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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婴王宫 月上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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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几重回廊间。
软玉殿赫然映入眼帘,门匾上“软玉”二字笔锋潇洒、力道遒劲。
途经此处,宴行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殿名,指尖微收。
她以前说她叫婴软玉。
“宴大人,此处便是软玉殿,请进。”彩云抬手推开殿门。
“正中为主殿,随行侍卫可居分殿。想来诸位一路奔波尚未用晚膳,大人先稍作歇息,厨房已备好膳食。”
她引着众人踏入主殿,抬手点燃殿中一支蜡烛。
方才还昏暗的殿内,数十支蜡烛骤然齐亮,瞬间亮如白昼。
宴行随行的侍卫低呼一声,纵使见多识广,也不由得为这奇特的点灯之法心生惊奇。
“彩云姑娘,这些烛火怎会自行点燃?”
一路随行的侍卫赵云,身形高挑,带着几分稚气婴儿肥。自踏入婴王宫起,便对这座王府处处好奇,路上已向彩云问过不少问题。他看得出来,宴行虽沉默不言,实则是借他之口打探燕王与燕地虚实。
此番楚皇派他们前来,绝不只是护送燕王回京这般简单。
“赵大人有所不知,此乃燕地一绝。烛芯之间以特制藕丝相连,只要点燃其一,余者便会依次引燃。”彩云含笑解释,引宴行等人入前厅,示意侍女将备好的膳食一一摆上桌。
“寻常藕丝极易断裂,怎会这般牢靠?”赵云好奇追问。
“普通藕丝自然易断,我们这藕丝经多道蒸煮,混入面粉增韧,不易折断;又浸以煤油助燃,火势蔓延极快,不等藕丝断裂,烛火便已尽数点燃。”
“真是巧妙至极,京都从未见过这般奇物。”赵云由衷感叹。
“燕地新奇玩意儿多得是,改日本王带诸位四处走走,领略一番燕地风土人情。”
一道清软嗓音自玄关传来,婴软软缓步走入殿内。
方才几人闲谈之际,宴行便已察觉有人靠近。熟悉的语调入耳,胸腔骤然一紧,少年时燕行山朝夕相伴的细碎画面翻涌而上,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强压心绪,并未出声。
见燕王现身,宴行一行人当即起身行礼:“燕王殿下。”
“宴大人不必拘束,坐便是。”婴软软自然走到宴行身侧,笑意盈盈地望着仍立身未坐的他。
温热气息近在咫尺,宴行背脊微僵,垂眸不敢直视。
一旁的赵云瞧着燕王目光灼灼紧盯宴行,忍不住暗自偷笑。
宴行察觉,冷睨了赵云一眼,神色不改,缓缓落座。
“彩云,膳食可都上齐了?”婴软软拿起筷箸,亲自为宴行布菜。
“已上齐,殿下。”彩云上前,轻轻挽起她过于宽大的衣袖。烛光摇曳,衬得她一截皓腕雪白莹润。
这双手,曾在燕行山为重伤濒死的他喂过药、擦过伤。宴行放在膝上的手悄然蜷起。
“宴大人快尝尝,这芙蓉鱼片乃是燕地特产,京都难得一见。”婴软软眉眼弯弯,语气温柔。
“谢王爷。”宴行应声,喉间微涩,却始终未动筷。他怕一抬眼,便泄了眼底藏不住的念想。
赵云看着自家上司全程不动声色,任凭王爷笑意殷殷,气氛莫名凝滞,不由得心头一紧。
“还有这拔丝地瓜,甜糯可口,最是美味。”
“凉拌鸡丝,劲道爽口。”
“这是腌牛肉,入味十足,最宜下饭。”
婴软软自顾自为宴行夹了满满一筷菜,对方却依旧未曾动筷。
即便燕王面上笑意未改,赵云已是冷汗涔涔——这位宴大人,未免太不给王爷颜面。
万一惹得王爷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他悄悄扯了扯宴行的衣袖,低声提醒:“宴头。”
宴行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尝了一口,随即放下:“滋味甚好,殿下。”
味道与当年她在山间为他做的相似,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婴软软状似无意,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她目光不经意从他搁在膝上的手边掠过——那手心,隐约可见一点朱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熟悉的触碰撞碎多年隐忍,宴行强压下心头乱跳,克制着没有避让。
婴软软顺势微微倾身,半边身子贴近,前胸轻抵在他手臂上。
“宴大人吃得惯便好。往年本王入京,皆是独自前往,今年承蒙楚皇照拂,得宴大人护送,本王感激不尽,此番路途,还望宴大人多多照拂。”婴软软敏锐察觉到,宴行并未极度抗拒自己的靠近。
她身姿柔软,微微向宴行再凑近几分,周身暖香萦绕。
宴行五指微攥,指节泛白,侧身避开。不是厌弃,是怕再近一分,便会暴露心底深藏多年的执念:“王爷抬举,臣自会护王爷平安抵京。”
“本王已有五年未曾入京,需些时日筹备。劳烦宴大人宽限三日,三日后启程,如何?”
未得到更进一步的亲近,婴软软却不恼,笑意依旧。在燕地,她便是一言九鼎的王,从不在意对方是否应允。
她示意彩云搀扶起身,不再看宴行一眼,径直走向殿外。
“谨遵王爷吩咐。”宴行起身应答,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瞬,飞快收回。
殿门合上,下人尽数退去。
赵云瞬间松了口气,瘫坐下来,凑近宴行低声道:“宴头,这位燕王生得美艳大方,笑意温和,可我总觉得她笑意底下藏着锋芒,方才你们二人,分明是在暗中较劲。”
宴行面无表情。
方才燕王布菜,他本可顺势应和,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言语试探、肢体靠近,搅得他心头滞闷。他甚至莫名想,若是遂了她的意,她会不会就此收敛几分,也会不会,从他细微的举动里,忆起半分燕行山的过往。
赵云觉得无趣,转头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的徐虎。
徐虎眉毛浓密,脸型方正粗犷,身形魁梧结实,一路极少言语。
“徐虎,你怎么看?”
“不知。”徐虎嗓音粗厚低沉。
“切,算了,吃饭吃饭。”赵云撇撇嘴。
随即他压低音量,仅三人可闻:“此次燕地之行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齐国质子。”
“这齐国质子,倒是能跑。我们一路从京城追到燕地,陛下好似一早便知他会藏身此处,才临时派我们护送燕王回京,偏偏质子也混进了燕王宫。”
宴行垂眸沉默,眼底深邃冷冽。赵云都能察觉异样,他又怎会看不穿。
于他而言,追查质子是皇命,护她周全,才是私心。
“质子能悄无声息潜入王宫,定有内应接应,务必多加小心。”宴行目光锐利,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
燕县,婴王宫所在之地,亦是燕地的政治中心。燕地下辖十县十四州,各地藩王自治,婴软软便是燕地实打实的土皇帝。是以婴王宫格局九进九出,上朝、议事、待客皆有专属殿宇。
此刻,名为“清政厅”的议事堂内,燕地一众核心官员分列下首。
“楚皇召本王入京,路途遥远,往返近半年。本王离燕期间,燕地日常政务暂由大司徒暂理,若遇紧急要事,即刻快马传信于我。”
婴软软端坐主位,昏暗烛火掩去她面上神色,周身威压缓缓散开。
“臣等遵令,殿下。”
“殿下。”大司马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近年楚皇不断削弱各地藩王势力,此次借华山大典召您入京,恐是借机寻由,将您软禁于长安。”
大司徒季安,年四十六,正值壮年,干练有为,与大司马共掌燕地六部要务。
左司马安和上前:“殿下需早做防备。”
“依左司马之见?”婴软软语气慵懒。
安和跨步至堂中,躬身拱手:“依臣之计,六月燕地多雨,多地易遇暴雨洪涝,恐生疫病、流民四起。往年四月便会筹备防汛事宜,今年不妨刻意留出疏漏,放大灾情与疫病,迫使殿下以安定民生为由,即刻返程主持大局。”
“王爷,此事万万不可。”上大夫墨河手持木简,出列劝谏,“事关燕地万千百姓安危,臣以为此计不妥。”
“墨大人!若王爷身陷长安不得归,燕地群龙无首,你可担得起后果?”安和厉声反驳。
“王爷安危固然重要,然民为邦本,失却民心,燕地必生祸乱。”
“君为国魂,魂若不存,邦体必散!”
“够了。”婴软软冷冷开口,打断二人争执。
安和、墨河齐齐退至原位,安和狠狠瞪了墨河一眼,墨河垂眸不语。
“殿下,安大人之计,臣以为可行,考量周全。”大司徒季安上前说道。
“直接说对策。”婴软软失了耐心,语气微厉。
“防汛举措照常布置,待灾情初现,即刻上奏楚皇。陛下素来爱民,定会下旨令您回京赈灾,届时您便可名正言顺归燕,燕地灾情亦可妥善处置。”季安缓缓道来。
婴软软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准。”
“程记,山海河防之事一向由你督办。此次照旧,疏通绿海引流,加固堤坝,应对六月暴雨。”
工部右大夫程记,肤色黝黑,身形魁梧,专管山河水利,当即应声:“是。”
“墨河,六月疫病高发,督促燕地书院学子,届时支援各县镇,燕地太医院备好药材,务必将疫病伤亡降到最低。”
墨河身形清瘦,面容温润,身为上大夫兼领户部,躬身领命。
“安和,统筹督办六月防灾诸事。”
“季安,上奏文书由你拟写。”
婴软软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季安、安和,本王此番赴长安,定会护燕地周全。”
堂内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臣等遵令。”
“退下吧。”婴软软声音略带疲惫。
官员们陆续躬身退去。
殿内只剩她一人,婴软软放松身形,倚靠在座椅上,缓缓阖眼休憩。
彩云踌躇片刻,还是上前,轻柔为她按揉肩颈。她垂眸时,眼底似有暗光一闪,手下的力道却依旧温顺恭敬。
“回殿歇息吧。”婴软软回过神,抬眸深深看了彩云一眼,缓缓起身。
彩云一惊,手猛地一顿,连忙垂首:“是。”
四月蝉鸣阵阵,月色清寂。
宴行悄无声息地离开软玉殿,循着灯火向宫深处潜去。黑影隐于沉沉夜色之中。
今夜的月色,与当年燕行山那夜,格外相似。
……
“将军,这婴王宫守卫如此森严,真不知道那齐国质子是怎么混进来,又藏去了何处。”
赵云悄然避开王宫侍卫,藏身清政厅附近繁茂的枝叶间,低声嘀咕。
宴行冷冷瞥他一眼,抬手示意噤声。
赵云委屈瘪嘴。
宴行微微低头,做了个噤声手势。
有人来了。
赵云立刻放轻呼吸,凝神向下望去。
宴行垂眸,目光落在下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婴软软正从清政厅走出,身后跟着彩云,步履慵懒,却自带威仪。
心底沉如止水,却又泛起细碎波澜。
他又可以在暗处看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