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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飞鸟所不知道的故事(小林编辑视角) 《迷惘的编 ...

  •   【端坐在名为“人生”的剧场里,“时间”便成了“命运”最忠实的观众,在它遥远又深邃的目光中,好似囊括了所有故事的始终。】
      ……

      后来,提起这场改变了一切的相遇时,他也曾好奇地询问过飞鸟停下来的缘由。

      “为什么呢,老师?”他微微低下头,轻声问道。
      垂下的眸子在眼底投下一片恭顺温良的剪影。
      在飞鸟面前,这个能拿着枪强势抵着别人额头谈判的“魔王”编辑似乎永远是一个恭敬谦逊的追随者。

      (嗯,除了催稿的时候。)

      伴随一声轻叹,他发自内心感慨,“明明那时的我们还互不相识……”

      宛若大梦一场的恍惚后,他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围困他前半生的连绵阴雨,站在了明媚的阳光下。
      可即使已经走到了过去从未设想过的高度,回顾过往,他至今仍不时生出怀疑——

      “凭什么是‘我’能拥有这份‘幸运’?”
      “以我贫瘠的人生……我又是否能配得上这份‘幸运’?”

      根深蒂固的“自卑”并未彻底与他告别,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份灵魂上的“污渍”如利刃般将他的情感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一半为自己能拥有而感激激动,另一半又带着自我否定的不安。

      为此,他能为“守护”这份他心中的“目标”而奠定“暴君”之名,面不改色地碾碎一切宵小之辈阴暗丑陋的窥视,甚至学会了利用过往家族留给他的谈判艺术寻求“盟友”或击落“敌人”——调查,审视,施压,抓住对方弱点和渴望达成“双赢”结局……辅以震慑一些“豺狼”必要的傲慢和冷酷。

      另一边,那份压抑许久,连他自身“人生意义”一同托付的沉重“信仰”又让他在面对她时毫无保留地倾泻自己的情感,不用伪装也不用压抑,贪得无厌般用自身激烈的情感寻求对方的回应,来一遍遍填充自己内心的不安。

      “真是可笑又丑陋啊,擅自将自己人生的价值和意义托付给对方,又厚颜无耻地沉溺在这份‘无私付出’带来的自我感动和满足里。”某位操心师懒懒倚靠在墙,投过来的目光却冰冷如刀。

      “呐呐,你在她身上寻找谁的影子呢?”

      对于立本这个距离感强烈的国家而言,这种猛烈的,割裂的情感或许会成为很多人情感上的“负担”吧,但值得庆幸的是,他遇到的是一个足够心软的“神”。

      可以毫无芥蒂地包容他的“软弱”,在他否认自我时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
      ……

      “啊,这个嘛,”似是被他的话带入了回忆,飞鸟写字的手一顿,目光逐渐柔和下来。

      此时被周围的人养得很好的女孩早已脱离了初见时那副瘦小的模样,成为了文坛闪闪发光的“世下”,再也不需要独自冒着大雨带着稿子前往出版社,但从始至终没有改变的是她眼底那沉淀的温柔。

      温暖的灯光下,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轻柔的,像是夜晚的安眠曲。
      星光从夜空落入了她的眼,就如当初糖果亮丽的色彩倒映在灰暗的雨天。

      她说:“或许是因为……当初你的眼睛仿佛在说 :‘有没有人,请看看我,鼓励我一下吧。’”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回头看他时,魔王编辑难得有些呆愣的表情便这样停留在她眸间宁静的黑夜中。

      女孩染上温暖笑意的声音响起。

      “所以我下意识想:‘我一定要对他说些什么,绝对不能就这样转头离开什么的……’”
      ……

      “很奇怪吧?”她眨眨眼,显露出一种符合她年龄的狡黠的可爱。

      “但我想这是我做的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之一了。”
      ……

      对飞鸟来说,构成那一天的【回忆】是什么呢?

      是磅礴的大雨,是一路的泥泞,是紧紧护在胸怀中的那一份寄托“可能”的笔稿信件。

      是屋檐下那个僵硬不动的身影,在大雨下显得格外脆弱。

      于是偶然的一瞥,便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那里面的情感太过沉重悲伤了,像是将他整个人都遗弃在了这片压抑的暴雨中,连哭泣都幻视成雨水的咸涩。

      使她联想起最初孤儿院里的孩子——将痛苦深埋心底,连哭泣都是不被允许的模样。

      这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我应该说点什么。】

      这个自以为是的念头来得如此理所当然,自冒出的那一刻就牢牢锁住了她大脑的全部空间。

      所以她停了下来,像是安抚曾经孤儿院里每一个对“未来”和“自己”心生迷惘和质疑的孩子一样,将口袋里象征“祝福”的糖果递给了他。

      “请笑一笑吧,先生。”
      ……

      〔“请笑一笑吧,先生。”〕
      她这样说。

      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没有拒绝自己无礼大胆的冒犯。

      如此构成了他们的“初遇”和接下来的“故事”。
      ……

      记忆回到那一天。

      在女孩递上糖果后,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

      那道贯彻天地的雨幕依旧轰鸣压抑,他却几乎愣在原地。

      他看着陌生的女孩踮起脚高高捧起小小的糖,宛若彩色的星星从天上落入了她的手心。

      又由她于此刻传递给他。

      喧嚣暴烈的雨声在女孩奇异的,如夜色般静谧的眼中显得格外平和安宁。

      而从那一片小小的夜空中,他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啊——什么啊……】
      意识的深海缓缓浮出气泡。

      【原来“我”现在的表情是这样的吗?】

      强装的“平静”就像一张粗制滥造的假面凝固在脸上,眼睛里却满是空茫的祈求。

      【如此狼狈丑陋,】
      【可悲可笑啊……】

      可或许是那个孩子眼里的夜空太过柔和了吧,竟让他觉得,即使被孩子看到自己这样一副糟糕透顶的模样也没有关系。

      【比“自尊”戳痛后的无措羞愧先一步到来的,是被包容般的“安抚”。】
      ……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一个暴雨天,明明是“大人”的他像一个孩子般,被另一个年幼的孩子用糖果鼓励安慰。

      〔“这个……是给我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他尝试着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出奇。

      得到了对方毫不犹豫的点头后,迎着孩子那明亮得几乎要让他逃避的期待目光,他最终还是不忍拒绝这一份珍贵的【心意】,沉默又有些小心翼翼地从孩子手里接过那颗小小的糖,心仿佛塌陷了一角变得柔软而酸涩。

      〔“……谢谢。”〕
      他想认真地道谢,却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喉咙,让声音干涩沙哑。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那些几乎要把他永远溺毙于“自我否定”深海中的晦暗情绪在此时犹如定格般窥见了从海面上穿透而来的粼粼波光。

      他低下头,手心里,糖果明丽的色彩在这一刻宛若点亮了整个暗沉的雨天。

      他合拢了双手,就像在个只存在暴雨的世界里偷偷截取了另一个世界的星光。
      ……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呢,”〕久久凝视着手里的糖,怀揣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他不自觉轻声问道。

      彼时的他讶异动容之余又难免有些好笑不解,可水珠无知无觉顺着面颊蜿蜒而下,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自己的视角变得模糊,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泪水。

      一种更复杂,庞大的情感自那糖果撬开的心缝中汹涌而来,让他的泪水不听使唤。

      他想露出一个笑,增添一点轻松的氛围,可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你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

      明明是玩笑般的语气,为什么要带上他讨厌的,哭泣般的求证?像是寻求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

      【他从不觉得自己与“糖”相配。】
      ……

      【回忆就像一场雨,而他总陷于潮湿。】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通病了。

      不知是不是横滨的雨太过寒凉,连带他的心也变得脆弱。
      总是不自觉地因为某些熟悉的事物而被回忆纠缠。

      浪潮般的思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入海口,朝“糖”这个记忆节点蜂拥而至。

      【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呢?】
      他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些存在甜味的记忆离他如此遥远陌生,比起那模糊的,一闪而过的,象征“甜”的错觉,更让人记忆尤深的是之后漫长的苦涩,让人舌根发麻的苦涩,就像挥之不去的雨天的潮湿般。

      他一直认为【糖】与自己的生活格格不入。
      不论是对于【松下正也】,还是【小林正也】。
      ……

      【松下正也】是吃过糖的。

      用精美的包装纸包裹着的,打上国外“高端进口”或曾经立本“皇室御用”的烙印彰显着足以匹配大家族的高贵,它的品牌和价格也成为不同家族的大人和孩子们暗中比较的一部分。

      好吃吗?他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惊艳,以至于如此轻易地被其他记忆淹没。

      不过也没有关系,大人看重的也不是它的口感。

      小小的松下正也拿着糖,习惯性地朝送糖的大人露出一个得体感谢的笑,又赶片场般在同龄人面前换上另一幅矜持平静的模样,好似他手中的糖与他人的羡慕是理所当然被他拥有的。

      对于【松下正也】来说,“糖”的甜味只是它背后众多隐含意义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它可以是他作为“好孩子”时的嘉奖,是展现家族荣耀的又一个细微的装饰,是家族社交必不可少的礼品,是父母口中反复强调不能沉溺的“堕落陷阱”……

      它化为家族高阁的一部分,将“甜”物化为“意义”后微不足道的点缀。
      ……

      那小林正也呢?
      【小林正也】不需要吃糖。

      他已经过了吃糖的年纪,长成一个“大人”的模样。
      坚定决绝的他,早已做好了独自面对自己生活和选择的准备,纵使最终的结果是一滩泥淖。

      他可以抽烟,喝酒,却唯独不能选择“糖”。
      昂贵的,无用的“糖”。

      一个留给他充满束缚,和不怎么甜的童年的“糖”,象征世人眼里儿童无忧天真的“糖”,与他充满迷惘痛苦的生活格格不入的“糖”。

      身为“大人”的“小林正也”是不需要吃糖的。
      就像他不需要自己哄自己,不需要额外的甜来麻痹生活的糟糕,来承认他的软弱和那份不必要的期待。
      ……

      〔“我已经是大人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再想什么呢?
      可能是冰冷,被“阶级”束缚的童年,可能是独自前行的疲惫孤独,可能是第三十二次被否定时的迷惘,也有可能什么也没有想。

      他的温和哀伤的目光轻轻掠过承载女孩明亮眼睛的瘦小的身躯,和整洁,但在这个季节显的单薄发白的衣物。

      他没有问女孩为什么在这个糟糕暴雨天选择独自出来,脱离“家族”的这段岁月已经让他深刻意识到普通人在生活中的挣扎,以及看遍了横滨浸在硝烟混乱下的各种不幸。

      他也理解战争结束不久后的现在,糖果对于一个生活不富裕的孩子的价值。

      远比用来安慰一个落魄的大人要有意义的多。

      〔“所以,没关系。”〕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女孩说。

      他蹲下身,让女孩能平视自己,带着一丝对自我的苦笑,温和解释:〔“我已经不需要用糖来哄了哦。即使你面前的‘大人’看上去失败极了也是一样。”〕

      他像是自我告解般,以幽默的口吻轻描淡写说出自己的经历:〔“哎呀呀,明明自离家的那一刻起就决心成为编辑去寻求自我价值的,结果到现在反倒被‘拒绝’围拥三十二次了……要是‘成功’也像它这么喜欢我就好了。”〕

      他长叹一口气,故作释然:〔“不过失败本就是大人生活中不能逃避的课题,学会坦然接受也是大人的‘必修课’。”〕

      【即使没有‘糖’,他也能在漫长的雨水中等待下一个‘天晴’。】只是他也不知道这个“时间”是多久,他又是否能坚持到。

      〔“所以,没关系……”〕他再一次重复,摊开了握着糖的手。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糖也继续行走在雨天的感觉了。”〕

      他真心建议:〔“给了我才是辜负了你的糖。”〕
      ……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用她那双柔软的眼睛看着他,仿佛透过那高大的外表看到了内心最真实的模样。

      她伸出手,并没有取回这颗糖,而是在他讶异的目光中,用双手轻轻包裹着他宽大粗糙的手指,一点点,将那颗糖重新纳入他掌心。

      〔“没关系。”〕她重复了他之前的话,朝他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温柔得将要落泪般。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一字一顿对他说:〔“无论‘大人’也好,‘小孩’也好,感受生活微笑的一面是每个人应有的权利。”〕

      〔“如果无法以‘大人’的方式接受,那我就以‘朋友’的方式再送一次好了。”〕

      她清了清喉咙,稚嫩的声音下是说不出的庄重:〔“我诚挚地祝福我新的朋友即使在等待天晴的雨水中也能感受到生活的甜意。”〕

      〔“他从来不是失败的大人,只是他的雨天比其他人更加漫长,不过他也因此蜕变得更加坚强勇敢。”〕

      她踮起脚轻轻拥抱住失语的他,明明她才是那个年幼的孩子,可这一刻却像是身份调转般自然而然安抚他。

      倾吐着让他整个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话语。

      〔“我曾在书上看到一句很喜欢的话——”〕

      女孩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好似拥有抚平一切伤痕的力量:〔“‘上帝借由各种途径使人变得孤独,好让我们可以更好地走向自己。’”〕

      〔“我想,一些‘挫折’和‘孤独’只是为了让我们离‘自己’更近,而如何定义‘自己’,只有等到最后一刻才能交由自己评价。”〕
      ……

      〔“糖其实没有我想象中这么好吃。”〕

      短暂又漫长的拥抱后,女孩松开手,抬头笑道,〔“有股廉价的,工业糖精的味道,突兀的甜后有些发苦。”〕

      〔“总让我不止一次质疑自己该不该花几个月的工资去买它。”〕

      〔“明明那时即使是木炭,粮食等生活用品也比它实用便宜,更贴合我们生活的需要。”〕

      〔“纸也是一样,”〕她说,〔“能让编辑不会直接拒之门外的好纸和邮票太贵了,甚至不在市场上流通。”〕光是纸的质地就足以将文学的世界划分成不同的门槛,这才是脱离幻想后冰冷的现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小女孩在讲她的故事,每一句话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那是对自身经历的共鸣。

      〔“将可以直接改善条件的钱去换昂贵的,一闪而过的廉价甜味和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文学梦’看起来完全是一件糟糕又疯狂的事。”〕

      她毫不客气地点评自己的想法:〔“任性,自我,天真,愚蠢。”〕

      〔“那您认为您做对了吗?”〕他下意识询问,心脏好像怦怦作响,好似另一个“自己”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不知从何而起,他对孩子的称呼换作了更为尊敬的“您”,再难以用年龄来居高临下地衡量对方的思想和灵魂。

      〔“结果当然是——不知道!”〕女孩说的很坦然,丝毫没有觉得任何不对。

      〔“是这样……诶?”〕他缓缓睁大了眼。

      〔“因为在失落的时候,人难免会美化他们没走过的道路。”〕

      像夜色般包容,又像星辰般闪亮的眼睛这样看着他。

      〔“可我知道,孩子们吃到糖的那一刻眼睛是亮的,也有人真心实意地陪伴我,帮助我,鼓励我,等待我去写下属于我的文字。”〕

      〔“‘糖’与‘纸’,它们或许从来不是我生活中最好,最正确的答案。”〕

      〔“但它们寄托了一份‘憧憬’。”〕
      既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也是相信自己能实现这个未来的憧憬。

      〔“见证了一份‘可能’。”〕
      积极地,向上地,努力地,思考地,挣扎地,不断在不怎么美好的生活和未知的前方中寻求前进的道路和自己想要的未来的可能。

      ——这或许才是它们真正的【意义】和【价值】所在吧。

      正因为人们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才拥有获得整个世界的勇气和力量。

      而自始至终被人们抓在手里的,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另一个【假设】,而是【过去】和【现在】啊。
      ……
      《惘羊》写道:“我们从不知未来究竟通向何方,留给我们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糟糕至极的【世界】。”

      “可我们哭,我们笑,我们抓住已拥有的【过去】和【现在】,向荆棘横生的未知【未来】发起挑战。”

      “每一次挣扎和前进,都在重新铭记我们作为“人”的姿态,将【人】这个种族的弱小和伟大描摹地更加具体……”

      女孩说:〔“恰巧是无数个‘不完美’的答案,组成了不确定的生活的哭与笑,得与失,将每一次灵魂的触动都刻画得更加鲜明。”〕

      〔“但那就是‘我们’,在迷惘中前进,挣扎在生活中,有血有肉,真实的‘我们’。”〕

      当她的手轻轻触碰自己脸颊上的泪水时,就像触碰自己颤抖的灵魂。

      〔“而在晴天背后,泪水与雨水,同样值得被看见。”〕
      ……

      【啊,真是奇怪啊。】

      他想。

      这是第几次在这个孩子面前哭了?

      明明自离家后,他就再也没有向哭泣妥协。

      生活中有太多不如意,可以哭泣的理由,但每一次他都咬牙坚持了下去。

      蜷缩在公园长椅上过夜的时候没有哭,差点卷入帮派交火现场的时候没有哭,被混混抢劫殴打的时候没有哭,独自一人过新年的时候也没有哭……

      唯独在今天,在陌生年幼的孩子面前,泪水背叛了他的意志般止不住地流淌,却不再让他感到蚀骨的悲伤和迷惘。
      ……

      透过水色朦胧的世界,

      他或许永远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本该是最深沉的黑色,但在宛若夜色的温柔包容中,又蕴藏着整片星空的绚烂璀璨和即将破晓的热烈希冀。

      【那是即使深陷淤泥也要挺起胸膛,坚定地向前走,在来路留下一地鲜花的眼睛。】

      如此矛盾,神秘,富有生机,让人目眩神迷又沉浸其中,与这个麻木迷惘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眼睛……
      ……

      〔“我能,成为您的编辑吗?”〕鬼使神差地,他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但随即就被懊悔无措淹没。

      不过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个孩子写出的作品是否有资格发表。

      因为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孩子……

      有着这样思想与灵魂的孩子……

      他从不怀疑,年龄在此时不过是衬托“天才”的王座,将她的灵魂与思想绘上更璀璨的金边,以供人膜拜追随。

      【他有着近乎直觉般,洞穿未来的预感——她笔下的文字,将会成为文学界的瑰宝,掀起影响整个世界的波涛,亦如那位“老师”一样……】

      这种预感,在他后来真正看见她写的文字时达到巅峰。
      ……

      他唯一担心惶恐的是——现在一无所有的他,是否匹配得上这个“沉甸甸”的“请求”。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名利,金钱,出版社,甚至不是一个编辑。”〕他低下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真实”展露出来,等待来自他心目中“作者”的审判。

      轻看利用她的年幼,试图用谎言来哄骗,损害她应有的利益和荣光,才是他无法饶恕的,对自己“信仰”和“梦想”的践踏。

      〔“如果没有出版社要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要把心中所有困扰他前半人生的雨水一同吐出。

      〔“那我就自己开一家出版社。”〕说出这个从未想过的念头时,他的目光是坚定的,黯淡的褐色的双眼因寻找到方向而燃起了一团烈火。

      〔“我会努力学习,成为一个沉稳可靠,让我工作室的作家能安心创作的编辑。尊重他们的个人意愿,维护他们的利益荣光,陪伴见证他们在文坛上闪耀……”〕

      如同古代骑士的宣言,但他所战斗的领域是文学,所宣誓的对象是孩子。

      这无疑是会让任何人感到啼笑皆非的闹剧,如同目睹唐吉可德向风车发起荒谬的挑战。

      可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氛围的庄重肃穆。

      〔“尽我所能。”〕他说。
      赌上我的执念,我的信仰,名为“小林正也”这个个体在世上所寻求的意义和价值。

      去参与,见证,组成来自文学的波涛骇浪,向世界发出自己存在的证明。

      〔“如果到了那时……”〕他望向愣在原地的女孩,声音变得轻柔,却难掩认真。

      〔“能否请您给鄙人一个追随的机会?”〕
      ……

      暴雨不知何时停下了喧嚣,风带来远处天空晴朗的气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明媚温暖的阳光。

      水汽打磨了空气的干燥,让彼此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应该是并肩前行的‘同伴’,”〕女孩无奈地纠正称呼上的“漏洞”,〔“况且先生您不需要对我用敬语。”〕

      〔“当然,”〕她笑着将她的手放在他握着糖的手上。

      〔“如果您真的觉得我的文字有幸配得上您珍贵的信任,同时,不介意它是写在粗格纸上,以及它的作者是一个孩子的话……”〕

      〔“那无疑是我的荣幸。”〕

      这便是他们在雨水中最初的相遇了。
      ……

      【我曾无数次在雨水漫长的潮湿中,质疑 【命运】,质疑【自己】。】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原来【命运】并非对自己没有偏爱。】

      【在注定与【文学】交织的生命中,每一次至暗的时刻,他都能在转角沐浴恒星璀璨的光芒。】
      ……

      【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般,感觉自己被【命运】眷顾。】
      甚至有一种惶恐般的无措。

      如她在暴雨中主动走向了迷惘的他,在各个出版社纷至沓来的邀约和数不胜数优渥的条件中,她选择了这家叫“逐星”的名不见经传的新晋小社。

      “为什么?嗯,可以说的原因有太多了,”女孩掰着手指,“我们相遇的缘分,小林编辑眼中对‘文学’的热爱和坚持,对我年龄给予的平等和尊重,对我作品的信任和认可……”

      “而且……”说到这儿,女孩拿出他给的合同,眼神仍有些恍惚。

      “说实话,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救过小林编辑的命了。”

      要不是知道这是一张合同,她还以为这是一张对方自愿无偿奉献的卖身契和受益人全写她名字的霸王条款。

      “不,”对上女孩疑惑的目光,他只是轻笑地摇了摇头。

      “对于您,再怎么优渥的条件也无法传达出鄙人最真挚的感激和尊崇。”

      “您永远值得最好的。”

      她可是真切地出现在他灰暗人生中,于暴雨的喧嚣潮湿处拉起他,肯定他,点亮他,指引他的【老师】啊……

      更何况比起他能给予的,她的信任和文字才是真正无价之物。

      当然,这个存放在合同上无足轻重的“心意”最终还是被满脸通红的老师以“我哪里有您说的这么好?!”“我可不想被当做资本家挂在路灯上啊”“双方共赢的合作才是好的合作”“只有小林编辑的出版社发展起来了才能更好保障我未来的利益”等各种理由拒绝了。

      啊,他不由感慨,这种为他人利益考虑的崇高人格,也是老师的耀眼可爱之处。

      在足足修改了七次后,合同终于被定下。

      他们成为了由法律见证的同行者。
      ……

      自那以后,他就参与,并见证了他唯一负责的作者所有的成长。

      从她苦思冥想,最终确定了“世下”的笔名,到发表的第一本作品《野兽乖孩》在全社会引起轩然大波,就此奠定了“世下”在文坛不容动摇的地位……

      从她拉着监护人的手踏出孤儿院,开始迎接更为广阔的天地,到亲眼目睹横滨在她的影响下一步步变得更好……

      从她以凡人之躯,一次次踏入异能与战火中不断磨砺成长,到成为当之无愧的战士和领袖……

      【她是初遇时那个顶着暴雨的孤儿院幼童,是文坛耀眼的新星和崭新的旗帜,是横滨温柔的建设者,是思想领域的灯塔和引航,是无数人信仰追随的领袖,是世界的变革者……】

      在她身边,他见证了她缔造一个又一个奇迹,也见证了越来越多的身影被吸引般向她汇聚,像是行星自发围绕着他们共同的太阳。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

      他同飞鸟身边的很多人一样,忘不了飞鸟口中那个来自法国作家写的名为“小王子”的故事。

      不过不同于兰堂先生将他与飞鸟比作“小王子”与“玫瑰” ,太宰自比为“被驯养的狐狸”,平平无奇的他总是将自己代入了那个不幸又幸运的“飞行员”的身份,而飞鸟就是来自B612小行星的“小王子”。

      他说飞行员是幸运的,在孤独空旷的茫茫沙漠里,他遇见了能明白他画的是“蟒蛇吞象”的小王子,他重新唤回了他丢失的童心,又教会了他全新的东西。

      他说世界上有如此多的飞行员,只因与“小王子”的相遇,让“飞行员”看似平凡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转折。

      【“飞行员”从来不是独一无二的,只是因为与独一无二的“小王子”相遇,才让他区别于其他飞行员,有了写下这个故事的资格。】
      ……

      飞鸟说,不是的,正是因为与“独一无二的飞行员”的相遇,才有了“小王子”的故事。

      他是“小王子”在这片陌生星球上包容陪伴他的友人。

      是那个会给他画羊,陪他找水井,耐心听他讲所有的故事,守护他至最后时刻的“飞行员”。

      是那个唯一会画“蟒蛇吞象”的“大人”。
      ……

      “是你为玫瑰花费的时光,让你的玫瑰变得独一无二。”
      是彼此共度的时光,是用心维系的羁绊,让平凡的人,成为旁人无可替代的唯一。

      飞鸟说,再也没有一个飞行员会像这个“飞行员”一样,包容他,理解他,怜惜他,守护他,陪伴他,共情他,尊重他,纪念着“小王子”。

      对“小王子”而言,“飞行员”与“玫瑰”一样,同样“独一无二”。

      只有他,才能创造并写下“小王子”的故事。
      ……

      “在我心中,您是世界上最棒的编辑。”

      柔和的灯光下,他听见她真诚的道谢。

      “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您,无论是对【川泽飞鸟】,还是【世下】来说。”

      “真的,很感谢,谢谢您能来到我的身边。”

      听到这话,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又变得酸涩了。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在流泪。

      泪水成了掉了线的珠子,可他再也不需要压抑遮掩。

      他所追随信仰的人给予了他鼓励,勇气,包容和理解。
      为此,他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泪水,和真实的,没有那么好的自己。

      “不,是鄙人该感谢您才对。”

      他笑了,沾着晶莹泪水的笑容显得格外开怀。

      “能与您相遇,才是鄙人一生最大的幸运。”
      ……

      【小林正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没有惊人的智慧,超强的武力,崇高的地位和深远的影响。

      他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

      在文学的道路上为她保驾护航。

      〔“我将像父兄一样珍视她,我将像骑士一样守护她,我将像同伴一样信任她,我将像信徒一样尊敬她,追随她。”〕

      这便是他所能给出的承诺。

      她的前行即是【小林正也】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为此,”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似有熊熊烈焰在其中翻涌咆哮。

      “什么‘组合’‘魔人’‘德古拉’!”

      “鄙人绝对不允许你们伤害老师分毫!”
      ……

      【他们本该匆匆而过,就如横滨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可【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自安排两人相遇之时就窥见了之后波澜壮阔的旅程。

      伴随着细雨声,他在纸上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嗯……”打量着眼前这篇文章,他眉头紧皱,思考着该为他与老师的故事取一个什么样的标题。

      “啊,果然,”顺着内心的想法,当他望着窗外的细雨下意识触碰到胸前的口袋时,所有纠结便烟消云散。

      他笑道:“不如就叫《迷惘的编辑会在转角邂逅他命定的作家吗?》”
      再也没有比它更合适的题目了。
      ……

      【究竟是怎么样的“羁绊”,才能写下之后一路的守望?】

      ——答:可能仅仅只是一场暴雨中的邂逅。

      “迷惘的编辑会在转角邂逅他命定的作家吗?”
      小林正也的回答是:“当然”。

      在最贴近小林正也心脏的口袋处,那颗静静躺着的廉价糖果仿佛发出恒星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飞鸟所不知道的故事(小林编辑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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