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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个路人 《野兽乖孩 ...

  •   [我堪称悲哀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对这里的“悲剧”无从下手。]
      [“幼鸟之巢”终成过往,只留下孩子和大人陷入“乖孩子”的泥淖里,怀着自以为的正确不断下坠……]
      [我何尝不是助推这一切的“元凶”?]
      [当我再次去听这‘野兽的嘶吼’时,它又何尝不是从我的胸腔中发出……]
      ————by懦弱的井上先生

      第三天,在高光之下,渡边院长站在简陋的高台发表讲话。
      那些富豪,想要领养孩子的夫妇,志愿者,记者……再一次来到了这个大厅。
      ……
      井上默默看着之前扔千纸鹤的富豪被孩子们紧紧拥簇,穿着朴素的夫妇身边孩子寥寥无几。
      看着那些安静的,带着苍白笑容的孩子——“痊愈”的孩子,迈着僵硬的步伐回到兴高采烈的父母身边,被拉着向负责“治病”的员工道谢。
      一个接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走上舞台,为嘉宾表演才艺传达欢迎喜悦。
      底下人的鼓掌经久不衰,为孩子们乖巧可爱的笑脸,为院长与员工无私伟大的教育培养,为这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
      ……
      无端的,井上莫名想笑,就这么放肆地,大声地笑出来,即使被惊疑的眼神包围,被认为丢失了人类引以为傲的“秩序得体”也无所谓。
      他就是想笑,哪怕他也不知道原因。
      但他的嘴角依旧平平,好像不听他的使唤。
      他依旧沉默着。
      ……
      梦子没有来。
      但[现实]与[回忆]纠缠着。
      高台上院长激昂的话语与昨夜梦子平静的声音交叠,将他的思维与情感也勾成一团乱麻。
      ……
      “我们感谢诸位对‘幼鸟之森’所做出的贡献。正是因为你们的慷慨相助,这里的孩子才能衣食无忧,‘幼鸟之森’才能如此美好安宁……”
      ……
      [“你知道吗?”]
      女孩带着柔软的目光望着他。
      [“‘野兽的嘶吼’其实是有区别的。”]
      ……
      “我们将共同致力于‘幼鸟之森’更加美好的发展……”
      ……
      [“为了争夺食物,地盘,和想要的资源,野兽会向它们的竞争者示威恐吓,施以獠牙……这里没有人类的‘文明’‘秩序’,也不存在美好的品德……]
      [为了生存,或为了更好的生活条件,为了欲望的实现,它们对同类毫不留情,展示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它们的声音是可怖的,暴烈的……”]
      ……
      “在未来,我们会帮助更多流离失所的孩子……”
      ……
      [“野兽在感到愤怒,悲伤,痛苦的时候,它们也会发出嘶吼,如同求救般的呼唤。”]
      [“那是听上去就感到悲伤压抑的兽鸣,像折翼的鸟在泣血……”]
      [“也是最明显,同时最容易被驱逐的兽鸣。”]
      ……
      “教育他们成为被社会认同,被大人喜爱的‘乖孩子’……”
      ……
      [“但大人们往往很难辨认出它们——它们的嘶吼太像了,都是远离人们推崇的‘文明’‘秩序’的产物。”]
      [“特别是当它们出现在‘乖孩子’身上时……”]
      ……
      “我们也会帮助治愈更多‘生病’的孩子们,致力于让他们恢复健康……”
      ……
      [“‘野兽的嘶吼’是错误的。”]
      [“它们是自然界生命生存呐喊的声音。”]
      [“却不是人类社会所认同的。它们的存在违背了‘乖孩子’的法则,是不该出现在‘乖孩子’身上的污垢。”]
      [“倘若有孩子发出了这种声音,无论基于何种缘由,他们都是‘病了’。”]
      [“人类美好安宁的‘秩序’里不需要这种声音。”]
      [“‘野兽’必须要去驱逐。”]
      [“要用言语去否定它们的存在,用暴力去恐吓这些声音的发出。”]
      [“用饥寒,无边际的孤独和沼泽般的黑暗去驯服这些‘野兽’……”]
      [“直到它们消失,再也听不见。”]
      [“大人们会高兴地拍手,为他们的孩子回归正轨而喜悦激动。”]
      ……
      [“在‘治疗’后,有些孩子或许彻底成为了他们喜欢的‘乖孩子’,有些孩子或许仍保留了‘野兽的嘶吼’,但再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展现……”]
      [“但没关系,大人只知道自己眼中的孩子是‘乖孩子’就够了。”]
      [“只要不把‘不美好的地方’展现出来,‘大人’的爱仍是宽裕的,所有的一切也都是美好的。大家都能得偿所愿。]
      ……
      [“我总觉得‘野兽’与‘人’有很多相似处。”]
      [“但人无疑比野兽要更加复杂,更会伪装,善于欺骗。”]
      [“无论是欺骗别人,还是欺骗自己。”]
      [“在‘爱’上尤其奇怪。”]
      ……
      “让我们再次举杯——为这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
      ……
      [“先生,”]月色下女孩的目光如此柔软,却又如此沉重。
      [“‘野兽的嘶吼’或许是真实存在的,‘幼鸟之森’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宁美好……”]
      [“但这对我们来说已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
      [“毕竟啊——”]
      [“‘幼鸟之森’终究不是鸟儿的归巢,我们也不具备被偏爱后任性的资格。”]
      ……
      [“最早出现的‘野兽’或许自始至终没有消失在那个冬天,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维持着这份‘文明秩序’的外衣。]
      [“至少在外人看来,‘幼鸟之森’依旧美好安宁,我们也能得到金钱,关注,和有条件的‘爱’……]
      ……
      或许在故事的开始,最先的“野兽的嘶吼”只来源于贫困的生活和挣扎生存的困境。
      他们立于门口,向孤儿院的所有人道别。
      “幼鸟之森”几个字刺痛了井上的眼。
      秋风吹过斑斓的落叶,却难以激起初见时的喜悦。
      ……
      [明明这里聚集着如此多象征“希望”的孩子,明明这里本该成为弱小生命的“庇护之所”……]
      [亦如寒夜中为归人点亮温暖的光——让人联想到“家”一般美好的存在……]
      [原来,本应如此……]
      [但是啊, “贫穷”的风太过可怕,能轻而易举地让孩子明白“善良”远比不过“争抢”后的“温饱”; "乖顺”只有展现在“大人”面前才值得“夸耀”——他们需要夸赞,需要关注,但比起“爱”的虚无,它们是能换成实质“食物”的另一种“金钱”,作为“生存”的资本……]
      ……
      身穿白衣的孩子们露出甜美的笑容。
      ……
      [他们依然是“孩子”,]
      [稚嫩的脸颊,瘦弱的身躯……]
      [比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更为“乖顺”“懂事”……]
      [他们确实是“孩子”, ]
      [不过比其他同龄人更早体会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他们是“乖孩”,也是“野兽”。]
      ……
      井上看见了山田,也认出了“回忆”中嘲讽欺辱同伴的其他孩子。
      此时的他们如任何一个“乖孩子”一样乖巧懂事,又不缺活泼可爱。
      ……
      [我看见他们的微笑多么纯真,]
      [如任何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只待在田野上奔跑……]
      [我看见他们暗地里的“争斗”,如野兽一样凶狠,对“同类”毫不留情……]
      [是孤儿院未露在明面上的的“影”,如此持久而沉重……]
      ……
      一边,院长与县长再次握手。
      “拜托您了。”院长说。
      “孩子们很需要政府的关注与支持。”
      ……
      [我要“斥责”,要“揭穿”吗?]
      [我陷入一阵茫然,为这荒谬的“谎言”,亦或是谎言下的“荒谬”……]
      [这是谁的错?]
      [我看见孤儿院高高的围墙,它覆盖的阴影下,一切野兽的争斗剧烈却无声……]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又埋藏着多少“童真”的坟墓……]
      [我看见光影交错下,镜面中映照出那些孩子的脸——一半是“乖孩”,一半是“野兽”……]
      [秋风如此萧瑟,连带着笑语都恍若错觉……]
      ……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沉默。]
      [深深的沉默。]
      ……
      [在影子的伫望,秋风的萧瑟中,]
      [在一双又一双充满期盼的眼神中,]
      [在镜面不断闪现的“野兽”“乖孩”中……
      [我陷入无止境的“沉默”。]
      ……
      [站立于那围墙下的阴影中,那象征童真的坟墓前,]
      [对自身,也是孤儿院的“沉默”发出无声的“质问”——是谁让“乖孩”与“野兽”融为一体?]
      ……
      “井上,”县长含笑的目光望了过来。
      “你是不是也认同这里的美好?”
      井上僵硬地张开嘴,却难以发出声音。
      ……
      [我要揭穿吗?]他想。
      [为这个由他们共同编制的“谎言”——孤儿院,院长,孩子……]
      [我抬起头,不远处,是院长与县长笑着交谈投资的事宜,如此其乐融融……]
      ……
      [我要揭穿吗……]
      脑海里思绪像是沾染泥泞的千纸鹤,再也无法飞向高空。
      [这个“谎言”,所谓的“纯良”的背后不过是“野兽”披在外面的“伪装”——为了“金钱”,为了更好的“生存”……]
      ……
      [……啊,“生存”。]
      啊,生存!
      如此沉重又荒凉,与“欲望”相依相随……
      ……
      [一阵秋风袭来,寒冷中,我好似猛的被惊醒。]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脚下的阴影侵吞了我所有的话语,就如这座孤儿院一样……]
      ……
      “是的,”井上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如此枯哑难听,又恍若错觉。
      “政府应给予更多的物资……”
      “来帮助他们……”
      ……
      落叶纷纷扬扬落下,是秋天绮丽的雨。
      在这一场交织自然的美与寒意的“雨”中,似有看不清面容的幼小身影伫立。
      夹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痛苦悲伤的哀鸣,与麻木迟钝的目光……
      落叶铺成的地毯下,埋葬着数不清的白蝶。
      ……
      寒风中,他听见了院长激动兴奋的高喊。
      “是吗,那真的太好了!”
      “太感谢松本先生和井上君了!相信孩子们也一定非常高兴!”
      ……
      [我做对了吗?]
      [或者,我做错了什么吗?]
      ……
      [我不知道……]
      [就像被梦子拒绝后,我也不再提起收养的事情……]
      ……
      [这种茫然疲惫和无力是如此熟悉,但无论哪一次我都显得如此陌生狼狈。]
      ……
      众人欢笑着,在如此美丽的秋天,县长的探访圆满结束。
      相信不久,与之有关的报道与赠送给孤儿院的物资会分别交付给期盼的人手中……
      ……
      [“井上,”顺利商议后,我看见县长笑着朝我招手。]
      [在他周围,院长,工作人员,那些孩子们也全都带着满心的欢喜,笑着看向我。]
      [他们是那么开心,在最后好似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所要的……而在一片欢乐中,唯独我的沉默如此格格不入……]
      ……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倒退,井上握着两只红色的千纸鹤沉默不语。
      [还是没有看见梦子啊……]他想。
      ……那个像“幼鸟之森”的孩子。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失落感慨还是逃避后的庆幸占据上风。
      ……
      记忆里的女孩抬起了她的脸。
      “先生,”依旧是轻柔的声音,依旧是柔软的眼睛。
      但她的目光望过来却让人感到沉重,让井上一瞬间有了逃避的想法。
      “如今的您,”她轻缓地说着。
      “相信着‘野兽的嘶吼’的您——”
      “是否还能像之前那样毫不保留地向我发出邀请?”
      [在您已戳破我“乖孩子”的外衣,露出“野兽”的内里之后。]
      [——我踩着同伴获得资源,明明知晓一切却又漠视一切的发生……]
      ……
      您的“喜欢”或“爱”……是否依旧“宽裕”而无私?
      井上仿佛听见梦子在无声地质问着,又好似在发出恳求。
      ……
      而他呢……
      他依旧在“沉默”。
      荒诞可笑地沉默……
      ……
      身体与头脑仿佛成了毫无联系的两个部分,各自由另一个“脑”支配或统治着另一具“身体”。
      他的大脑告诉他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给予女孩一个拥抱,用他所能展现的所有温度去温暖这颗枯寂的心,然后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是的,他想要她成为‘家人’,他所幻想的‘女儿’就拥有梦子的样子,名字和声音……
      但他没有,好似过了一瞬,又好似一个世纪之久,他的身体依旧像陷入泥淖般毫无动静,像巨石沉入了海底,让他痛恨无力,又惊慌失措。
      晚风带着秋的寒意匆匆而过,毫无留恋地经过他们的衣尾。
      ……
      他的勇气挣扎着。
      但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梦子。
      ……
      “离开这里吧,先生。”
      他得到了她温和的拒绝。
      她的眼睛依旧柔软得像星星,只是在夜色下显得暗淡。
      她轻声说道——
      “值得您爱的孩子不是我。”
      “您应该去寻找一个在‘野兽’与‘乖孩’间迷茫徘徊的‘孩子’……”
      不是成为“乖孩子”模板的孩子,也不是彻底沦为“野兽”模样的孩子……
      会露出柔软真心的笑,也偶尔发出几声野兽的啼鸣……
      “然后告诉他或她——森林虽然残忍,却也美好,他们理应像飞鸟一样飞翔……”
      ……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吗?
      ……
      “先生,”
      在最后,女孩递上了一只新的千纸鹤。
      梦子露出了井上所熟悉的笑,一个乖巧甜美的笑。
      “愿您在今后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一切不是您的错,它也只有这点作用了。”
      ……
      “井上?”“井上!”
      当他睁开眼,他依旧坐在车上,手里握着两只千纸鹤。
      “幼鸟之森”已经再也看不到影子——他们出了森林,向城市前进。
      一切都恍若一场奇异,荒诞的梦。
      “这是孩子们送给你的?哈哈,很受欢迎嘛,井上君!”
      看着这多出来的千纸鹤,松本先生善意地打趣。
      “我还以为你会收养一个孩子呢,是没有遇到你喜欢的‘乖孩子’吗?”
      井上握着千纸鹤的手下意识收缩。
      “先生见谅……”
      “我只是……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真正的准备……
      “哈哈,没事的,井上君。”松本先生依旧是宽厚的。
      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理解的目光。
      “我明白,我明白,井上君。”
      “毕竟‘爱’的付出要再谨慎不过……”
      ……
      那晚,安慰好妻子的井上早早入睡了。
      在梦境中,他仿佛再一次踏足了那家熟悉的孤儿院。
      花一般绮丽绚烂的叶夹杂着数不清的白蝶的尸体从高空缓缓飘下,如一场永不停息的雪。
      他看见梦子站立在那块废弃的木牌旁,又转眼间变成了一个长发女人的背影,随后消失在风中。
      在缭绕的野兽的嘶吼中,又隐约听见儿童的声音在轻唱童谣。
      “您是来埋葬的吗?”
      一个陌生,稚嫩的声音在井上背后响起。
      “真子?”
      “什么‘真子’呀?”女孩疑惑地皱了皱她秀气的眉,随即想到了什么般急忙拉着他奔跑。
      嘴里还不停嘀咕着。
      “快点,快点,我们的‘葬礼’马上要开始了!”
      “虽然你是‘大人’了……但没准对你也有用呢?不然你也不会来到这里……”
      女孩显然对他的出现很是疑惑,但苦恼地想了一会儿后决定还是帮他一下。
      “等等,我……”井上茫然地跟着形似真子的小女孩跑了起来。
      纯白空茫的世界中,叶与白蝶点点铺成了他们通往前方的道路。
      野兽的嘶吼与童谣声越来越响。
      “什么‘葬礼’?这里是那里?”数不清的疑问积攒在心中。
      但女孩只是一脸焦急地催促他,拉着他的手往前方跑,“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没办法,井上便只能跟她奔跑起来。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个挖好的巨坑前,里面已堆满了落叶和白蝶。而旁边是一座小小的坟,上面遍布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名字。
      无数穿着白衣的孩子沉默地围绕着它,像是一圈小小的幽灵。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数不清的面容模糊的孩子。
      这是一座“坟墓”……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井上彻底钉住了身形,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究竟是什么啊……
      ……
      一旁的女孩习以为常地看着眼前一幕,不理解般自顾自念叨着。
      “真是的,那个带疤的男孩和他的妹妹一直不愿接近这里……已经错过好几次了……”
      “为什么要抗拒啊……他们每一次呼吸都浸染着痛苦的味道……”
      “……还有梦子也是,之前也进行过几次,但后来就远远看着。”
      “但她来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或许等她成为了‘大人’,就再也不必为这些事苦恼……”
      在女孩的碎碎念中,叶与白蝶组成一片又一片轻薄的雨覆盖在孩子们头顶,井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等下,快停下!
      井上冲上去阻止他们,但伸出的手却透过了他们的躯体,他们依然不受影响地往下跳,瞬间在落叶和白蝶的包裹中失去了踪迹。
      “你是碰不到他们的,”女孩缓缓走了过来,奇怪地看着他的行为。
      “来到这里的只是他们的‘心’。倘若无法面对面拥抱,枯寂的心又如何被另一个迷茫的心所影响?”
      ……
      井上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为什么……要跳下去……”
      “是‘埋葬’啦,埋葬。”
      女孩气鼓鼓地纠正他的说法。
      随即安静下来。
      “一个无声却伟大的‘仪式’。”
      她这么评价。
      “埋葬着所有的悲伤,迷茫,愤怒与质疑……”
      “孩子们痛苦挣扎的灵魂的‘安眠之所’。”
      “您知道的,为了‘生存’或‘欲望’——”她的声音很轻,不复之前活泼的模样。
      “人总要学会放弃一些什么,伪装什么,或装作看不见什么……”
      ……
      “原本还要建另一个坟墓的,”女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股生气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用来埋葬另一道‘野兽的嘶吼’的。”
      “不过没关系,只有一个也可以。”
      女孩面带祝福地望着他们。
      “对于‘大人’和‘孩子’而言,只要一个就够了。”
      ……
      “快去吧,快去吧。”下一秒,瞬间的失重感传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的女孩以一股巨力不容拒绝般自背后将他推向“墓地”。
      呼啸的风中,他只听见女孩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遥遥传来。
      “埋葬了‘白蝶’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
      灰色的高空依旧飘着“雪”。
      沼泽般的枯叶与枯死的白蝶淹没了他,伴随着腐烂的花香和冰雪的凉意,黑暗温柔地接纳了他,让人回忆起婴儿蜷缩于母亲子宫时的安心。
      在如安眠曲般的声音中,他不由闭上了眼。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片黑色的海中不断下坠,下坠……
      像是永远触不到尽头……
      ……
      所有糟糕的情绪被黑暗消融,冰寒随“野兽的嘶吼”一同远去。
      耳边只剩下儿童稚嫩空灵的歌声久久不息。
      [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
      [隐藏着野兽的嘶吼的幼鸟之森~]
      [满是“乖孩子”的“幼鸟之森”~]
      [一个不是“家”的归宿~]
      [谋求着“金钱”“关注”与有条件的“喜爱”……]
      [一个人们共同编造的美丽“谎言”~]
      [看啊,他们在阳光下笑得开怀~]
      [听啊,是谁在阴影下无声哭泣~]
      [四季的秋来了又走~]
      [消失的童真该如何追寻~]
      [欢声笑语伴随野兽的嘶吼~]
      [在这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
      ……
      在这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安宁感与温柔中,又有什么在心底轻声呼唤着他。
      隐隐中他又好似看见了许多人的身影,来自不同的孩子。
      他的脑海里回忆起要治“病”的孩子擦肩而过时露出的眼,那是他第一次联想到秋日枯死的白蝶……
      遭受委屈的孩子懂事地微笑着,但在夜深人静的角落又狰狞地发泄着一切的不满……
      还有月色下带伤的男孩,他的愤怒与质问是如此鲜明,似火山般喷发般撕心裂肺,弱小的身形在风中却又摇摇欲坠……
      以及……梦子。
      如“幼鸟之森”般复杂,凝聚着人的两面的孩子……
      ……
      更多幼小,身穿白衣的身影与他共同下坠着,表情安然地赴往“期许之地”。
      ——他突然挣扎起来。
      从被麻痹的“美梦”,被掩饰的“幻想”中清醒。
      耳边回荡的声音变得刺耳嘈杂,包容的黑暗变得冰冷沉重,几欲让他窒息。
      他依旧挣扎着。
      黑暗中,无数的孩子像点点枯死的白蝶缓缓沉入深处,带着安宁,满足的微笑。
      唯独他挣扎着,独自脱离了群体和轨迹,像寻求光明的鱼,破茧的蝶……努力向最上方伸出手……
      ……
      转眼,他发现自己躺在落叶中。
      天空依旧是灰的,却不再下着堪称奇异的凄凉的“雨”。
      四周是空茫的一片。
      无数细小的坟墓安静地伫立在这里。
      ……
      两支红色的千纸鹤在他手边,他捡起它们,又走上前,抚摸着离他最近的坟墓,刻满字的坟墓。
      那些无数的悲伤的,愤怒的,迷茫的,愤怒的,质疑的话一层叠着一层铺满整个石碑,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将灰色的石碑涂成黑色。
      在最中间,隐约可以辨认出一段红色的小字。
      他看着它,不由自主轻声念着。
      [“不爱”和“利益”伪装成“爱”的模样,于是真实的生命也套上了幻想的枷锁,被“爱”所束缚。]
      [痛苦隐藏在“乖孩”之下,亦如野兽的嘶吼被理所当然忽视……]
      ——by 山崎真子
      xxxx年x月x日,由梦子所刻
      在墓旁边的,还有另一座只有一半的墓碑。
      ……
      四周传来野兽的嘶吼。
      恍惚间,那野兽的嘶吼声又何尝不是在他心中响起……

      ———————————————————

      窗外是秋不变的瑰丽与萧瑟。
      梦子透过灰蒙蒙的窗静静注视着那行人离去。
      依稀能回想起融化在嘴里的甜——
      剔透的,美丽的,甜甜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来自森林外的糖和充满善意的眼。
      “简直短暂的像一场美梦。”
      她叹了一口气,又不由笑了笑,沉默地望着那辆车如当时的院长那样消失在远处的秋色中。
      “咚咚咚——””
      她的同伴挂着熟悉的笑敲响了她的门。
      “该走了,梦子。”他说。
      “我们要去接待‘新人’的父母了。”
      “啊,马上。”她回复了一声,也挂上了甜美的笑。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陷入了安静。
      唯有泛黄的纸张躺在破旧的书桌上,好似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
      [“孩子”的范围如此之广,]
      [但“乖孩子”的标准只有一个——]
      [于是连带着其他不属于“乖孩子”的孩子也成为了大人眼里不该存在的“野兽”……]
      [因为违背准则,所以不被允许。]
      [无论是对同伴的压迫,还是单纯的痛苦。]
      ……
      [那,在大人面前乖巧可爱,对待同类残酷无情的孩子是“乖孩”,还是“野兽”?]
      [这个问题也唯有大人才有资格定夺。]
      ……
      [就像谁也不会去问——]
      [大人会不会发出野兽的嘶吼……]
      ……
      人性的丑恶是“野兽”。
      违背“乖孩子”准则的孩子是“野兽”。
      孩子的痛苦,悲伤,愤怒……
      孩子间的欺辱,打压,争斗……
      都成为了“野兽的嘶吼”。
      ……
      那因追求“乖孩子”而磨灭孩子童真的大人是“野兽”吗?
      利用孩子的“乖巧”来满足自己金钱,声名的欲望的大人是“野兽”吗?
      ……谁也没有回答。
      高墙之下,唯有不歇的野兽的嘶吼,随落叶和枯萎的白蝶,回荡在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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