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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个路人 《野兽乖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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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野兽的嘶吼”存在吗?]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发问。
[我相信……]
于是,那隐藏的,混乱的“野兽的嘶吼”便显得愈发响亮刺耳。
他又听见那个声音在发问——
[那为什么会存在“野兽的嘶吼”?]
他霎时陷入了难言的,长久的沉默。
————by懦弱的井上先生
当有些失魂落魄的井上再度回到这里时,梦子早已沐浴在月光中等待。
她说:“先生,请您最后和我聊一次天吧。”
……
窗外夜色已深,烛火在寒风中哀默,衬得脚下的影愈加深沉。
伴随细微的“簌簌”声,所有积攒缠绕在心中的情感,所有的愤怒,悲哀,无力,迷茫……最终化成了白纸上一个个黑字。
井上写道——
[我终于知道这‘野兽的嘶吼’背后是什么秘密……]
[却只感到如坠冰窟的寒意自我骨髓里蔓延。]
[那是“野兽”与“乖孩子”背后的谎言。]
[埋着数不尽的痛苦与泪水,将‘童真’匆匆下葬……]
……
不由地,在摇曳的烛火与深沉的夜色中,他回忆起与梦子的对话。
……
“先生,您在来时欣赏过我们的森林吗?”
“……它很美,”井上垂下眼。
“叶像花一样绚烂。”
“清脆的鸟鸣是我从未在‘城市’听到过的悦耳。”
“是吗……那真好啊。”梦子缓缓笑了。
“曾经的我也欣赏,不,是‘喜欢’过它的一年四季。”
……
“但是‘喜欢’是有条件的,只有看见的是对方的美好,人们才会为此产生喜爱之情。”
“而只有自己归于‘富裕’,才能对那些让你失望的错误轻拿轻放。”
“……无论是对森林里的‘孩子’,还是对大人的‘爱’来说都是如此。”
“这个道理是我自一个冬天才明白的,也是渡边院长教给我的。”
……
“先生,”梦子抬起头。
“您一直在说‘野兽的嘶吼’。”
“但究竟什么才是‘野兽’呢?”
女孩像是确确实实地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
“那些徘徊在森林里的动物是‘野兽’吗?”她问。
“可它们的‘争斗’本就是自然法则下‘生存’的主题。”
“他们会寻求食物填饱肚子,会与同类争夺更大的地盘,更好的资源……”
“他们也会拥有许多情感,悲伤,快乐,恐惧,担忧……”
“它们有自己的喜好,思考,和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们也因不同的特点被生物学家给予了不同的称谓……”
梦子掰着手指头数着,直到张开的五指全部并拢,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除了生物学家和爱好者,很少有人去主动关注它们自‘名称’‘外观’与‘争斗’外的方面。”
……
“毕竟是‘野兽’啊——”
她好似在模仿那些评论“野兽”的大人,无数漆黑的人影自那话语后显现。
“野蛮,粗俗,没有受过人类文明的‘教化’的‘野兽’……”
“不是安静有价值的‘标本’,也与可爱听话的‘宠物’格格不入……”
……
清幽的月光下,她好似在为它们感到叹息。
“如果它们只待在自己的‘森林’,有包容理解一切的树木,或许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当它们置身在森林之外,出现在人类的视角与评价中。”
“无论它们有怎么样的称谓,特点,它们都被笼统地归为‘野兽’。”
“因为它们不曾受到人类文明的‘教化’,野蛮而粗俗。”
“不像‘标本’般安静富有价值,不如‘宠物’般可爱又听话。”
“——即使它们有不同的样貌,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特点……”
“但因为人类评判它们的‘标准’是一致的,唯一的。”
“所以它们便只是野蛮粗俗,没有教化的‘野兽’……”
……
“这是它们的错吗?”梦子问井上。
“或许吧……”没有等井上出声,她又自己回答了自己。
“因为#%@ぁ&き”
她的嘴唇开阖,他却听不清声音。
巨大的荒诞袭上心头,将认知的世界颠倒着。
……
他仿佛再一次来到了那个下午,感受着清风,阳光,与花一般绚烂的叶。
鸟儿清脆的啼鸣在四周回响,木牌上层层叠叠的青苔诉说着遗忘的“过往”。
这片美好祥和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
他的手不由自主般触碰到那块木牌。
意识便跌入了“回忆”的漩涡……
……
他看见摇曳的橘暖色的灯火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温柔地拥抱聚在周围的孩子。
年幼的梦子笑着在她怀中听她哼着歌谣。
纵使是黑夜在他们眼中也是“世界”心怀善意的柔纱,在星辰的摇篮曲中哄着忙碌的众生陷入安眠。
他们也曾在白天于林间漫步,看着春日溪流潺潺,鲜花绽放,看着夏日的骄阳下枝叶葱郁,生机勃勃,又在秋风中转为绚烂的叶雨,看着银色的冰雪世界中留下一串串松鼠的脚印……
……
“你们都是拥有蓝天的飞鸟……”她笑着对孩子们说道。
“你们的未来会看到明媚的阳光,洁白的云朵,美丽的鲜花……”
有孩子天真地发问:“可是院长,这些我们现在就能看到呀?”
“哈哈,是的,”女子咯咯笑道,她的目光越加温柔。
“但今后你们会看到更多的风景。”她指向蓝天,话语里包含着祝福与期许。
“当你们长大,你们就有了飞向蓝天的翅膀,那时微风会送你们离开森林,飞到高空,去追寻远方的大海……”
“你们也会遇到许许多多的森林,你们可以选择继续飞翔,也可以选择在你最喜欢的那片森林里停留,唱歌玩耍……”
“你们会和许许多多可爱的生灵相遇……”
绿树阳光下,女人说着他们的未来就好似在讲一个美丽的童话,所有的孩子的眼睛里都怀着憧憬向往的光。
“那院长呢?”年幼的梦子拉着女人的衣角,不安地抬头问她。
“院长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女人只是蹲下身,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们,”女人笑道。
“如果你们飞累了,或感到迷茫痛苦,就回来睡一觉吧。”
“外面的世界很美,很宽广,却也容易让飞鸟迷失方向……”
“所以,到了那时就回来吧,”她温柔地看着孩子们。
“你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直到重新找到飞翔的方向再度启程。”
“这里将永远是你们的家。”
“‘幼鸟之巢’也将永远成为‘小飞鸟们’的庇护之所……”
……
画面一转,蓝天下,斑斓的落叶铸就了一条通向远方的路,未知的路。
在秋风中,女人提着行李向挤在门口,依依不舍的孩子们道别。
女人告诉他们,她要去远方寻找新的“希望”——来支撑摇摇欲坠的“幼鸟之巢”。
“不要担心孩子们,”女人的目光依旧温柔。
“冬天的细雪会代替我陪你们玩耍,但记住不要让自己着凉。”
“我会嘱托春天的溪流从远方寄来最美的鲜花,那是我对你们的思念。”
“夏天,阳光和绿树会告诉你们我对你们的期盼。每一束阳光,每一片绿叶,都是我的祝福,祝愿我的小飞鸟们能健康成长,快乐无忧……”
“至于秋天……”她的声音变得轻柔。
“或许当一年的秋风再次捎着远方的信匆匆赶来,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稻米成熟的喜悦……”
“当斑斓的落叶铺成新的道路,明月就会寄托你们所有的思念,然后督促着我前来与你们团聚……”
在金色的阳光和缤纷的落叶中,孩子们只能用祝福的目光目送她的身影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渐浓的秋色中再也看不到痕迹。
……
他看见每个傍晚,梦子披着余晖在门口驻望,又被前来的大孩子安抚着回去,夕阳下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见每月孩子们欢呼地看着那笔钱,又催促着大孩子赶紧去念院长寄来的信,而大孩子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任凭自己身上“长满”了期待的孩子们……
他看见他们兴奋着数着日子,盼望院长的到来……
他还看见……
当一个月的时光悄然而逝,而孩子们的邮箱却没有一点儿动静时,孩子们心怀不安地自我安慰……
他看见孩子们怀着饥饿,小心翼翼地从攒下来的粮食中拿出越来越少的食物,又谨慎规划之后每天的分量……
他看见他们眼里的希望于最冷的冬天和没有空荡荡的仓库中破灭,无数压抑的情感爆发,他们像野兽一样对峙。“为什么院长还不回来……”“她抛弃了我们吗?”“我看到这个家伙偷拿了食物!”“滚啊,这是我的!”
他们争吵着,争斗着,直到一道最高大的身影出现,用暴力与疼痛从“生存”的威胁中建立新的秩序。
[拖累了找食物的进程,没有为‘大家’做出贡献的人没有存在的价值。]
男人如此说道,从此“生命的价值”与“贡献”化为了等号。
他们确实从那个寒冷的冬天活了下来——维持着“人的道德与秩序”,而不是“野兽”的模样活了下来。
心中的“野兽”被重新套上枷锁赶回森林。
他们在象征“文明”的“秩序”前艰难证明着身为“人类”的体面——在名为“疼痛”的法官的见证下。
……
但在那个连哭泣都是视作懦弱的岁月里,在他们以“贡献”定义生命的火焰的寒冬,又有什么东西被他们一同遗忘,抛弃在那永不回头的彻骨冰雪中。
他们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化作了“冬日”回荡在旧时的影。
只有一个“回忆”外的旅客看得鲜明。
[那是自‘爱’下生长的“童真”……]
……
画面变化着,这时井上又听见了梦子的声音,像是这“回忆电影”之外的旁白。
[比起光鲜亮丽的尊严,我们率先明白的是饿肚子的感觉很不好受,天气寒冷时会生病,会感到痛苦,和对死亡如影随形的恐惧……]
[这是名为‘贫穷’的‘原罪’,也是我们的‘原罪’。]
她这样说着。
……
[当我喜欢森林时,是因为那时的我不用为‘生存’发愁,天真的目光才能在第一眼看见的是它的美丽与温柔。]
[可连‘生存’都显得柔软无力之际,我再望向它时便只见它的残忍与无情。]
……
[‘森林’是无辜的。]
[它本就美丽又残忍,温柔又无情,自始至终未曾改变……]
[变的只是我,因为我的内心和爱不够‘富裕’,便使我对它的喜爱也带上了‘条件’,无法接受它不美好的部分……]
……
他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商人来到了这片土地,笑呵呵地与冷着脸的院长协商。
“看看这些孩子们,”身材圆润的男人叹息地摇了摇头。
“简直像森林里流浪的‘野兽’。”
他发出唏嘘,但眼底的光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多么令人心痛啊,没有人‘爱’的孩子只能形似野兽般挣扎……”
“但没关系,”他不顾梦子的抗拒强硬摸了摸她的头。
“‘野兽’是不会被人爱,但‘乖孩子’就不一样……”
男人语意深长地感慨。
“因为是‘乖孩子’,所以会被大人喜爱,能够得到‘金钱’和奢求的‘爱’……”
“而我,我的小朋友们,我会帮助你们成为‘乖孩子’。”
……
商人成为了新的院长,一个带来金钱和教育,看上去和蔼可亲的院长。
他挽救了这家孤儿院,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与喜爱。
“院长先生,这是什么?”孩子们叽叽喳喳交谈着,好奇又害怕地望向那一扇漆黑沉重的门。
“这个嘛,是对不乖孩子的‘教育’哦。”
阳光下,院长的笑容依旧和蔼可亲,耐心地答复着。
“孩子们在成长中很容易‘生病’。”渡边院长这样说道。
“‘生病’的孩子会脱离‘乖孩子’的范畴,感染上‘野兽’的症状”
“而这扇‘门’会帮助他们重新变成‘乖孩子’的。”
院长似笑非笑地看向有些畏缩的孩子们,语气温和。
“大家可不能成为不是‘乖孩子’的‘野兽’哦……”
……
“要微笑,孩子们,微笑。”
井上又看见院长站在高台,教孩子们如何成为一个“乖孩子”。
“露出你最真诚的微笑。”院长热情洋溢。
“‘幼鸟之森’如此美好安宁,身为‘乖孩子’的你们是如何乖巧懂事,活泼可爱。”
“这里只有你们的笑语,也唯有你们的微笑……”
……
“对,梦子,你超级棒!”院长夸奖道。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讨人喜爱’的‘乖孩子’的。”
井上看见展露出甜美笑容的女孩骄傲地抬起头,在伙伴们的鼓掌声中一步步走上高台,作为“笑容”的模范。
周围的孩子也纷纷尝试露出自己最好的笑容,有自然好看的“笑”,也有控制不住嘴角显得怪异的“笑”。
屋子里到处是孩子的笑颜,好似要将孩子们丢失在那个冬天的笑容,在如今的“幼鸟之森”里加倍地补偿回来。
……
“为什么不笑,成田君。”院长缓步走到最后一个小男孩旁边,望着他通红的眼睛皱起了眉。
井上也这才意识到这个孩子是昨晚碰见的奇怪的男孩,但此时的他没有那么多伤,衣服也与其他孩子一样干净整洁。
“……我不想笑。”低沉的声音带着抽泣,却不像之后那样枯哑。
“不,成田君,”院长的眉皱得更深了,他看向男孩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不可理解的“错误”。
嘴角的笑拉直又轻轻勾起。
“你应该笑的。”
“做一个‘乖孩子’,成田君。”他劝慰道。
“不要被‘野兽’的气息污染了。”
“毕竟……”
在井上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男孩僵硬痛苦的模样。
……
“你的父母不正是因为你不是‘乖孩子’而选择丢弃你的吗?”
……
画面又是一转。
深夜,未关紧的门逢后泄露出尚未熄灭的灯火,里面传来前院长愤怒的高喊,钉住了怀着鲜花前来感谢院长的梦子的脚步。
“不行,我绝不同意!”“你不能这么做!”前院长,他们曾经的大哥,满脸痛苦地弯下腰,用双手捂住了脸,也捂住了脸上汹涌而出的愤怒与质疑。
难以想象,一向冰冷的他竟然会发出如此大的怒火,简直像一只野兽在咆哮。
他在无妄的痛苦中喃喃自语……
“不能,将孩子赶出去——他们甚至没有成年……”
“你明明,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把任何一个孩子赶出去,你……”
院长的笑容依旧那么和蔼。
“哦不,我的朋友,保持冷静,别让那些情感摧毁你身为‘人类’的文明。”
他好似有点委屈。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当然不会放弃他们。”
“我是如此‘爱’着每一个孩子啊!”
“只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朋友。”商人紧紧拉着前院长的手,笑得温和。
“替我管住这些不听话的‘野兽’,让孩子变成‘乖孩子’。”
“别让‘野兽’出现在大众面前,冲撞客人,败坏我们的形象。”
“毕竟,这是为他们,也是为其他乖孩子好不是吗?”
……
“那些不乖的孩子应该接受‘教育’来驱除‘野兽’的陋习……”
“他们虽然无法出现在明面上,但可以帮助工作人员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打扫啊,洗衣啊,做饭啊……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发挥自己为集体的‘贡献’,这还是你奉行的‘理念’哩。”
……
“他们……不会被赶出去?”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了前院长沙哑的声音。
渡边院长的眉眼满是笑意。
“当然,我的朋友,”他温和地说。
“只要让他们做出一点小小的‘贡献’……这是不是‘乖孩子’的他们唯一能做的。”
“只有这样,‘幼鸟之森’和孩子们才有更好的未来……”
……
画面再次破碎。
“怎么了吗,梦子酱?”
院长居高临下地望向迷茫的女孩,夕阳通过昏沉的房间,拉长了他的影子。
“作为‘幼鸟之森’最出色的‘乖孩子’……”
他语气轻柔地说道:“你有什么疑惑吗?”
他的目光如此和蔼,却莫名让梦子产生了寒意。
……
她下意识拥紧了她的兔子玩偶——来源于森林外爱心人士的赠送,也是象征“幼鸟之森”美好安宁生活的证明。
“我……”她艰难地开口。
“我听见了‘野兽的嘶吼’……”
……
“院长……”幼时的梦子望着这位为他们带来金钱和关注,创立了“幼鸟之森”美好安宁局面的引路人。
她的脸上是不自知的惶恐不安。
“我们……”
“‘幼鸟之森’是不存在野兽的,对吗……”
……
[回忆]之外,是梦子的声音在回荡。
[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啊……]
[人人称赞的“幼鸟之森”啊……]
梦子的声音满是茫然。
[可为何……我在清脆的鸟鸣之外,还听见了“野兽的嘶吼”?]
……
[当一个孩子私下抢夺另一个孩子的口粮和玩具……]
[当自诩“优秀”的孩子们肆意嘲讽欺辱那些被评为“野兽”的孩子……]
[当孩子们为争夺“乖孩子”的称谓开始无止境的斗争……]
[这种声音就显得愈加暴烈,可怖……]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种悲哀的,痛苦的兽鸣。]
[从那些不被允许的“哭泣”中来……]
[从那一张张伪装的苍白笑脸中来……]
[从棍棒呼啸的风声,厌恶的眼神,否定的话语中来……]
[从那一扇漆黑的,沉重的大门后达到巅峰,又戛然而止……]
……
[“野兽的嘶吼”啊……]
[——响亮的,恐怖的,暴烈的嘶吼啊……]
[——沉默的,痛苦的,悲哀的嘶吼啊……]
……
[明明这里如此美好安宁,]
[可为什么……]
[‘野兽的嘶吼’如影随形……]
……
恍惚间,井上又想起了他遇到的那群孩子。
白衣如秋天枯萎的蝶,轻飘飘地被秋风刮过,又无声息地被落叶埋葬。
……
[“野兽”与“乖孩”,]
[谁是谁的“束缚”,]
[谁又是谁的“伪装”?]
……
[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为何有这么多,不被人听到的“野兽的嘶吼”……]
[它们存在吗?]
[它们“真实”吗?]
[唯有高墙伫立,阴影丛生。]
……
“‘幼鸟之森’是没有‘野兽的嘶吼’的,梦子。”
另一边,院长的话还在继续。
“我们是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这里只有讨人喜欢的‘乖孩子’。”
院长依旧和蔼包容地解答着她的困惑。
“你一定太疲倦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院长的话语里满是安抚。
“要早点休息啊,梦子。”
男人语重心长地说着。
“晚上不要忘记盖上窗户啊。”
“可千万不能‘生病’了。”
……
女孩只是安静地望着院长黄昏下长长的倒影。
那个倒影如此深沉高大,仿佛呈现出野兽的模样。
“……好。”
她最终答道。
“我会好好休息的。”
“谢谢您,院长先生。”
……
“这就对了,梦子。”院长笑了。
“如果你再听到了什么声音,一定要告诉我哦。”
他的眼神如此温和。
“我也好看看究竟是哪里发出了令人讨厌的声音,让我们的梦子产生了‘幻觉’。”
“毕竟‘野兽’如此野蛮,粗俗,需要我们‘驱逐’……”
……
“祝你好梦,梦子酱。”
男人在残留的夕阳下与她告别。
“愿‘幼鸟之森’依旧美好安宁,”
“愿你摆脱‘野兽’的阴影。”
……
“要更像一个‘乖孩子’哦,梦子酱。”
“别忘记‘微笑’。”
……
梦子说。
[我们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
[就如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从来只有‘乖孩子’,而不存在‘野兽的嘶吼’……]
……
“你做得很好,梦子酱。”院长宽慰地摸了摸神情苍白的梦子。
“你成功地挽救了你的‘同伴’,让其免受‘野兽’的阴影。”
“院长……”沙哑的声音自梦子喉咙里传出。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找不到归处。
“我真的……做对了吗?”
她的眼睛深处是一片虚无。
往日里同伴对‘漆黑的门’的愤懑与痛斥还历历在目。
……
“梦子,”新来的,名为真子的女孩紧紧握住她的手,忧愁与愤怒染上了她那自森林之外的活力。
“这里是不对的,这里的一切是不对的!”
“我们应该举报他们!”
梦子几乎迷茫地看着她说出奇怪的话。
“‘野兽的嘶吼’是真实存在的!”
“‘漆黑的门’不应该存在!‘乖孩子’的概念也是扭曲的!”
“他们在*ぁ@#き!”
……
“好奇怪啊……”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真子好奇怪啊……”
真子的话成了奇怪的杂音。
梦子的眼神空茫茫的,落不到实处。
她想:“‘野兽的嘶吼’根本不存在啊……”
……
害怕好朋友生‘病’的梦子做了一件事。
她把真子的事情告诉了院长。
……
至此,“幼鸟之森”的秋天也吹散了那股自远方的夏天带来的风——名为“真子”的自由活泼的风。
凛冽的风与门后的黑暗交织缠绕着。
让本该活力的风也成为了秋天墓场里一只无声枯死的白蝶。
……
“你做得很好,梦子酱。”院长欣慰的话就在耳旁。
“你帮助了一个即将堕落为‘野兽’的乖孩。”
“看啊,梦子酱。”
梦子呆呆地看向治好‘病’的“真子”。
往昔活泼的形象成了一场彻底远去的夏风再也找不到踪迹。
只留下真子安静的,乖巧的,苍白的笑和没有神采的眼在秋风中显得如此寒冷。
……
“我……做错了吗?”
……
“怎么会,梦子,你做得很好。”男人有些讶异,又柔和了眉眼。
“是你对同伴的‘爱’,帮助了真子‘痊愈’啊。”
“痊愈……我,对真子的‘爱’?”
“是啊,梦子酱,是‘爱’哦。”
“就如我对你们的‘爱’一样。”
……
“爱的本质是‘利益交换’。”
男人说道。
“——无论是产生‘爱’还是维持‘爱’。”
“总要给双方展现自己的‘价值’。”
“‘爱’是有条件的,梦子酱。”
男人轻而易举推翻了第一任院长‘爱’是无私的话。
……
“就比如你的第一任院长。”
梦子的脸瞬间苍白得不像话。
男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即使你们很爱她,但你们的爱如此微不足道,根本无法带给她任何‘价值’……所以,你们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她。”
“如果你们的‘爱’能产生金钱和声望,你们的第一任院长还会被迫出去为你们谋生吗?你们还会面临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吗?像不被爱的‘野兽’一样流浪。”
“看啊,就是因为你们的‘爱’没有价值,所以才导致了一切的发生。”
“如此脆弱,短暂,比商业的合同更加不可信任……这不是真正的‘爱’哦。”
他眉眼弯弯地告诉梦子——
“‘爱’来源于你对对方的‘期望’与‘帮助’,生长于对方对你相等的‘反馈’。”
“你期望真子可以‘痊愈’,免受‘野兽’的困扰,为此你帮助了她,让她重新成为了‘乖孩’……这是多么伟大的‘爱’啊!”
“真子不会‘生病’,不用像‘野兽’一样挣扎求生,她会成为大人喜欢的‘乖孩’,甚至有可能被收养,从此衣食无忧……这正是梦子你的‘爱’的价值所在啊。”
男人非常高兴。
“而为了回馈你的‘爱’,真子如你期望的那般成功摆脱了‘野兽’的影子,成为了‘乖孩’……不让你为她担心,让你的‘爱’的价值得以实现,而不是白费……”
“虽然真子的‘爱’无法带来金钱与声望,但她用自己的行动回应了你的‘期望’,为你带来了‘情绪’价值,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
“所,所以……”梦子稚嫩的声音满是颤抖。
“因为我‘爱’着真子,所以我帮助她摆脱不好的事物……我是对的……”
“而真子回应了我的‘期待’……这是她‘爱’我的证明……”
……
女孩的声音无力又空茫,仿佛随时能被风吹散。
但院长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笑着说道——
“当然,当然,梦子酱。”
“你是对的,你们当然是‘爱’着彼此啊……”
……
“‘幼鸟之森’也是一样的,梦子酱。”
男人蹲下身,望着她的眼像是在看一朵被雨淋湿的花。
“它来源于我对你们的‘爱’,也依靠着你们的‘爱’来维持。”
“因为‘爱’,所以我能得到我想要的,而你们——这么多流浪的孩子也能无忧无虑生存下去,接受良好的教育,成为人们喜欢的‘乖孩’,而不是为生存流浪的‘野兽’……”
“我们是互利共生的——”他说。
“梦子酱,”
夕阳昏沉的影沉淀在他褐色的眼中。
“你喜欢,不,是爱真子,和其他孩子吗?”
……
他好似得到了答案,露出了欣慰赞叹的目光。
“那么,”他不紧不慢地说着。
“为了延续这份‘爱’,为了让你爱的人变得更好,能生存下去……他们需要接受正确的引导,并予以反馈。”
他的话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遥遥传来。
“我们要维护好‘幼鸟之森’的美好安宁——这是我们对他们的‘爱’的价值体现。”
“——这里只有乖孩子,从来没有野兽……”
……
突如其来的恶心从腹中翻腾,让井上在那一瞬间有了呕吐的欲望。
——即使他也不知道这股恶心感来自哪里。
……
他看着逐渐成长的女孩成为了“幼鸟之森”阳光下最明丽的鲜花,也构成了阴影下那沉默高墙的一部分……
她曾站在那里,冷冰冰地看向高墙。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与灌木的阴影交融。
“最近有客人来,”她说。
“管好自己的行为,别像个‘野兽’那样。”
“要是破坏了‘幼鸟之森’的形象导致物资减少,院长生气,我们也生气……”
……
院长与梦子的身影逐渐远去。
眩晕中,井上看见一片金黄色的落叶,自他们不远处的地上被风吹动,在空中流转着,最后重新落入一只洁白的手中。
“啊,好漂亮的落叶。”动听的声音,来源于一个成年女性。
高高的视角重新落下,在相似的场景里,他的视野里出现的不是院长与年幼的梦子,而是另一个看上去美丽温婉的女人。
她的面容是模糊的,却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院长,院长。”周围簇拥的孩子们欢喜地叫着她。
“我们快回去吧。”
于是女人便将落叶夹在书中,站起了身。
他们一起朝远方走去。
秋风中传来他们的笑语。
“……我们爱着彼此哦。”
最后只听见女人温柔的声音被风带向远方。
……
他的意识来到了熟悉的地方,月亮高悬,同样绚烂的落叶铺成地毯,一块木牌安静地在原地等候。
——这是他自己的“记忆”。
静谧的月色下。
女孩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我们的孤儿院就坐落在森林。”
“森林里有许多的资源,但动物所能拿到的是有限的。”
“就如鸟儿拥有一片森林,但依然有鸟会饿肚子一样。”
“所以,鸟儿要起得更早,飞得更远,更加努力,要比它的同类发现更多的虫子……”
“天真的动物在森林里是活不下去的。”
梦子说:“所以,这里不是幼鸟安心的庇护之所,仅仅只是一座森林。”
“美丽又残忍,有丰富的资源,也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
“我还是喜欢‘巢’这个名字。”
“但仅仅是‘巢’是无法抵挡外界的风雨的。”
“如仅仅靠错误的‘爱’无法支撑起‘幼鸟之巢’……”
……
[欢迎来到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
[作为‘乖孩子’家园的‘幼鸟之森’……]
……
“井上先生,”女孩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
她的眼睛依旧像星星般柔软。
“直至如今,听见‘野兽的嘶吼’的您是否还保存着相同的想法呢?”
——在目睹这‘谎言’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