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个路人 《野兽乖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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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井上最终还是回到了那片他下意识逃避的土地。
在他人不解的目光中领养了在“野兽”与“乖孩”间徘徊的孩子。
那个在月色下质问他的男孩——众人口中阴沉，野蛮，粗俗的“野孩”，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一个有着一道伤疤，不符合“可爱”定义的女孩。
他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乖孩子”模范下被淘汰的“残次品”，不被“喜欢”选择的“野兽”……
……
但是啊，哥哥的目光是凶恶警惕的，他护着妹妹的怀抱却显得异常高大温暖。
妹妹的目光里满是害怕不安，可她依旧探出头来，尝试把哥哥也护在她稚嫩残破的羽翼下。
……
面对他人梦寐以求的“收养”，两个孩子反而像面对威胁的野猫一样炸开了毛。
仿佛井上伸出的手不是象征温暖的家，而是什么用糖衣包裹砒霜，用微笑掩盖恶意的“集合体”。
……
“我们……不是您想要的‘乖孩子’。”
女孩怯生生的声音还带着没有伪装好的颤抖。
“我们是被打上‘野孩’的残次品。”
“我们既不乖巧懂事，也不活泼可爱……”
……
“可我不需要你们的乖巧懂事和活泼可爱。”
井上温柔地说道。
他望着他们，如同在看一颗灰扑扑的星星，一只被雨淋湿翅膀的鸟。
他期待着星星能在漆黑的夜晚重新散发光芒，幻想着飞鸟在阳光下展开羽翼飞向蓝天……
……
“我……像成为孩子们的‘父亲’。”
他这样说道，看着孩子们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是‘乖孩子’的父母，而仅仅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会鼓励，会关心，会引导，会教育孩子的‘父亲’。”
“会让孩子露出真心笑容，也听得到孩子所有悲伤与愤怒的‘父亲’。”
……
“我们会相互陪伴，相互关心，共同分享人生道路的欢乐悲伤，会记住对方的爱好习惯。一个注视对方成长，一个陪伴对方变老……”
“也许我们也会发生争吵，为各自的想法争得面红耳赤……”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温和地笑了。
“但我们依旧是彼此的后盾和港湾，共同组成了‘家’的一部分。”
……
他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在磕磕碰碰的话语中尝试向孩子们袒露出他真诚的内里，去寻求他们的珍贵的信任……
……
“我想让你们教我如何去理解，去尊重那些稚嫩的，天马行空的想法……”
“去呵护和‘爱’一只注定飞向蓝天的幼鸟……”
他的眼睛里倒映出他们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是什么“野孩”“残次品”……仅仅是“孩子”——寻求“爱”也值得“爱”本身的“孩子”。
“仅此而已……”怕惊扰受伤的幼兽般的温柔。
这便是他全部的想法。
……
“梦子，”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一直蒙头向前走的女孩最终还是缓缓停下了脚步，但也没有回头。
她垂下眼。
“有什么事吗，井上先生?”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话。
她的声音亦如曾经一样柔软，却难以听出以往的欢喜。
平淡到听不出情绪。
……
井上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坚定了想法。
他看向那个好似在躲避他的女孩的背影，神情郑重地开口:“梦子，我在回去的时候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在当时我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也是那个我懦弱地逃避的问题。
“关于‘邀请’的承诺……”
他眉眼柔和下来，像是装着秋日的暖阳。
“我的回答是——‘是的’。”
“我依旧想让梦子作为我的‘女儿’，不管她是‘乖孩子’，还是在‘野兽’与‘乖孩’间徘徊……”
“我想询问她的意愿，她是否愿意相信我所给予的那一份‘爱’。”
“和我们共同组成一个‘家’……”
“我希望我的‘邀请’仍未太迟……”
……
“梦子，”他温声呼唤着僵立在原地的女孩的名字，眼神温柔中透露出悲哀。
“你一直能听见‘野兽的嘶吼’对吗……”
……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才迟迟传来女孩的声音。
“……您说笑了，先生。”女孩终于缓缓转过身，露出一个安静甜美的微笑。
“这里从没有‘野兽的嘶吼’……”她轻声反驳着井上的话。
“今后也不会有……”
……
“我很感激先生您对我的喜爱……”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是风中飘零的落叶。
“但对我来说，您的爱太过美好，又太过沉重了……”
“让我只会惴惴不安，患得患失……”
……
“何况，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吧。”
她看向他，像是陈述事实般指出计划的“不足”。
“即使是您，也很难支撑起三个孩子正常成长中的开支……”
她说得缓慢而坚定。
“比起让不富裕的生活消磨所有的‘爱’，不如攒下金钱，再给他们多一点爱吧……”
……
“我……”她的声音很轻，隐约有些沙哑。
“我已有了必须呆在这里的理由。”
“请允许我拒绝。”她没有抬起头看他。
……
似乎是感到气氛太过僵硬了，她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先生，”她求证道。
“您会祝福我的，对吗？”
——愿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
井上沉默了，一时之间只有秋风微滞的脚步声在落叶中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梦子的“邀请”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形的“伤害”……
……
“……啊，如果这是梦子你的愿望的话。”
忽略内心的失落和叫嚣的不祥预感，井上强打起精神，露出了一个祝福的笑。
他深深看着女孩的笑容，想将此刻铭记在脑海中。
“……我会祝福你的，梦子。”他说。
像是一个“父亲”对他错过的孩子寄予真挚的祝福……
“愿你能像飞鸟般飞向蓝天，去追寻远方的大海，或拥有自己的森林……”
……
“啊……很美好的祝福，”梦子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轻轻颤动。
她顿了顿，露出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挚。
“我会的，谢谢您，井上先生。”
……
临别前，梦子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先生，”阳光下，女孩柔软的眼里藏着另一种不知名的光。
“您知道该如何去掉青苔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苦恼。
“我怎么刷也刷不干净木牌的青苔……”
……
“啊，青苔吗？”井上思索了一下。
“可以用石灰粉——”
“撒在青苔的位置，石灰会充分吸收水分让青苔死亡，然后再用刷子刷估计就能马上去除青苔了……”
“啊，这样吗……”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梦子轻声呢喃道。
“原来这么简单啊。”
她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再次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非常感谢您，先生。”女孩轻快的声音响起。
“简直帮了我大忙了……”
……
做完手续，井上沉默地看着渡边院长兴奋地接过那笔“领养费”，便带着两个孩子在众人的拥簇中准备启程。
每一个围绕他们的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高兴与祝福的笑容，但在此刻只虚假得让他生厌。
远远的，他好像看见了爱子的身影，沉默地，独自一人站在纷飞的落叶中。
她眼里面的神情如此复杂，竟让他产生了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的愧疚。
但梦子最终只是看着他们，露出了那早已定型的微笑——“乖孩子”的微笑。
“再见，先生。”她无声做出口型。
“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二)
村正先生满脸怒意地来到了“幼鸟之森”，向医疗人员诉苦。
“你们一定不敢相信我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大喊。
“他朝我们发脾气!”
为了让员工更好听清，他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他、朝、我、们、发、脾、气!”
“你能想象吗？他竟然因为我不小心摔碎了他朋友送他的礼物朝我发脾气!”
男人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他的孩子变成了一副完全陌生的模样。
“瞧瞧，瞧瞧，”他的脸上满是嘲讽。
“不过是一个猫咪陶瓷而已！”
“我们甚至还让他养过真正的猫呢！”
“那只猫还在吗？”医疗人员好奇地问道。
“哦，不，已经不在了。”男人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太麻烦了，不过是一只养在草丛中的野猫，却老是吸引他学习的注意力，所以我们后来就趁他不在的时候抓了丢了……”男人为他的机智感到得意洋洋。
“我们骗他说小猫出去找家人了，他找了几遍也就放下了。”
……
可一回想起这次事情，涌出的怒气便瞬间压倒了得意之情，他像是一只被挑衅权威的雄狮发出怒吼。
“但现在呢？我们现在做错什么了！”他愤怒地拍桌。
“仅仅是查他房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陶瓷而已，大不了我给他买两个，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我们给予了他生活与教育的资源，不过是让他好好读书，将来或许能出人头地……”
“可他呢？之前为了他养在外面的猫，现在为了一个死物和我们吵架……”
“——说什么我们根本不尊重他，也不关心理解他，说我们耳朵里只听见我们想听的话，一心只想让他做我们喜欢的事……”
“我可是‘大人’！”他叫道。
“我引导他做‘正确’的事情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学习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什么当兽医，哪里有当人类的医生来得有前途……”
“他一点也不理解我们的用心良苦，一点也不‘乖巧懂事’！”
男人看向一直安静微笑的员工，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先生，你是否也认为我是对的？”
……
“当然，先生。”员工毫不犹豫给了肯定的答复。
“您当然是对的。您的孩子可能是‘生病’了。”
“生病?”
“一种在孩子间广为流行的病，”员工耐心地解释道。
“让孩子们变得与‘乖孩子’截然不同，像是一只‘野兽’，野蛮粗俗，不懂文明秩序……”
“哦，天啊，太可怕了！”还没等他说完村正先生先一步发出惊呼，他的声音颤抖。
“您是说……我的孩子，他也……”
他随即自问自答般默念。
“哦，是的，一定是这样，他一定是生病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说这样伤人的话，明明我们是如此爱他……”
……
“先生！”村正紧紧抓住员工的手，眼里带着恳求。
“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家长！”他忏悔道。
“我的孩子或许很早之前就‘病’了，你知道，我时不时听到他幼小的身体里发出鸟叫……太奇怪了，我们身为文明的人类怎么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但我却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先生，请冷静一点，”员工安慰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声音轻柔。
“您怎么会不合格呢，您分明这么爱他……”
“我们会‘治好’他的，”员工向男人保证。
“让他重新成为一个‘乖孩子’……”
……
三天后，村正先生再次来到这里，依旧是熟悉的人招待了他。
员工有些疑惑，“抱歉，先生，好像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
“哦，当然，当然，是我来早了。”男人讪讪笑了笑，放轻了声音。
“只是我最近睡觉时总是听到野兽若有若无的嘶吼，于是就想过来看看他……”
“希望不会打扰你们。”
“这样啊……不，您当然不会打扰我们，先生。”员工挂上热情的笑，主动带着他向医疗室走去。
“很多家长都有类似的困扰，但这不过是疾病对人产生的干扰……”
员工转过头似笑非笑看着他。
“您知道，‘大人’是不会生病的，但小孩会，也偏偏只有大人才能治病。”
“看啊，‘野兽’总是如此狡猾，会利用大人的‘心软’扎居在孩子可怜的内心与思想中，像冥顽不灵的‘寄生虫’……”
……
光线越来越昏沉，他们最终来到一扇漆黑沉重的门前。
阴森的气息从中蔓延，井上恍惚间听到里面传来野兽凄厉的嘶吼。
他不禁咽了口口水。
“这里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他呐呐地补充。
“我以为会更加明亮一些……”
……
“哦，是的，先生，原本是这样。”员工笑了笑，缓缓推开了大门。
“但是想要彻底驱逐‘野兽’就要靠否定的言语，靠强硬的暴力，和漫长的黑暗与封闭的孤独……”
“‘野兽’总是害怕这些……”
……
门打开的那刻，村正先生看见了他的儿子。
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荒谬幻想让他将其幻视成了一个由痛苦组成的幽灵。
周围的黑暗扭曲着，肆无忌惮地汲取他的生命，而他无神地张开嘴，像是要向他求救……
……
但下一秒——
“恭喜您，先生。看样子您的孩子马上要治愈成功了。”旁边的人的声音一下子将他从可怖的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再抬头看时，发现他的儿子只是安静地对他微笑。
没有什么“幽灵”，也没有什么“求救”……
[什么嘛，我只是产生错觉了而已。]他想。
他又重新恢复了“大人”的冷静。
他听到自己发出感慨。
“那太好了……他可从没有怎么安静过。”
“虽然男孩子好动一些没有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安静听话一点，不要让我们太为他操心……”
……
看完了孩子，他的心也就放下了。
“我今天一定能睡个好觉，我有预感。”村正先生乐呵呵地与员工并肩走出大门。
“太感谢你们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康复的儿子了……”
(三)
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接待了怜子小姐，她是孤儿院的第四任院长。
她的举止行为如此妥帖，温柔优雅，仿佛是按“乖孩子”典范成长起来的“模板”大人——几乎是看着她就仿佛能想象她的幼时也必定是乖巧懂事，活泼可爱……
不知为何，对上她温柔的目光，怜子小姐莫名有些局促不安。
她让怜子小姐联想到教堂里圣洁悲悯的圣母像——一种由人们幻想凝聚生命的不真实感和普通人面对无缺“模板”的自残形愧……
……
直到看到不时有孩子笑着和院长打招呼，院长也温柔地点头致意时，怜子小姐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甚至为自己无缘有的害怕抵触感到好笑。
[太不应该了，我怎么会把这位小姐想象成一尊活了的雕塑……]对上那双美丽柔软的眼，她有些羞愧，默默在心里谴责了一下自己失礼的想法。
[明明是一位温柔的人啊。]她这么想道。
……
“听说怜子小姐是来学习如何和孩子相处的吗？”女人含笑的话语传来，怜子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层红晕。
“是，是的。”她不由端正态度，郑重朝院长鞠了一躬。
“拜托您了。”
她向女人讲述了自己的苦恼，她收养了三个孩子，孩子们虽然成绩并不是很优秀，但非常懂事，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
“可是最近孩子们变得有些奇怪，”说到这儿，怜子小姐明显有些无奈。
“他们好像在瞒着我做什么事情……他们开始长时间待在房间，哪怕是曾经最喜欢的游戏也不曾让他们出来。有时我夜晚醒来，能看见他们房间还亮着灯火，但即使我问他们，他们也一副只是失眠的样子来回答我……”
“老师也说孩子们在学校期间也变得困乏，精力不足……”
忧愁爬上了怜子的眉，这个看上去有些害羞内敛的女人在面对孩子的问题上却滔滔不绝。
“我其实不在乎他们在做什么……不，或许这么说也不对。”怜子尝试描述她的想法。
“对于他们瞒着我，我是有点伤心的，可我知道孩子们可能有自己的秘密，我应该尊重他们……他们都是乖孩子，”她的眼里流露出真切的温柔，让她略显平凡的五官显得格外动人。
“我相信他们不会做什么糟糕的事情……唯一让我苦恼的是他们为了这件‘事情’已经伤害了自己的身体了……”
当她回过头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讲了这么久无关紧要的事情。
“对不起，”她立刻红着脸朝女人道歉。
“让您听了这么久的琐事……”
对此，女人只是包容地笑了笑，“怎么会，”她的声音像是春天的泉水。
“我很高兴能作为您的听众。”
“您是位伟大的‘母亲’……”
……
在交谈中，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抱歉，怜子小姐，”女人望向争吵的母子，歉意地对她笑了笑。
“我可能要先过去一趟。”
怜子小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比起她的苦恼，那边的争吵格外剧烈，让人担心着互相爱着彼此的双方会不会因此产生裂痕。
……
怜子小姐默默站着原地，看着院长堪称冷静理智地打断了那位母亲愤怒之下的伤人之言。
“我就应该抛弃你，我真后悔生……”
“请冷静，女士。”院长柔软的眼变得严厉，一种威严的气势从她温柔的躯体中升腾。
“请不要让愤怒摧毁您的理智。”
她温声劝解道。
“毕竟有些话从说出来的那刻起就是一种伤害了。”
母亲霎时掐住了声音，露出明显的不悦。
看样子她很想翻脸质问她凭什么多管闲事，但望着女人严肃的表情，看见不远处孩子震惊的眼神，无声地哭泣，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气闷地转过脸。
[也不知道院长是怎么做到的……]怜子敬佩的目光投向院长。
只见她分别和母亲和儿子单独谈了一会儿，再见面时他们就已经消除了隔阂，拉着手向院长道谢。
“原来是怎么简单的道理……”母亲有些羞涩，又有些尴尬。
“我竟然一直不曾明白……”
男孩也只是沉默地扭过头，算是别扭地认同。
……
“太厉害了，院长小姐。”在目送重归于好的母子离开后，怜子小姐忍不住小跑过来，面带憧憬地望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院长。
“您是如何做到的?——关于消除父母与孩子间的矛盾……”
“啊，这个啊，”院长神情温柔。
“我只是告诉他们——既然双方都爱着彼此，同时也应回应对方的‘爱’而已。”
……
[“我，真的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母亲的声音在愤怒过后只剩下落寞和不知所措。
[“我总是和他吵架——为他那些不同的想法……可能有时是我做得不对……”]
[“不，其实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是一位很好的母亲。”]院长肯定道。
[“多包容孩子一些吧，让他明白您一直是爱着他的，绝不会抛弃他就行了。”]
[“就只是这样吗……”]
面对母亲闪烁期待的眼，女人笑了，轻声说到。
[“是的，就这样。‘爱’是相互的，包容他和不抛弃对方，是您面对对方的回应所给予的‘爱’。”]
……
[“你很幸运。”]女人半弯下腰，眉眼弯弯看着双手抱胸的男孩。
[“哈，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再讲什么啊?”]
[“你是被爱的。所以，你也应该回应这份‘爱’。”]
[“接受‘爱’却没有成为‘乖孩子’是会变成‘野兽’的哦。”]
[“可是我……”]
[“你的母亲毫无疑问爱着你。”]女人打断他，依旧温柔地重复了一遍。
[“因为‘爱’，她为你带来食物，衣服，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
[“那你呢，你爱她吗？”]那双美丽的眸子静静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他的过错，让他在这种无声的“质疑”中屈辱地憋红了脸。
[“废话，我当然爱她，可是……”]
[“——可你现在的爱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价值’，这是事实。”]
女人指出。
[“你的母亲为你与她不同的‘思想行为’而生气伤心。”]
男孩一愣，突然说不出话来，但反应过来后心底里更深的情绪便像火山般彻底爆发。
[“可是我很难受！”]委屈，愤怒，不平化作透明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咆哮道。
[“难道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为什么一切都得听你们的旨意去做?就因为我是‘小孩’，所以我不成熟，而你们是‘大人’，所以你们理所应当决定一切，控制一切?”]
……
面对控诉，女人的表情依旧温和。
[“亲爱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她的话语温柔得像清风，但阳光落在她眼里却无法点亮那片深湖。
[“你从来都有自己思考的权利，那些你不愿，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从来不是来自父母的逼迫，而是来源于你自己的行动和对他们‘爱’的回应……]
[“是你的‘自愿’。”]
……
男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听到天方夜谭。
[“……我自己的行动和回应他们的‘爱’?！我的‘自愿’?！”]
他尖叫着，忍不住后退几步，看着她像是在面对一个不知名的怪物。
[“你再说什么鬼话！”]
[“是‘爱’哦。”]女人不在意地伸出双手，看似轻柔却强硬地捧起他惊慌的脸。
[“你们相互爱着对方，也回应着对方……”]
……
[“为此，母亲因为‘爱’而给予了你名为‘家’的归宿，选择包容你思考那些与她格格不入的想法，而不是抛弃你……”]
[“你在‘家’的每一天，作为有家的孩子，而不是流浪的‘野孩’，就代表这样的‘爱’持续着，是母亲给予你并回应你的‘爱’……”]
[“‘爱’是相互的，”]女人的声音柔柔的。
[“你内心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即使你感到痛苦，难受，愤怒……你也依旧会选择遵守他们的旨意……”]
[“——这是你爱她，也是回应她‘爱’的方式。”]
[“不是他们逼迫你，而是你主动选择为了‘爱’而退让……”]
……
[“很了不起哦，”]女人看着他，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你是个乖孩子……”]
……
[“我知道这种感觉是痛苦的……”]
[“但是啊——越是感到痛苦，越是能体会到你对对方‘爱’的重量，就越能衬出这份‘爱’的伟大……”]
……
“‘爱’是相互的。”
女人笑着对怜子小姐说。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前院长的理念没有错，但他的手法太粗暴了，即使是为了孩子们的生存，但在摧毁‘野兽’的同时，孩子们也会受到巨大的伤害……”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一点，自我意识到当初我对友人所做错的事后……”
她低下头，声音有一瞬间显得低落，但意识到不妥后，又立刻调整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温柔微笑的模样。
女人眉眼弯弯，“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更加温柔的办法去驱赶‘野兽’……”
“……万幸我找到了。”
女人的笑是情真意切的，美丽动人的。
“它来源于父母与孩子双方的‘爱’……”
“‘爱’是枷锁，是束缚，是双方心愿的‘平衡’……”
“帮助父母顺利处理与孩子间的矛盾，也避免了孩子们被抛弃……”
……
在交谈结束后，她们在夕阳中告别。
秋风吹过了美丽的密林，吹过了被锁上的漆黑沉重的门，吹过了远处一座小小的墓碑和门口挂着的“幼鸟之巢”这几个有些模糊的字。
怜子小心翼翼地将院长赠与的红色千纸鹤放入口袋。
再一次对其心意表示感谢。
“我一定会将您的心意转达给孩子的。”
她笑着抬起头。
“谢谢您，梦子小姐。”
秋色中，现任院长露出温柔的笑。
……
“我回来了，”怜子打开家门，发现家里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漆黑。
“真是的……大家还没……”
还没等她担忧孩子们到底去哪里，“啪——”的一声，伴随无数五彩斑斓的彩带，藏在各个角落的孩子快速爬了出来，带着他们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生日快乐，怜子。”休一捧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蛋糕，朝惊讶的梦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研二害羞地展示出了他画的画——一个大的火柴人和围绕的三个小火柴人，周围是蓝天白云和鲜花。
山子一把抱住怜子的腿，高高举起她做的一朵做工粗糙的纸玫瑰，眼睛亮亮地看向她。
“给世界上最好的怜子。”女孩的眼弯成一道月牙儿。
……
“啊——”真是的……
看到这一幕，她愣愣地站在原地。
[什么啊——]
[原来是我的“生日”啊……]
……
过去父母的责骂，失落的目光，不公的偏袒，和对弟弟所有的羡慕委屈在这一刻如浅薄的阴影般通通被灯的暖光驱散。
此时此刻，在心中翻涌的这股陌生情感又是什么呢……
……
[明明，明明以前谁也不曾关注过的……]
[无关紧要的日子……]
大厅的暖光太过刺眼，一瞬间让怜子模糊了视线。
在“怜子，蛋糕！”休一着急的背景音中，她轻柔地将他们拥在怀里。
“谢谢，谢谢你们……”
她哽咽道:“你们的到来即是我满心的欢喜和幸运……”
孩子们对视了一眼，也笑着纷纷伸出手回抱了她。
“要天天开心哦，怜子。”他们笑着祝福。
……
在温馨的拥抱中，一只红色的千纸鹤无声地从口袋里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个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