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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个路人 对峙与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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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自荒芜扭曲的黑暗中挣扎生长的荆棘。】
【他的成长不曾见过春泉与阳光。】
【只知道寒冰的彻骨,】
【月色的寒凉……】
【于是他所能给予的关怀,也扭曲成荆棘的形状。】
【当荆棘庇护着种子。】
【他所能做的便是让种子埋人贫瘠的土地中,】
【用寒冰代替春泉,】
【用月色取代阳光。】
【以寒冰与月色的方式,描摹着荆棘生长的痕迹。】
【像培养荆棘般,培养一颗种子的成长。】
——《忆童年:荆棘之爱》
摘自《旅行者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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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断断续续的卡文和无数次修改后,我终于带着我的两份稿子来到了熟悉的门前。
——关于履行当初那个“约定”。
用言语,行动和文字证明“决心”和“改变”的约定。
……
【飞鸟,你要记住。】
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我垂眸在内心对自己说:
【你不是以一个“孩子”的角度来寻求认可的。】
【而是以一个与“成人”同等思想的灵魂来执行改革的。】
——你不是孩子。
因委屈而渴望长辈的关爱认同。
想要依靠哭喊试图让大人退让……
恰恰相反,你是这里“制度”的破坏者。
一个大胆反叛的“改革者”。
为此不惜忤逆,践踏当权者的权威。
你所展现的不应该是幼童让人心软的泪水。
而是脱离年龄的限制后,一份坚定的觉悟和平等的思想。
你所要做的不是与这里的制度达成轻飘飘的谅解。
而是在这痛苦的旧土上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一条不需要将忍耐痛苦当做成长必修课的“道路”。
也无需挣扎着寻求一份让自己“活下去”的认可。
因此,你需要向他寻求一份“证明”。
……
我推开了门,对上了那双望过来的灰瞳。
在窗栏打下的斑驳光影中,院长已经静静在这里等候。
“你来了。”他说。
“啊,我来了。”我回应道。
……
我看着他沉默地翻看稿子,窗外透过的光映照在他脸上,模糊了印象中那一贯冰冷的神情。
或许只有在这时,出现在脑海中的是他安静地沐浴在日光中的画面,而不是夜晚惨白冰冷的白炽灯灯光和他毫不留情地否定批判。
在这一片静谧中,他看了很久,我也在一旁等了很久。
他的目光曾在某几行文字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掀起了层层涟漪,最终消融在那一片冰湖深处。
他看到了什么,又感受到了什么?
我的文字是否又带来了我想象中的触动?
我不知道。
我只是将目光移向了那扇小小的窗户。
那片照射进来的阳光仿佛包容了所有的愤怒与焦虑。
温暖的明亮覆盖了所有时光的过往。
至少,在这一刻,我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平静坦然。
直到他将最后一个字看完。
纸张莎莎的声响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沉的沉默。
一时之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又好像仅仅是分针的一个跳转。
当一阵微风从窗间的缝隙悄悄遛进,吹动了那片厚厚的刘海和其覆盖下持久构成的阴影,我才终于听到他的呢喃。
“荆棘……吗……”
他低下头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复杂的叹息和动容地感慨。
“确实……很像。”
这一刻,他好像放下了什么。
不再是那个冷酷可怕的“孤儿院院长”,而仅仅是一位注视自己孩子成长的“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是释然和欣慰。
“你的文字很有力量……”他说。
“是了不起的作品。”
“而飞鸟你的成长……也远比我想象地更加出色。”
“啊,当然,”他垂下眼,有些无奈地低叹。
“或许你并不需要我的认同。”
……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
但我只是无言地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他。
注视着这个既以一己之力为无数无家可归的孤儿提供一个庇护所,又用暴力和恐惧在孩子身上刻下无法磨灭的伤痕和痛苦的人。
——他是“恶人”吗?不尽然。
——那他是“好人”吗?也不全是。
【人性总是如此复杂。】
【善与恶,光与暗能在一个人身上实现共存。】
我可以毫不动摇地批判他对孩子们实行的错误的“教育”。
却也无法否认他在背后为孩子们的“生存”所付出的一切努力。
——只不过他的“恶”如此鲜明,而他的“善”却需要拨开荆棘层层的刺才能从深处得以窥探解读。
……
我无法忘记自己最初清醒时嘴里残留的那一丝甜意,也始终记得那些终日徘徊的,施加在孩子身体和心灵上的殴打辱骂。
我见识过禁闭室足以吞没一切的寂静漆黑。
敦他们惶恐痛苦的泪水,无论看过多少次也永远无法释怀,平息心中的熊熊怒火。
我也曾在记忆中留下食物干硬糟糕的口感和药的苦涩,那是动荡的社会中足以“活下去”的资本,承载着生命轻微又沉重的重量……
在黑暗中,我们有过争执,在灯光下,我们也曾达成“平和”。
他给予过严厉的惩罚,也提供了私下的支持。
就像那间禁闭室外,在孩子们未曾注意到的角落,也曾隐藏过一个沉默的身影良久的观望。
……
——来到这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幸运?
我无从回答。
无所依靠的他们在这个风雨飘荡的时代成功活到了成年,却又要用往后一生试图摆脱童年留下的阴影和伤痕,反复挣扎于“生存的价值与意义”。
……
我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如您所说,我不是来寻求您的认可的。只是怀着‘无论如何也想让您看见这些文字和背后的情感’的念头,前来赶赴当初那个证明的约定。”
“是的,我已经亲眼见证了……飞鸟。”院长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柔和了往日冰冷的眉眼。
“关于你所做的一切。”
“但这还不够,”我打断了他。
在他讶异的目光中,我走到他的身前,抬起头直直注视他。
“您曾要求我展示这一份关于‘决心’的证明。”
“我已经做到了,”我看着他的眼慢条斯理道,“现在,我也想向您要求一份‘证明’。”
“以一个与您一样关心敦他们成长的人的身份。”
……
我堪称强势地拉过他有些僵硬的手,但这次的坐落处不再是往常那样象征“宽慰”或“夸奖”的头顶,而是咽喉。
我直白地展露了我的命脉,并胁迫性地要求他做出“证明”。
对上他微微收缩的瞳孔,我心满意足地笑了。
“其实有一点我一直很好奇。”我自顾自开口。
“您一直想让我们成为一个能忍受苦痛,并拥有价值的人。”
“似乎不是这样就无法,或者说,不配活下去。”
“呐,这便是我想向您寻求的‘证明’。”
我的笑容带着理智的疯狂和寻求最终答案的偏执。
“你经常说:‘一事无成之人,不想拯救他人之人,没有存活的价值。’”
我感觉到他的手掌细微的颤抖,想要退缩,我只是牢牢抓着他的手,像奉献自我般让他触碰我的咽喉,如同转交我的生命。然后对着他堪称平静地一字一句发问。
“那么,您会想杀了我吗?”
我不疾不徐补充完后面的话。
“因为往后的我既不愿遭受更多生活的苦痛,也不愿走上所谓的‘正论’,甘愿奉献自我,成为所谓的对社会有价值的人。”
什么?!他明显被我的话惊住。
脖颈间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反射般缩回。
这个一向波澜不惊的男人因我突如其来的话语僵愣在原地。
那双本该平静的灰色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他似乎想要发声,但最终呈现的只是几个不成形的音节。
他可能从没想过会从我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朝他笑了笑,将手抚上自己的胸膛,重复了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如您所见,我这颗悲哀的心脏,在我这个没有任何价值,愚蠢又派不上用场的‘垃圾’身上跳动。
我缓缓上前,他竟然下意识站起身后退一步。
“作为被双亲,被社会抛弃的孩子,似乎横尸街头才是造福社会。”
“可那样的形态未免太过丑陋,”我低低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苦恼。
“所以,不如就在此刻,由您来定夺我这个无价值的生命。”
“——以您的‘评判标准’。”
“向我‘证明’,”我眉眼弯弯,轻声说道,“如此无价值的生命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