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佐以酒》弈见卿星

61、深夜袭击 这一次

　　这一次，林祁前来，是有重要任务的。
　　他计画的不再是宫中的阴谋诡计，而在于永宁苍生的安全。
　　当日，他肯为林梧出头，并非完全是出于帮忙之心。
　　林祁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的自由。
　　那些方形的城墙如同一个囚笼，将他团团围住，让他无法呼吸。
　　现在看来，他还是小看了和谈的艰难。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做这份工作了。
　　换作是他，他会如何？
　　进了帐篷，林祁就坐在坚硬的床铺上，看着帐篷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陷入了沉思。
　　时间拖得越久，于永宁和民众来说，就越危险。
　　这一点，他很清楚。
　　不过，知道归知道，解释起来就不一样了，解释给周珉听就不一样了。
　　第二日，林祁一才睡了一个多小时，便醒了过来。
　　他带着两个黑眼圈，筋疲力尽地梳洗一番，就跟着戚鸣，前往周珉的住处。
　　距离城门两公里处。
　　两人骑着马，相隔数十丈，遥遥相望。
　　两个人都是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周珉手持红缨枪，戚鸣持刀而立，随时准备战斗。
　　他的背后，是永宁公主的军队，他的前方，是一位孤身一人前来迎接他的汴金大将军。
　　红色的铠甲在风中猎猎作响，林祁的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咽了口唾沫，才说出了这句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进无出，退无可退。
　　林祁直接切入正题，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刀剑相向，反而会破坏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再者，用兵乃是浪费人力物力，世人所追求的，乃是和平，和平，才是王道。”
　　在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说辞，想要向周珉解释战争的坏处，以及和平的好处。
　　他说话的时候，周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这么冷眼看着楼成。
　　周珉没有插话，等他讲完，这才开口道：“太平之地，都是些老鼠！”
　　永宁公主和汴金本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问题是永宁公主不应该乘人之危，乘人之危。
　　周珉生得人高马大，嗓门很大，一吼之下，他的嗓音就被狂风吹散了。
　　戚鸣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和平被周珉的怒吼淹没，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没有你这么好的朋友！一战定乾坤！”
　　谈判才刚刚展开，便宣告失败。
　　林祁败了，回来了，一天一夜都没有离开过帐篷。
　　他还在想着如何与周珉谈判。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祁一直想要邀请周珉，但都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周珉对永宁公主的打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林祁震惊之余，也是震惊不已。
　　在他看来，人无非是为了利益与权势，自己若能拿出丰厚的报酬，想必周珉也能答应。
　　看来，还是自己鼠目寸光，将周珉当成了一个势力。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为了生存而奋斗的。
　　一天一夜过去。
　　林祁瞪着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周珉说话。
　　不过，他已经下定了跟周珉再聊一聊的心思。
　　他在心中默默地发誓，一定要让两个国家重新回到之前的平静状态。
　　他在地上摸来摸去，从腰上取下一把弯刀，往床头的横梁上一划。
　　雕刻完毕后，他将弯刀放入腰际，伸手摸了摸刻痕。
　　他已经在云水县待了五日。
　　谈判一直没有进展。
　　若是周珉只是受人指使，他大可借着这些大义之言，将其推了回去。
　　可永宁公主，是他哥哥的仇人。
　　林祁不知道如何说服自己的弟弟，让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弟弟和好。
　　他相信，周珉一定会将永宁公主的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走水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灭火！”
　　……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林祁侧眼一看，帐篷里的篝火熊熊燃烧，里面有不少人在仓皇逃窜。
　　外面一片混乱。
　　他迅速地爬起来，开始穿衣服和鞋子。
　　就在他走出帐篷的时候，一抹寒芒闪过，林祁抬头一看，却是一把长刀，朝着眼前的人砍了过去。
　　距离他不过十步之遥。
　　顿时，血花飞溅，像是一片雾气，扑面而来。
　　从汴金来的人，
　　“敌人来了！”
　　“是敌军!”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
　　喊声如鞭炮般响起，响彻八方。
　　本来就已经很乱了，现在更是人心惶惶。
　　汴金派来的人悄悄地溜进城里。
　　这场大火本来就是汴金人所为，现在他们配合着，打开了大门，让敌人进入了城内。
　　林祁顾不得多想，直接将尸体上的长刀拔了出来。
　　敌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一拥而上，一刀又一刀的砍在了他的身上。
　　烛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阴影，将他们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
　　一眼望去，只见一座大开的城池，正源源不断的涌入开封城。
　　林祁修炼艰难，又没有下过苦功，学的都是一些花里胡哨的招式，根本不可能以一敌二。
　　敌人越多，守卫就越少。
　　寡不敌众。
　　很快，林祁就答不上来了。
　　“殿下!”林祁的护卫们立即上前，将他保护起来。“王爷，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快去！”
　　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地上，林祁皱起了眉头。
　　他们是在为永宁公主而战斗，那么，自己又算什么？
　　真的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吗？
　　“王爷！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侍卫一边护着他，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有了这名护卫，他的实力根本发挥不出来，每一剑都要小心翼翼，好几次都险些中剑。
　　这一刻，林祁明白了，自己留下，只会拖累他们。
　　没有任何迟疑，景容一咬牙，说：“走!”
　　“是!”护卫带着他穿过一条血路，朝着前方走去。
　　他的周围，不断地有人倒地，痛苦地呻吟着，死亡着。
　　“王爷！
　　侍卫们领着林祁，走到早就备好的马上，半推半就地把林祁架到马背上。
　　他找了个较高的位置坐下，总算在人群里找到了戚鸣。
　　戚鸣手持长剑，周身伤痕累累，但依旧没有停止战斗。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鲜艳欲滴。
　　而在他不远处，周珉骑在马背上，将手中的长缨枪对准了他。
　　林祁大声叫道：“戚将军，你怎么来了？小心！”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被噪音掩盖了。
　　没有任何犹豫，枪尖就从戚鸣的身上刺了过去。
　　世界一片死寂。
　　林祁听到“叮——”地一声，像是一柄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看着戚鸣拼了全力，将长刀插|入地面。
　　戚铭的半个身体抵住了剑柄，努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绝对不能失败。
　　他是永宁帝国的大元帅，也是一位大将。
　　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林祁的心里，都被悲伤所占据。
　　那名护卫一巴掌抽在了马臀上，那匹马扬起四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然后撒腿就跑，没入了夜色之中。
　　林祁伏坐在马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戚鸣已经挂了。”
　　戚鸣，永宁帝国的最强大将，已经陨落。
　　他忽然想起，戚鸣的长子，就是这么战死沙场的。
　　那一天，戚鸣叹息周珩，何尝不是在想念自己的长子？
　　林祁永远都得不到解答。
　　这一切，都是戚鸣的功劳。
　　林祁六魂六魄，神魂一片混乱，肉身和灵魂都像是被抽离了身体。
　　他瞪大了眼睛，却仿佛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你跑得了吗？”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说话之人正是周珉。
　　在杀死戚鸣的时候，他看到了逃跑的林奇。所以在收拾掉祁明后，就有一人骑着坐骑赶了过来。
　　他相信，对付这样的蠢货，没有任何问题。
　　林祁就像是一只没头的蚊子，在前面跑来跑去。
　　周珉紧随其后。
　　到了近前，他双膝一紧，将背上的弓取了下来。
　　两指搭在琴弦上，用力一扯，琴弦“噌”的一声，划过夜空。
　　“啊!”林祁惨叫一声，捂着被射穿的肩头，整个人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将身上的衣衫脱了下来，露出了腰间的弯刀。
　　周珉忽然停了下来，一声长啸：“吁——”
　　周珉停在林祁面前，冷冷地说道：“你从哪儿弄来的那把弯剑？”
　　“这是池霖大帅之女送给我的。”林祁老老实实道。
　　听到这个名字，周珉整个人都呆住了。
　　池霖对他有救命之恩，甚至提出了两个国家之间的和解，甚至还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对于赤霖，他是尊敬的，更是一种豪情万丈的豪情。
　　只可惜，这样一位英雄，却没有战死沙场，反而被困在了永宁公主的寝宫之中。
　　赤霖之名，周珉多少听过一些。
　　探子传来消息，雍州的人诬陷赤林，勾结外敌，勾结外敌。周珉听到这句话，顿时乐了。
　　没有上过战场的文官，最多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哪里会想到，将军都是拿命去拼的？
　　如果说，赤霖是要谋反的话，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冒险？
　　“池霖对我有救命之恩。”周珉忽然说道。
　　周珉在黑夜里像是一堵青铜墙壁，坚定而宽广，给人一种无法跨越的感觉。
　　林祁看了他一眼，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肩膀处传来阵阵疼痛，他紧抿着嘴唇，汗水和鲜血混在一起。
　　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向周珉借着赤霖的事情，让自己活下去，但却开不了口。
　　若是为了活命，还不如和戚鸣一起离开。
　　周珉冷眼看了他一眼，又说：“我还没来得及报答赤霖对我的恩情。今天，我饶你一命，也算是还了赤霖之恩。不过，他日若再次落入本座手中，本座可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林祁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大错特错。
　　不管是帮助父亲设计赤林，又或者是在古旦落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
　　那天夜里，他拖着一只手，带着一只手，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去下一个城市，去一个不死的梦想。
　　-
　　“该死的帝王，你给我去死吧！”
　　“父亲，求求你，父亲，我好怕。”
　　“君王不仁，太平盛世，必死无疑！”
　　……
　　头发散乱的赤麟，受伤不轻的林奇，高举双臂的古昳，幻影交错，交织成一片奇异的梦境。
　　皇帝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昏暗的天花板，又叹了口气。
　　自从京都得知林祁被人打伤的事情后，他就一直在做恶梦。
　　他的梦境中，只有他们。
　　她的梦境，充满了他们的怒火。
　　皇帝从床上站了起来，靠在床沿上，看着地上的波纹，若有所思。
　　前方的噩耗一个接一个地传出，有人在逼迫太子，也有人在施压，要求增加谈判的筹码。
　　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贵为皇帝，却也不能趟这浑水。
　　-
　　“依我看，只要皇上还在朝中，天下就一天不太平。”时芥在家里呆了两个多月，一出狱就跑到奚洛家里吃白食。
　　午饭过后，林梧去和柳少卿说了几句话，只剩下席落和石芥在院子里闲聊。
　　奚洛靠在椅子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张五颜六色的脸。
　　她垂眸，语气淡淡：“朝中的大臣天天给皇帝施加压力，皇帝自己也很为难。”
　　“我听说，他已经想好了办法。”
　　“什么?”雷格纳一愣。
　　“祈福。”时芥道。
　　祝福？
　　与其指望别人，还不如靠自己。
　　奚洛微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冷笑一声：“那就给他一件礼物吧。”
　　-
　　这一回，是皇帝提出的，皇帝也是带着队伍来的。
　　一队骑兵，正往京都城外的祖庙行去。
　　他没有和他的家人在一起，也没有和他的妻子在一起。
　　他之所以孤身一人，是因为他的疑心太重。
　　一路走来，皇帝时不时地掀起帘子往外看，像是在找什么。
　　突然，一声长嘶，所有的骑兵都停了下来。
　　“皇上!”一名侍卫上前禀告道。
　　皇帝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希冀。“何事?”他问了一句。
　　“我们找到了一张石碑！”
　　的确。
　　皇帝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李公公便建议他来这里，为他祈祷，祈求上苍的怜悯。
　　他想起了林祁在祭祀时，看到的预言，心中一动，或许自己也能受到天意的指引。
　　上天待他不薄啊。
　　他连忙掀开帘子，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脸上挂满了笑意。
　　然而，当他走到石碑前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上面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共君不仁，自作自受！”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咚。”一道沉闷的声响传出。
　　一道巨大的声音响起，皇帝瘫倒在地，双目圆睁，举起的双手颤抖不已。
　　“皇上……”皇帝一脸的无奈。
　　“赶紧把皇帝抬上去。”
　　……
　　顿时，所有人都慌了神。
　　回到皇宫不久，皇帝便大病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