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翌日。
六月十六,天色阴沉,白虎值日,凶星高悬。
是个适合开刑堂的日子。
大清早,展凝就派人来请路小佳等人过去。跟着带路的人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中七弯八绕许久,道路尽头方才显出座隐秘院落,院中主楼白墙青瓦,高挑飞檐上的骑凤仙人身后屹立狻猊、狎鱼、獬豸三尊镇脊神兽,气氛肃杀,大门上篆刻“刑堂”二字的匾额殷红如血。
几人进入正殿,大门重新缓缓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光亮,只剩殿内四周石柱上点燃的火把。火光摇曳,将左右两侧数十条人影拉长如鬼魅。正堂主位空着,六张交椅分列两侧,前头分别端坐四位蓝衣老者,头发胡须尽皆花白,看衣着上的纹样标记,应是执法、传功、掌印、巡江四位长老,任渊与彭元芷居于最末。见路小佳他们到来,任渊起身招呼几人在客位落座,刚刚坐定,就听得殿门再度开启,展凝缓步而入。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帮众下意识挺直腰背,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依旧是那身蟹壳青长衫,步伐沉稳,目光如电,冷眼扫过众人,走向主位落座,对四大长老淡淡点头,道:“洞庭分舵牵机堂主刀扬袂之事,想必各位已有耳闻。今日我召集诸位开刑堂,便是要让所有人引以为戒,好好看看坏我连江规矩,在外胡作非为之人,是何下场。”
四大长老面沉如水,巡江长老望了路小佳等人一眼,道:“总舵主所言甚是。不过开刑堂处置刀扬袂,乃我连江内部事务,不知这几位贵客为何在此?”
展凝面无表情道:“刀扬袂所作所为,非但坏了我连江规矩,更是违背绿林道义,罗姑娘乃叠峦中人,故而老夫特地请她来做个见证。至于路少侠他们几人,也亲眼目睹刀扬袂之恶行,诸位若有质疑,尽可向几位少侠询问。”
执法长老微微躬身道:“这几日,我已派人去洞庭分舵牵机堂旧院核实过,罪证确凿。”说罢左手一摆,便有两名年轻弟子押解着刀扬袂进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被牛筋细索结结实实捆得像个粽子,口中塞着团布,目光扫过路小佳和罗扇等人,又畏畏缩缩地抬头望向展凝。
执法长老招招手,弟子上前捏开她的嘴,将她口中布团取出。
刀扬袂立刻哀哀求告:“总舵主,属下自知犯下大错,罪无可恕,但求速死,别无他念!”
展凝双眼微眯,随意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轻点,却没发话。执法长老浑身气势一冷,盯着她喝道:“放肆!总舵刑堂,岂容你肆意喧哗?总舵主问你什么,答话便是,再要吵嚷,罪加一等!”
刀扬袂身体一震,道:“是……属下知错。”
展凝也不看她,状似不经意地转头问彭元芷道:“洞庭分舵牵机堂迁至西洞庭云深岛,是去年的事吧。”
彭元芷垂在衣袖中的手掌紧握成拳,掌心因紧张微微出汗,面上表情却仍旧平静,轻声道:“不错,云深岛距洞庭水寨更近,调度人手传递消息都相对便捷,因此刀扬袂提出迁移方案的时候,属下亦没有多想。”
路小佳道:“彭舵主对手下真是用人不疑。”
彭元芷道:“路少侠,我与你先前是有些过节不假,你若心中恼恨,大可直说,不必在此借机阴阳怪气。”
路小佳道:“我不过是夸赞彭舵主豪迈义气,这可是你多心了。怎么该多想的时候彭舵主不疑有他,不该多想的时候,这心思倒是七窍玲珑起来了?”
刑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他和彭元芷。巡江长老眼中露出些警告之意,道:“路少侠,即便你是总舵主的贵客,也不代表你就可随意置喙连江事务,还是莫要再开尊口的好。”
路小佳懒得与他针锋相对,不置可否地摊摊手。
彭元芷叹口气:“总舵主若怀疑属下与此事有勾连,我可与刀扬袂当场对质。”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有说彭元芷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也有说她死鸭子嘴硬的,展凝静静看着,直到殿内气氛发酵到顶点,方才咳嗽两声,嘈杂的刑堂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敢多言。
他这才再度看向执法长老,问道:“触犯连江义律者,应如何惩处?”
执法长老道:“连江义律第一条,忠义为本——刀扬袂勾结外人作乱,已等同背叛连江,其罪当诛;连江义律第二条,侠字当先——她戕害八十六条人命,皆为不涉江湖之无辜少女,当处八十六刀凌迟之刑。”
展凝森然看着地上的刀扬袂:“你都听见了?刑堂之上,众目睽睽,岂容偏私,老夫今日,须饶不得你。不仅是你,你背后那位沈公子,我亦不会放过。”
刀扬袂的嘴唇因恐惧微微发颤,目光闪烁片刻,道:“我自知刑堂律法森严,但将功折罪者,亦非没有先例。我曾无意中窥得沈公子一件秘辛,愿告知总舵主,或许派得上用场。”
执法长老道:“你想着胡诌几句,就能骗得总舵主免你凌迟之刑?”
刀扬袂道:“我所言真假虚实,相信总舵主自有决断,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只能说与他老人家一人知晓。”
执法长老皱眉道:“你若敢耍什么花招,到时候要挨的,可就不止这八十六刀了。”
他与展凝深深对视一眼,又上下把刀扬袂打量几遍,确信她身上的牛筋细索绝无可能挣脱开来,方点头示意身边弟子,把人提到展凝面前。
彭元芷脸上岿然不动,心里却禁不住发急,身子不易察觉地向前倾了少许,正遇上展凝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抱臂坐直。
展凝的目光倒也没在她身上停留。众人不知刀扬袂与他说了什么,只见他敛眸沉声道:“原来如此。”
刀扬袂道:“我这条消息,可否换个痛快的死法?”
展凝并不回答,话锋一转:“彭舵主方才说她与你所做之事无关,是否属实?”
刀扬袂道:“她的确不知。”
执法长老起身走向展凝:“总舵主,此人之言不可轻信。”
刀扬袂眼中流露出几许凄然:“我依附沈公子,原只是贪图富贵,如今追悔也是枉然。在他眼中,我早已是弃子,他既不管我的死活,我何必为他扯谎遮掩,倒是恨不得多交代些有用的东西,换不来生路,少挨几刀也是好的。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彭舵主向来待我不薄,我不能胡乱攀咬。”
展凝道:“虽是丧尽天良,到底还残存了点义气。也罢,念在那条消息确实要紧的份上,老夫便赐你个痛快。”说罢,伸食中两指点在她头顶心,内力吐出,刀扬袂扑通倒地,七窍中渗出鲜血,竟是颅骨碎裂而亡。
这般做法也算有理有据,刑堂内观刑的众人大多鼓掌叫好,少有不甚赞同者,碍于展凝的威势与手段,亦不敢多言。
待声浪渐息,罗扇起身行礼道:“展总舵主赏罚分明,我等佩服。如今刀扬袂伏法,事情多少有个交代,也是我们该告辞的时候了。”
展凝自是出言挽留。路小佳知他只是客套,并不在意,抬眼看去,只见四大长老正两两交谈,神态各异,对他们的去留并不上心,任渊倒是一直看着这边,而彭元芷扫视两眼就转开脸去,眼中的敌意丝毫不加掩饰。
他亦长身而起,朗声道:“这些时日承蒙总舵主与各位照料,恕我等还有事在身,不便多留,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离开连江总舵的船还是那一条,任渊亲自安排了七八个老成的船工,送他们去郢州。唐烟要去找三堂姐汇合,罗扇便说送她一程,正好趁大家都在,可以商议商议接下来的安排。路小佳等人皆无异议,唯丁灵琳有点闷闷不乐,说难得有机会来趟连江总舵,连个囫囵景色都没看着。
叶开道:“你要想看风景,哪里去不得?连江总舵的风景可不是那么好看的,不信你问小路。”
丁灵琳当然知道叶开口中的“不好看”指什么。虽然头天晚上已经从罗扇口中大致听闻他们二人在独木桥的经历,也亲眼见到路小佳平安无事,看他的眼神还是有些后怕。
路小佳嘴角浅浅勾着笑,扬起右手拍拍她的脑袋,故作潇洒道:“没那么凶险。要不是半路莫名其妙杀出个沈公子引出后面那堆事儿,我也不至于上赶着去白挨展凝那两掌。”
丁灵琳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等到了郢州,我去找个好大夫,连同之前的伤,仔细给你瞧瞧。”
路小佳觉得她怕不是把自己当成了瓷娃娃,笑道:“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找个地方请我喝顿好酒。”
丁灵琳看他悠哉的模样确实全然不像有半点伤痛,神情也放松下来,提议道:“那就去同仙楼吧,我听唐姑娘说,郢州数那里的酒最好。”
在连江总舵那些日子,罗扇总是绷着精神,此刻才略微松泛,想起当日同仙楼戏台上那出没看完的《天仙配》,觉得心头发痒,随口道:“他家的戏也不错,要是有个戏台对面的位子,边喝酒边看戏,当真是享受。”
唐烟皱眉头:“戏台对面的位置可抢手得很,光是砸钱不够,得早早就去占住桌子才行。”
丁灵琳想了想:“这个简单,等船靠岸,咱们三个先去同仙楼占位子,让小叶他们去客栈安顿好再过来找我们就是。”
有熟悉郢州城和同仙楼的唐烟带领,罗扇不费吹灰之力地坐到了她心仪已久的戏台对面,台上诸事齐备,就等酉时开锣。丁灵琳点好酒菜,觑着时间还早,叫小二不着急上菜,先来几盘干果茶点,三人边吃零嘴边聊。
许是今日的戏格外精彩,不多时,旁边已是座无虚席,吵吵嚷嚷地格外热闹。
“今天演哪出?”
“你没看楼下水牌上写着呢,狸猫换太子。”
“这出戏好,看着有意思。”
“戏都是怎么离奇怎么编,纯糊弄人,我就不信那太子真能换成狸猫。”
“哎,你别说,戏里头虽然都是假的,可有时候这真事儿啊,比戏文还离奇呢。你们听说了吗?武林三大世家之一的南宫世家大小姐南宫凰被退婚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罗扇心头好奇陡生,回过头去看,见是几个老妇人扎着堆在闲磕牙,唾沫横飞。
“南宫小姐的未婚夫可是丁家三少爷丁灵中,门当户对的大好姻缘,怎么黄了?”
“什么门当户对,丁灵中就是那个狸猫换太子里的狸猫,本来就不该是他配人家南宫小姐。”
“啥意思?”
“他冒名顶替真正的丁家三公子呗。据说是丁老庄主亲手换的孩子,把自己的儿子送走,接来亲妹妹的孩子在膝下养着,把外甥当亲儿子,啧啧……”
罗扇越听越觉得离谱,只道坊间谣言传起来真是连个影儿都没有,正要宽慰丁灵琳几句让她别动气,却见她脸上并无半分怒意,反倒有几分躲闪。未及细问,又被唐烟扯住衣袖:“罗姐姐,走吧,今日的戏不好,我们改天再来。”
罗扇见二人情状,不由得立时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们良久,忽又想到什么,站起身来,反向老妇人们桌边走去。这工夫凑过来听新鲜事儿的人不少,没人注意她,有个挤在桌边的青年道:“既然当少爷养了这么多年,将错就错得了呗,这时候退婚,南宫小姐脸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最先说话的老妇人道:“那是因为真正的丁家三少爷回来了,既然如此,南宫小姐要嫁,肯定得嫁那位呀。”
“那就说得通了——我说丁灵中哪来的脸还捅人家一刀,敢情是这个缘故。”
“那不是出人命啦?”
“捅在肋条底下,可能没伤到要害吧?据说那小伙子武功也挺高,还有个师父,当场就把人给救走啦。”
罗扇冷不丁地插进话来:“有此实力,应该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了,叫什么呀。”
老太太眯着眼想半天:“好像叫路……什么来着?唉,在嘴边的名字,咋就想不起来……”
罗扇嗤笑道:“叫路小佳吧。”
老妇人如醍醐灌顶:“对对对,就这个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