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路人小姐只想过平静生活》叶下雨

19、第十九个路人 《野兽乖孩

　　[日光下，我兴致勃勃地给‘幼鸟之森’的孩子们讲故事。]
　　[讲友谊的真挚，讲梦想的美好，讲奇幻热血的童话里，身为勇者的主角是如何与他人携手共进，克服重重难关，最终打败魔王，拯救世界……]
　　[但孩子们只是静静听着，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事的儿童。]
　　[我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种巨大的荒谬让我的大脑如醉酒般晕晕沉沉。]
　　[可我偏偏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勇者打败魔王后会得到用不完的金钱和很高的权势吗？”一个孩子发问。]
　　[“……或许吧。”我干巴巴地回复。]
　　[“朋友帮助勇者不是为了贪图勇者的功劳和金钱吗？”另一个孩子提问。]
　　[“不……朋友是被勇者美好的品质打动的……”]
　　[孩子似乎挑了挑眉，不太相信这个答案。]
　　[“勇者是在大家的‘期望’下才去讨伐魔王吗？”]
　　[“这……是的……但勇者自己也想帮助……”]
　　[“这就对了，”孩子们打断我的话，纷纷拍手笑道。]
　　[“勇者在大家的期望下成功讨伐魔王，他是个‘乖孩子’。”“他还拥有了数不尽的金钱和极高的地位。”孩子们讨论起来，无比地活跃。]
　　[“这确实是一个好故事。”最后，他们看向我，高兴地下了最后的结论。]
　　[漆黑的夜晚，从树林里隐隐传出一阵又一阵野兽的嘶吼，越来越响，但我已无心去听，我愣愣看着瘦小的他们，只觉得有一种说不上的悲哀……]
　　————by懦弱的井上先生

　　今天是他来到“幼鸟之森”的第二天。
　　“您看上去很难受……”梦子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井上。
　　“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梦子……”看着眼前的女孩，井上张开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除了家禽，孤儿院根本没有其他小动物?
　　可梦子或许只想维护孤儿院外在的形象……
　　和她说自己遇到了奇怪的男孩？
　　可他连那个男孩的身份也不知道。
　　说自己相信“野兽的嘶吼”真的存在？
　　估计得到的又是一个否认的回答……
　　因此，井上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比昨天更加沉默，连笑意都带着勉强。
　　“梦子……”对上女孩疑惑的目光，他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再一次询问她。
　　“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父亲’吗？”
　　……
　　阳光下，梦子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似沉淀着什么，如落叶凋零下的影。
　　“抱歉先生，”他再一次得到她委婉的拒绝。
　　女孩的目光变得柔和，像夜里柔软的星星。
　　“这只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请再等一等，看一看吧。”
　　“您是一个‘好人’。”莫名的话……
　　“所以，如果您愿意，请在晚上询问我吧。”
　　她朝井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那时我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
　　说完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只是继续相伴着行走。
　　从花一般绚烂的叶中落下点点金色的阳光。
　　他们能听见森林传来的各种悦耳的鸟鸣。
　　井上不知为何要沉默，但心中的情感如此庞大复杂，却无法在嘴边形成最简单的声音。
　　梦子也贴心地保持着安静。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梦子来到一个隐秘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块爬满青苔的木牌。
　　她停下了脚步，那块木牌也随之映入了井上的眼帘。
　　“先生，您知道‘幼鸟之森’的历史吗……”
　　梦子突然开口，他们间这种古怪的气氛便消散了。
　　她看着它，好似自己重新回到了过往。
　　她柔柔地望着那块被丢弃的木牌，声音像是林间的薄雾。
　　“‘幼鸟之森’有过三任院长，渡边院长就是第三任。”
　　“‘幼鸟之森’原来也不叫‘幼鸟之森’。”
　　“她叫‘幼鸟之巢’……”
　　井上在一旁安静地倾听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梦子会突然向他讲述这段被尘封的历史，但……
　　[她似乎很想有一个“倾听者”。]
　　……
　　伴随着秋风，女孩的声音在阳光与树的交织下响起，仿佛也将人带入了“回忆”朦胧的光景。
　　“第一任院长是一位温柔的女性。”
　　“在动荡的岁月中，她创建了这家孤儿院，并为她取名为‘幼鸟之巢’。她希望这家承载着她心意的孤儿院能够像鸟巢一样为那些流浪的孩子提供安心的庇护……”
　　“就这样，‘幼鸟之巢’便在她对孩子们的‘爱’中诞生了。”
　　……
　　[今日的阳光有些大了。]井上想。
　　阳光穿过枝叶的间隙落在他眼中，有些刺眼。
　　一种奇怪的压抑与美好的触动交织着，攥紧了他的心神。
　　……
　　“那后来呢……”井上放轻了声音，他突然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即使他的内心已告诉他这是一个“悲剧”。
　　“为什么要改名呢？”
　　梦子回头笑着看着他，轻声说道。
　　“因为后来啊……孤儿院就维持不下去了。”
　　梦子闭着眼抬头感受着阳光，点点暖意落在她脸上仿佛化成了“母亲”温柔的吻。
　　但在秋风的寒意中，即使是温暖也是稍纵即逝。
　　“院长依旧温柔，她爱这里的孩子如待亲子，她也不忍心目睹那些孤儿院之外的孩子流浪在野外，如同野兽一样为生存挣扎……”
　　她睁开了眼，语气轻柔。
　　“但是啊……‘幼鸟之巢’的孩子越来越多，可她却无法承担起这些孩子们生命的重量。”
　　“孤儿院的开支太大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在那个时候，钱却如此急缺。”
　　落叶从枝头掉落，随风飘到地上。
　　“于是啊，院长望着那一个个挨饿的孩子，决定要离开森林，向外界寻求让‘幼鸟之巢’的孩子生存下去的方法……”
　　“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
　　“但院长离开的前三年，每个月都有一笔钱从森林之外寄到‘幼鸟之巢’，好似在告诉孩子们——院长正不断为他们而努力……”
　　……
　　“那笔钱无法解决‘幼鸟之巢’的困境，却让孩子们的眼中亮起了光。”
　　梦子抬头看向林间的太阳，阳光影影绰绰，将叶的边缘镀上金边，在寒风中如此温暖炫目。
　　“那段日子很艰苦，但大家都很满足。”
　　“因为孩子们心里怀着期待，相信他们的未来会越来越好……”
　　“——可是啊，直到第四年，”她的声音随风飘散。
　　“‘幼鸟之巢’再也没有收到从外面寄来的钱，也再也没有感受过那位像母亲一样的院长温柔的爱了……”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院长被身上的重担压垮了，选择了放手；可能她发生了意外……”
　　“一个月，两个月……当第三个月来临的时候，望着几乎见底的粮食和更加寒冷的天气，孩子们终于忍不住哭了。”
　　在泪水中破碎的，还有他们假装的坚强和轻如泡沫般的美好假象……
　　“因为他们知道‘院长’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那么温柔，又怎么忍心让孩子们直面‘生存’的严酷呢……”
　　“外面的风越来越冷，而这次，他们再也不会怀着对冬雪的期待了——”
　　“没有‘爱’的修饰，雪花带来的不是童真的欢乐，而是寓意着饥饿，寒冷，疾病和死亡……”
　　“失去了‘爱’的温暖与温柔，他们也不再是‘孩子’，而是森林间挣扎求生的‘野兽’……”
　　“先生，”说到这儿，女孩望向他，轻轻说道。
　　“不是只有那些‘大人’眼中，粗鲁，野蛮，残忍，没有受到文明‘教化’的才叫‘野兽’。至少对于我而言……”她眼神放空，声音轻得像是呢喃：“不被‘爱’的孩子本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野兽’呢……”
　　……
　　她望过来的眼神依旧那么柔软，但井上的身体却在这样的目光下被钉在原地，心中的沉重夺走了他所有说话的能力。
　　“……对不起。”他最后只想到这三个字。
　　即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道歉。
　　……
　　“噗嗤，”女孩愣了一下，反而轻快地笑了出来，像星星般柔软的眼睛弯成月牙。
　　“您为什么要道歉呢？”停下笑的梦子眼神奇异地望着他。
　　“您与之前的我们并无关联，我们的苦难也并非由您造成……”
　　“所以您不必道歉，先生。”
　　“您没有做错什么。”
　　她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您没有做错什么……”
　　……
　　“……先生还想听后面的故事吗?”
　　梦子看向那块木牌，岁月的青苔覆盖了字迹，好似也要将过往一同葬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任凭阴影覆盖，杂草丛生。
　　“在“生存”的威胁下，孩子们变得害怕，担忧，敏感，焦虑，愤怒……‘争吵’和‘猜疑’在这片土地上肆无忌惮地扎根蔓延，轻而易举地将之前的“和睦”撕开血淋淋的伤疤。”
　　“自第一次‘矛盾’爆发后，一切就回不过去了……”
　　“一些孩子越来越像‘野兽’，连带着其他孩子也在‘动摇’他们的‘良知’。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感受’就愈加深刻……时间流逝下，他们只待一个“导火索”就能踩着同类，开始没有约束的‘争夺’，为‘生存’而争夺。”
　　“这是哥哥姐姐他们牺牲自身的食物也无法更改的‘事实’——‘幼鸟之巢’的秩序早已摇摇欲坠。”
　　“——她注定被颠覆。”
　　讲到这句话时，井上能看见梦子缓缓眨了一下眼，她的睫毛如同被雨沾湿翅膀的蝶。
　　他以为她会哭出来——因为她给他的感觉是如此哀伤，带着缅怀，如同在秋天寂寥的细雨下祭奠枯萎的花，死去的蝶和凋零的叶。
　　但她没有，她依然安静地望着木牌，带着得体的笑，只是嘴角不再那么勾起。
　　就如井上以为她或许是想沉默的，但她依然以旁观者的视角继续讲述这个由“过往”组成的“故事”。
　　……
　　“在这个时候，最大的孩子——一个沉默，冰冷，与这里的笑语格格不入的孩子，主动站了出来，担任了“院长”的角色，他成为了第二任院长。”
　　“他用暴力制止了孩子们的争斗，建立了崭新的，冰冷的‘秩序’。”
　　“他告诉孩子们，如果他们想要继续存活下去，就要努力为大家的‘生命’做出贡献。”
　　“捡树枝也好，采野菜蘑菇也罢，没有做出‘贡献’的孩子是不配得到生存的物资的。”
　　“只要他发现有孩子影响，拖累了大家‘存活’的进程，哭泣，抱怨，偷懒，做错事情，或想拿走不属于他们‘功绩’的食物时，不管是不是故意，他们都会被院长用暴力和足以刺伤人的言语‘教育’，以确保他们不会再犯。”
　　“他不再是我们沉默寡言的‘哥哥’了，而是第二任‘院长’。”
　　“他或许依然是爱我们的吧……他做事情比所有孩子加起来的都要多，但他拿的食物却很少，他也会将他唯一的外套盖在生病的孩子身上……”
　　“可是啊，院长动手的样子很可怕，拳头落在身上很疼，言语进入心里也会长成密密麻麻的荆棘扎在血肉中……他让我们得以‘生存’，却也剥夺了我们的‘笑脸’，让我们始终为‘生存’的价值奔波。”
　　“他依然犯了错……他既得不到孩子们的亲近理解，也无法获得足够的金钱，更无法更改‘幼鸟之巢’的结局……”
　　……
　　“最后……在一个秋天的早晨，一个‘商人’无意间路过这里，被这里吸引。”
　　“‘我可以帮助你们。’商人兴冲冲地院长说，好似在他眼里，这里不是什么破旧贫穷的孤儿院，而是隐藏着未知的宝藏。”
　　“他会帮助孩子们修路，给予孩子们金钱和教育，甚至让他们能被大人收养，从此衣食无忧，但前提是他要成为‘院长’并获得身份包含的一切权利。”
　　“院长答应了。”
　　“于是，商人买下了‘幼鸟之巢’，成为了第三任‘院长’。”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了木牌。”
　　“‘巢’太难听了，商人不满地嘟囔着。”
　　“叫‘幼鸟之森’吧，寓意着森林般丰富的资源。”
　　“在换下木牌的那一刻，‘幼鸟之巢’终究成为了历史……”
　　……
　　“没什么好可惜的，先生。”梦子安抚地望向沉默的井上。
　　“院长确实如他承诺的那样，为我们修了路，带来了金钱与‘乖孩子’的教育理念。”
　　“孤儿院不再籍籍无名了，我们也不会面对当初的困境。”
　　“我们有了食物，衣服和金钱，我们受到了教育和关注。”
　　“甚至有了被收养的机会。”
　　“这是‘好事’，先生。”
　　“您应该为我们感到高兴。”她似乎真情实意在感慨。
　　“这样相比，换掉木牌只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了……”
　　“……可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名字。”
　　井上突然出声，他缓缓看向微愣的梦子。
　　“‘幼鸟之巢’很好听，听上去就很温暖，像‘家’一样。”
　　“这样吗……‘家’啊。”
　　梦子念了一遍井上的话，抬起头时她的笑意似乎更加真切了些。
　　“您是第一个夸赞原来名字的客人，大多数来宾往往喜欢‘森’的寓意……”
　　“但没关系，”她轻快地说。
　　“因为我也喜欢‘幼鸟之巢’这个名字，也只喜欢她……”
　　……
　　出乎意料，再分享完这段历史后，梦子就早早提出了告别。
　　“您是一个‘好人’。”她说。
　　那一刻，她好似放下了什么，井上无法读出她眼神下的情感。
　　“您不应该被‘蒙骗’。”
　　……
　　“如果您相信‘野兽的嘶吼’存在……”她垂下眼，慢慢咀嚼这个词。
　　“那就请您去站在‘高墙’后的丛林里，再推开那扇漆黑的上锁的‘门’吧。”
　　“无论您是否选择去看，去听，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
　　树叶随风拂动，女孩站在斑驳的光影中，抬头向他微笑。
　　“当月亮升到最高处，我都会在这里等待给你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