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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我不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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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凉城的雪下了整整半月,才彻底放晴。
在这半月的时间里,温凝一直都很忙碌。
京城里的王府旧人陆陆续续都来了风凉城,但青竹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让她内心逐渐泛起不安,整日担心青竹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等她将下面的人一一询问以后,心中的疑惑便更甚了,每个人都说没见过青竹,那青竹到底去哪里了?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写一封信去京城交给谭弘彦让他帮忙查一查的时候,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骤然出现,令她彻底陷入了惶恐与不安当中。
这一场战争并不顺利,因为并州接连下了这么些天的大雪,两军最开始并没有交战,而是隔着数百里远的距离互相防备。
赤木本以为,琰朝人并不会趁着大雪天动手,再加上过年节,下面的士兵们都想着家中的妻儿老母,警惕心大大下降,想要趁着年节那日偷袭葫芦湾,谁知道,皇叔比他更胜一筹,直接趁着雪大的时候,亲自带人奇袭敌营,打了赤木一个措手不及,如今,两军正处于交战的紧要关头,捷报连连传来,温凝猜,皇叔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大捷归来。
但谁知道,朝廷这时突然断了皇叔的军需和粮草,似乎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将风凉城彻底放弃了一般。没有了军需和粮草,士兵们如何在这寒冷冻天的日夜里去保家卫国?
和前世一样的结局再次出现,这难免不会让温凝坐立不安。
好在今生和前世不一样,她手底下有那么多生钱的行当,朝廷不给,她自己出就是了。
是以,温凝急急忙忙命了下面的人去各个地方买粮送去前线,这才稳住了这场战局。
但买粮也没她想象中的那般顺利,才过一段时间,便有人不肯卖粮给她了,不得已之下,她只能用一点别的手段,让他们不得不将粮食卖给自己。
也因此,温凝得罪了众多人,导致花容坊和天下钱庄的生意受到影响,日日忙得焦头烂额。
转眼间,便来到了四月。
随着风凉城的雪逐渐融化,沁入泥地里,草长莺飞,她院子里的嫩柳已经发芽,来到了春日。
温凝刚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情,拿起一封信纸,准备给容钰写信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巧儿拿着刚刚送来的捷报步履匆匆进了温凝的书房,脸上满是喜悦,“郡主,郡主,前线大捷,敌方首将赤木被抓,所有敌军丢盔弃甲,逃得逃,降的降,这一场战,咱们王爷赢了!!”
许是因为冬日的原因,这一场战争并没有温凝想象中结束得那么快,而是拉锯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皇叔才赢了。
听到这次消息,她急忙放下了手里的兔毫,快步出去,将她手里的捷报接了过来,仔细查看。
这封捷报并不是容钰写的,而是奉阳写的。
他在信中简单说明了这场战局是如何结束,如何抓到赤木,将士们损伤多少,谁谁立了大功以外,便再没说其他的了。
这不是写给她看的信,而是写给所有人看得信。
看完捷报以后,温凝是又高兴,又失落的将这封信收了起来。
自从皇叔走后,她便每三日雷打不动的送一封信给他,葫芦凼离风凉城不算远,快马骑行来回也就一日的时间,但战场瞬息万变,再加上葫芦凼只是一个小地方,地形险恶,并不利于两军作战,赤木见赢不了容钰,便果断带着残余的兵将逃去了别的地方。
赤木野心太大,离开葫芦凼以后并没有回自己的王都,而是去了别的城池烧杀劫掠,皇叔带兵追击上去以后,她便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以前的时候,他的回信哪怕话少,但总归知道他还平安,可后面,这一封又一封的信往战场送去,却杳无音讯时,她的内心便开始泛起不安,皇叔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过,皇叔虽然没有回信,但奉阳总会给他回信,像是受皇叔叮嘱般对她嘘寒问暖,也会回答她信中的疑问,温凝便猜想到,应该是皇叔太忙,没空给她回信,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奉阳去做,这才安心下来。
眼下得知他们抓住赤木,戎敌归降,大捷归来的消息,温凝高兴得直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过,这份兴奋在得知他们并不回风凉城,而是先要入京一趟时,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并州的捷报和戎敌的降书早已送入京城,京城第一时间便送来了诏书要他们即刻进京,晋文帝要为所有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开庆功宴,给他们封官加爵,是以,他们根本不会回风凉城。
不过,他们虽然不会回风凉城,但却会路过风凉城,虽说只有短短时日,但只要能看到皇叔,她就心安了。
于是,温凝稳了稳心神,开始等待回京的军队路过风凉。
时间越近,她便越紧张,期待,她真的很想见到他,看到他有没有在战场上受伤,有没有变黑,有没有变瘦,上了战场的人,模样总会变一些的,但不管变成是什么样子,他都是她最喜欢的人。
同时,她内心也有一股止不住的隐忧,战事大捷,晋文帝诏皇叔入京,皇叔不可不去,这一场宴会,说是庆功宴,倒不如说是鸿门宴。
皇叔该不会出事吧?
可惜她除了能在钱财方面能够帮助一下皇叔以外,别的毫无用处。
温凝心中开始懊悔,早知如此,她在京城就该多结交些贵女,而不是她们不与她玩,她便也不与她们玩。后来,在皇叔把稳朝政,她们贴上来时,又冷言冷语的讥讽她们,最终导致她除了自己那几个好姐妹以外,便再无别的好友了。
若是她在京中多认识一些人,消息也能灵通一些,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帮上忙。
不过,此刻就算再懊悔,也无济于事了。
温凝只能让自己放宽了心,皇叔手段那般厉害,当初能在朝廷上只手遮天,便绝不是轻易受人摆布的性子,她如今远在并州,晋文帝的手插不进来,没了可以威胁他的地方,区区鸿门宴,皇叔一定可以应对。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温凝的心越来越焦急,每日要派人去城门打听至少十次他们到了没的消息,才能安心睡下,否则必将整日彻夜不眠。
马蹄踏踏,回京的大军终于路过了风凉城。
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温凝高兴得简直来梳妆都来不及,便匆匆骑上了马,想要第一时间见到容钰。
然而,在到了城门外大军暂时安营扎寨的地方,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容钰,反而见到了一个预想不到的人,侯枫。
瞧他坐在主位之上,温凝一脸不解,“怎么是你?”
“我皇叔呢?”
她眉头紧皱,“他怎么不出来见我?”
难不成还是因为上次那件事情?
可那都过去了好几个月了,皇叔就算再难接受,现在也不应该对自己避而不见啊?
侯枫坐在主位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神情尴尬,坐立不安。
“郡主,我……”
“王爷,他……”
侯枫抓耳挠腮,吞吐半边,都没能将话说清楚,听得温凝是着急不已。
“我皇叔怎么了,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就不能直说吗?”
“还有奉阳,奉阳去哪里了,我怎么没看见他?”
奉阳是皇叔的近侍,按理来说自己到了,他应该第一时间来见自己的,可她都来了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来见她?
侯枫:“这……”
温凝:“你废话什么,赶紧说,我皇叔在哪里?”
侯枫:“我……”
温凝;“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可就要生气了,届时,我一定和皇叔告状,说你欺负我,让皇叔好好惩罚……”
听到这话,侯枫是彻底坐不住了,直接就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温凝见他这般,忍不住气笑,什么毛病,说话吞吞吐吐不告诉皇叔他去哪里也就算了,还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真当她是好脾气呢,等她见到皇叔,定要好好参他一下。
侯枫不肯告诉她皇叔在哪,那她自己去找好了。
也就这时,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湛蓝色的武袍,头发高束,面上带着风霜与忧愁,不是谁,正是容钰的近侍,奉阳。
“奉阳?!”
瞧见他来,温凝是真的高兴,快步上前,“皇叔在哪里,快带我去见……”
话还未完,她的声音便被打断,奉阳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又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而勉强装出来的平静,“郡主,一月前,王爷领兵追杀赤木,结果不小心中了伏击,身中数刀,重伤不愈,现在,已经不在军中了。”
温凝脚步猛地停了下来,好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皇叔中了伏击,身中数刀,现在不在军中了,是什么意思?”
她脑海嗡嗡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叫做不在军中了,她怎么一点也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奉阳显然是不擅长解释的人,只是沉默的转过身,“郡主请随属下来。”
温凝跟了上去。
这一路,她的脚步都是发飘的,脑袋里一直盘旋着那几个字,身中数刀,重伤不愈,不在军中?
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可为什么连在一起了,她就听不明白了。
奉阳带她来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坟堆前。
“按礼制来说,王爷死后,应该葬入陵寝的,可王爷走得太过仓促,再加上他的死讯不能让外面的士兵们知道,否则将会动摇军心,可人死如灯灭,他的尸身不可能一直完完整整的保存,所以属下私自做主将王爷简简单单葬在了此处,等回京以后,再想办法将王爷的尸骨移入陵寝当中。”
“郡主,此事并非属下故意隐瞒,而是……”
后面的话,温凝已经听不清了。
她根本就不相信这件事情,脚步接连后退,脑子一片空白,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下来,四肢冰冷。
“奉阳,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皇叔怎么可能会死?”
“他答应了我要好好活着回来的,我还在等他回来的,他怎么可能会死?”
“我不信,你在骗我!”
她猛地转过身去。
“既然你们不肯告诉我皇叔在哪里,那我自己去找好了。”
“他不就是想躲着我吗,觉得我不应该喜欢他,让你们上上下下都编织出一个谎言来哄骗我吗?”
“我才不相信你们的话,我要自己去找他!”
说罢,温凝便头也不回的提着裙子奔跑离开此地,开始在军营内不挂不顾的大喊:“皇叔!!”
“皇叔!!”
“皇叔!!”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士兵们集结的地方,拉着路过的士兵询问,“你们见过我皇叔吗?”
“我皇叔在哪里?”
“你见过我皇叔吗?”
然而,士兵们纷纷摇头,只说不知。
温凝不信,从天明到天黑,她几乎走遍了整个军营,脚上精致的绣鞋和好看的裙摆已经沾染了厚厚的灰尘和泥土,声音也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大喊而变得沙哑。
她行走在众士兵中间,遇到一个人便拉住他的手询问,“告诉我,我皇叔在哪里?”
“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给你钱,可以给你很多钱!”
然而,那人依旧摇头。
温凝不死心,钱财,地位,甚至是身份,只要她能给出去的东西,每一个都舍出去了,可就是没有得到她心里想要的答案。
皇叔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都重生了,怎么可能会落得和前世一样的结局呢?
她不信。
一定是所有人在骗她。
皇叔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
可是,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的奉阳一遍又一遍的不耐烦的告诉她,“郡主,王爷已经走了,属下知道,您现在很难接受这件事情,但王爷并不希望您为他的逝去而感到难过。”
“王爷说,您未来的路,还需要您自己走,他不过是您漫长人生的一个过路客,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算没有今日,也或许明日他就会离开,您不必为了他的离去而伤心。”
“他希望您能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辈子,可以有……”
“你闭嘴!!”
温凝突然转过身去,对他大吼,“你怎么这么烦人,我皇叔才不会死,你们不就是想联合起来骗我吗,不是觉得这天底下伦理纲常不可违背,他亲手养大了我,就不该娶我,所以想要断了我的心思,编出这样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会放手,也不相信他会真得死了,不管是死是活,他永远都不可能会摆脱我!”
奉阳停住脚步,声音似乎惊讶,又似乎惶恐,“郡主,属下并非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
然而,温凝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往奉阳最开始带她去的那个小坟堆那里跑,她也顾不得自己衣裙脏污,跪在地上就是开始用双手刨土,奉阳追了上来,瞧着一幕,想也没想便是上前阻止她,“郡主,逝者安息,王爷的尸骨还没到动土的时候,你不可以……”
“什么逝者安息,他躲着我,你骗着我,想要我相信他死了,可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没见到他的尸骨,我是绝对不相信他会死了的,你们休想骗我!”
手底下的砂砾粗糙划手,不过片刻,她的指尖便沁出血丝,传来疼痛。
也就是这份疼痛让温凝清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在干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光用手刨,她何时才能将这堆坟冢给挖开,于是,她起身,也顾不得奉阳劝阻,头也不回的离开,准备喊几个人来挖容钰的坟冢。
但很显然,下面的士兵是不敢做这样的事情的,温凝又气又怒,转身回了风凉城,叫了数十个人拿着铁锹过来,要将他的坟冢挖开。
许是因为她这样的行为太过疯狂和失去理智,奉阳难得的违背了她的命令,命人将那座坟冢团团围住,不允许温凝挖开。
“奉阳,让开!”温凝目光冷冷的看着他,身后跟着数十个拿着铁锹的王府下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不安。
奉阳:“还望郡主恕罪,属下断不能让。”
“王爷已经走了,您可以不信这件事情,但您不能打扰他的安眠。”
温凝:“你闭嘴,我说过,他没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他没死就是没死,你休想骗我,来人,都给我上去将这个坟给我挖开!”
身后的家丁缩了缩身体,犹犹豫豫,就是不敢上前。
天大地大,死者为大,挖人坟冢,这和与人结生死之仇有什么区别,更别说,这才是他们主人的坟冢。
下面的家丁不敢动,温凝怒瞪,众人被她阴沉的面色吓的瑟缩。
虽然,那坟里躺的是他们的主人,但眼前站着的这个,也是他们的主人。
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
不用选就知道。
再加上,王爷那般疼爱郡主,一定不会在意她挖坟的举动的。
于是,众人怯怯上前,只不过,被奉阳拦了下来。
“郡主,死者为大,属下知道,您很难接受王爷的离去,属下与您一样,同样也很难接受王爷的离去。”
“但纵然属下再难接受,王爷的离去也已经是事实。王爷对属下恩重如山,请恕属下不能放您过去,打扰王爷的安息。”
温凝:“奉阳!!”
奉阳身体一动不动:“郡主,将坟冢立在这里,其实是王爷的意思,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一直陪伴于您,但死了以后,他可以一直陪伴着您。”
“他会在这风凉城外,永永远远的陪伴着您。”
“王爷对您这般疼爱,还请郡主您冷静一些,莫要做这样刨他尸骨的事情。”
温凝都快疯了。
前世,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为此,她后悔懊恼痛苦的大半生,日日咯血,好不容易为他报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上天恩赐,让她回到过去,再次见到他。
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让她渐渐忘记前世失去他的痛苦。
她都已经得到他了,已经快要得到他了,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死了。
和前世一样,他死了。
这让她怎么接受,如何接受?
她完全没办法接受。
“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奉阳:“请恕属下断不能从命。”
温凝气得发疯,“奉阳,你莫不是以为你是皇叔的近侍,本郡主就奈你不何?”
奉阳低头:“不敢,属下并没有这个意思。”
温凝:“让开,本郡主说最后一遍,你再拦着本郡主,就休怪本郡主无情了!”
奉阳依旧不动。
温凝气得手指连连颤抖,“好好好,既然你一定要与我作对,那就别怪我送你去死了!”
不就是杀人吗?
她又不是没杀过。
温凝快步上前便是抽出了奉阳腰间的长刀往他胳膊刺去。
众人惊呼:“奉校尉!!”
疯了疯了!
郡主是真疯了!!
就算奉校尉只是王爷的近侍,但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战功也是众人亲眼目睹的。奉校尉在战场上几番历经生死,好不容易活了下来,眼看着就要去京城封官进爵了,结果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杀了他?
如此枉顾人命,她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众人纷纷上前,想要拦住温凝,并让奉阳躲开。
以奉阳的身手,想要躲开温凝绰绰有余,然而,他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仅下令不准他们动温凝一根头发,更也不允许他们救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是王府的事情,与其他人无关。
王爷是他的主人,但郡主也是他的主人,主要仆死,仆不得不死。
温凝冷笑,原本,她是收了三分力的,她并没有想让他死,但这次,她是真想送他去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眼看着那刀就要刺向奉阳的胸口,温凝手腕一痛,手里的长刀控制不住落在了地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温凝便感觉后颈一处传来疼痛,眼前一黑,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在昏迷的前一刻,她很想转过头去,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打晕了她。
然而,纵然她费劲全身力气,也没办法看到那个人是谁,只察觉到自己最后落入了一个怀抱,剩下的,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你留下来,照顾好她,莫要再让她如方才那般冲动行事。”
“是。”
奉阳抱着温凝,将她送回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