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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个路人 《野兽乖孩 ...

  •   [“他是完全不同的‘孩子’……”]
      [我时常想。]
      [“看上去与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格格不入……”]
      [像是漂亮的油画偏偏覆上一道满是灰尘的划痕。]
      [他的衣服一点也不干净整洁。]
      [他的头发一点也不柔顺整齐。]
      [就如他的眼神那样,微微上吊的,有些凶狠的……]
      [里面满载着尖酸刻薄的嘲讽和冰冷沉重的提防,满是扎人的刺。]
      [没有尊敬,没有依恋,像是“野兽”一样时时刻刻警惕戒备着周围的一切。]
      [其中又多了大人不喜的“粗俗”与“野蛮”……]
      [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背弃所谓“乖孩子”的准则的。]
      [“可他依然是‘孩子’……”]
      [有一个声音念叨着。]
      [一个穿着破损脏污的衣服,有着杂草般凌乱的头发……]
      [带着一双嘲讽提防的眼……]
      [——一个完全不符合“乖孩子”准则的孩子……]
      [他和梦子一样,在摆脱“乖孩子”的标准束缚下,他们都是“孩子”。]
      [一样的“孩子”,]
      [而不是“野兽”……]
      ————懦弱的井上先生

      见他要走,井上担忧地叫住了他。
      “你的伤——”
      “还有你的衣服……”
      回应他的是男孩不屑的笑。
      “去关心梦子他们吧,‘老好人先生’。”
      “我可不是你们喜欢的‘乖孩子’!”
      “……但你也是‘孩子’。”井上突然开口,心中的压抑消散。
      “看见孩子受伤我想要关心他没有什么奇怪的。”
      “而且,”他看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板。
      “你也是‘乖孩子’……”
      毫不犹豫走的背影一顿。
      男孩像是被什么侮辱人的词汇冒犯了那样,愤怒地掉转头,在井上惊愣的目光中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头。
      这实在是一个堪称粗鲁野蛮,大逆不道的动作。
      但那一瞬间,井上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低落在他的衣服上,也浇灭了他心中被冒犯的怒火。
      他彻底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男孩像野兽一样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感觉到他痛苦委屈的泪水,被夜晚带走了所有的温度,又被一阵风消去了所有痕迹。
      “‘乖孩子’‘乖孩子’‘乖孩子’!”
      他死死盯着井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乖巧懂事,活泼可爱的乖孩子!”他尖声叫道。
      他是如此愤怒,但声音下的灵魂却仿佛一碰即碎……
      那燃烧熊熊怒焰的眼睛深陷迷茫的痛苦。
      井上听见他在质问,是夹杂着泪水的宣泄——
      “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大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无声的泪水浸染了干哑的嗓音,野兽凄切的嘶吼若隐若现。
      “不要带着你对我们的幻想看待我们……”
      不要用虚幻的幻想看待处于现实中的我们……
      沉默的月与树下,野兽似在哀鸣。
      “不要把现实的我们束缚于你们高高在上的幻想中,只做一个活着的的标本……”
      不要让我们成为你们眼里,所谓“乖孩子”的“具象化”……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他可以看见男孩眼里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却如此陌生……
      男孩最终还是逃跑地离开了,他的脚步仓皇,身影在黑暗中形似野兽。
      但井上再也不会认错了,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什么“野兽”,仅仅是一个“孩子”。
      即使他与“乖孩子”的准则截然相反……
      ……
      井上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孩子痛苦的质问。
      他也陷入了迷惘的漩涡——从梦子再到今天的男孩。
      他一直不觉得“乖孩子”的准则有什么奇怪之处。
      乖巧懂事,活泼可爱的“乖孩子”是所有大人称赞骄傲,也是所有孩子争相模仿的对象……——但奇怪的是,他就是因此而感到痛苦,他也不清楚来源的痛苦。
      认知颠倒的痛苦与“不存在”的野兽的嘶吼交融,成为了要将他溺亡的海。
      ……
      “您在这里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阻止了井上准备推门的动作,唤醒了他的神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神情恍惚间竟然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的手正放在门上准备推门。
      “抱歉……我走错路了。”
      他连忙鞠躬道歉,当他抬起头时,他这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陌生男人,穿着单薄的白衣,正冷冷看着他。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男人说道。
      男人的声音也是冷冷的,听上去没有温度,但并非是驱赶。
      “抱歉……请问宿舍在哪里?”
      “……左转,沿着围墙一直走,在第三个建筑那里。”男人眉头一皱,可还是提供了方位。
      “好的,谢谢……”井上迈出的脚缓缓停了下来。
      他看向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男人,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对了先生,”他问。
      “您有听见‘野兽的嘶吼’吗?”
      耳边的兽吼是那么清晰,无数的声音交织重叠着,让人感到其中满满的痛苦。
      ……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望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奇怪,好似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男人说。
      “‘幼鸟之森’只饲养家禽,周围也没有‘野兽’的痕迹。”
      言下之意是你听到的可能只是你的幻觉。
      “哦,是这样啊,那……”
      井上点点头,望着声音的发源地,那扇漆黑厚重的门静静矗立在原地。
      风没有路过它,月光没有照亮它,倒映着的漆黑树影狰狞着,像是野兽张开它的獠牙……
      “我能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审视着井上,警惕地,不满地,好似要穿过皮肉的阻拦直直看透他内心。
      “你没有资格进去。”他冷硬地拒绝。
      “这里对孩子而言很重要。”
      ……
      “诶呦……井上君,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
      渡边院长挺着圆润的肚子急忙赶来打断了他们间的对峙。
      月光下他的嘴角还沾着残渣,泛着油光。
      当得知井上的请求后,院长的脸上的笑有一瞬间拉成直线。
      回过神来时,他立刻尴尬地笑了两声。
      “里面没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就是给孩子们治疗的……”
      “治疗?”
      “是啊……治疗,治疗……”院长似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讨论,立刻转移了话题。
      “对了井上君……我能问问井上君想要进去的原因吗?”
      “……我。”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月色下,井上听见了自己干哑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回荡。
      “因为……‘野兽的嘶吼’。”
      “我听见了‘野兽的嘶吼’,就在门后……”
      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男人的表情更加严肃,而院长则彻底没有了笑容。
      ……
      “哎呀呀,您真会开玩笑。”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的,院长笑了,他笑得这么自然,好像井上只是开了一个幽默的玩笑。
      院长圆润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语气亲切。
      “‘幼鸟之森’怎么会有‘野兽’呀,井上君。”他慈祥地看着井上就像在看一个固执地相信鬼怪存在的后辈,满是劝诫和安抚。
      “这里多么美好安宁,有这么多的‘乖孩子’’……”
      渡边院长说着说着笑着摇了摇头。
      “这里怎么会出现‘野兽’呢?”
      “一定是您太累了,”他轻飘飘地下了定义。
      对上井上的沉默,院长友善地笑了笑。
      “我能理解,毕竟处在森林里,很容易给人带来一种幻觉。”
      他仿佛在回忆,“我当时来到这里时,也总觉得自己处在未开化的‘野兽’中呢……但其实,井上君也看到了,这怎么可能呢?这里只有可爱的‘乖孩子’啊,哈哈。”
      “可是……”井上还想尝试挣扎一下。
      “是有人和井上君说了什么吗?或井上君看见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院长止住了笑,就这样看着井上,轻柔地询问。
      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意味不明的光,但他的语气是随和的,亲切的。
      “您要知道哩,总有些淘气的孩子爱和新来的‘大人’开玩笑……但他们的话和行动都是做不得数的。”
      他看着井上,和善地笑了笑,但话语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逼迫。
      “如果有,请井上君一定要告诉我哩,我之后肯定教育他们不准淘气。”
      “我……”对上院长耐心等待的眼神,井上的嘴唇嗫嚅。
      直觉提醒着井上不要将今天经历的一切说出来。
      “不,什么也没有……”他还是选择隐瞒。
      “可能,是我太累了吧……”他说。
      院长直直地望着他,听到这话不由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这就是了,井上君。”
      “一定是你太累产生幻觉了。”院长格外高兴,像是他成功为井上的“幻觉”找到了“病因”。
      “我们‘幼鸟之森’是不可能出现‘野兽的嘶吼’的。”
      他无奈地拍了拍井上的肩膀,关心道:“要早点回去休息啊,井上君。要不然‘幻觉’只怕愈发严重了……”
      井上听着耳边的嘶吼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谢谢,我会的。”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推开那扇大门。
      ……
      夜晚,他陷入了一个“梦”。
      一个奇怪的梦……
      他再次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小道。
      月光依旧照耀,树木依旧沉默,晚风携着秋寒坐在树梢……
      在他的背后,是亮起温暖灯火的小屋。
      在他的前方,从灌木丛中不断响起的,是熟悉又陌生的,“野兽的嘶吼”……
      暴烈的,愤怒的,杂乱的嘶吼晃得他大脑发晕。
      他理应回到那个亮起温暖灯火的小屋。
      他听到自己在心底说。
      [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不要去看……]
      [只要盖上窗户睡一觉就好了。]
      [噩梦就会像春雪般消融在第二天的阳光下。]
      那个声音安慰着自己。
      [你再也不会听到“野兽的嘶吼”了……]
      ……
      “……或许你是对的。”井上沉默了一会儿,对那道声音说。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奔跑——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奔跑。
      温暖的灯光变得遥远,大脑传来越来越强烈的眩晕,但他的心却敲碎了上面的巨石,如蝴蝶艰难地破茧。
      [我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依然困惑于自己的做法。
      依然对“野兽的嘶吼”是否存在仍一知半解……
      [我也想过是否放下这一切,拒绝去探索……]
      [可是没办法啊,]他无奈地笑了笑。
      [梦子的千纸鹤脆弱却载着心意……]
      [女孩的眼麻木却似在哭求……]
      [男孩的泪消失却也曾滚烫……]
      [月光下树木太安静了,衬得这‘嘶吼’格外清晰……]
      井上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从心底响起,眼前的灌木逐渐被剥开。
      井上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见动物……
      但他看见了山田——那个赠送富豪千纸鹤的孩子。
      可此刻,他又不是“山田”……
      井上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记忆似出现了一条条裂痕,如打碎的玻璃般不断扩大。
      今日发生的一切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全然的“陌生”……
      这个梦如此光怪陆离,说不出的荒诞。
      乌云笼罩月亮,山田的影子张牙舞爪,汇聚成野兽一样的“狰狞”。
      现在的他或许仅仅是一个冠着“山田”名义的“野兽”……
      “该死该死!废物!废物!”
      “讨不了大人欢心的废物!”
      “活该被丢入垃圾桶!”
      他愤怒着,不甘着,嘶吼着,咒骂着。
      山田,那个初见时腼腆,遭受委屈的孩子,亲手撕碎一只只精巧的千纸鹤,又恶狠狠地踩在脚下……
      红色的千纸鹤在暴力下化为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如同一滩干涸的血迹
      井上感到大脑一片眩晕,那是认知颠倒的痛苦。
      无尽的咒骂经过他耳朵逐渐成了野兽的嘶吼……
      ……
      “这是真实的吗?”
      他用干涩的声音发问。
      [……或许吧。]
      那个声音轻快地回答。
      [如果你只把它当作“虚假”,那它就只是一场困扰你一个晚上的噩梦……]
      [如果你认为它“真实”,它才真正存在。]
      [就如‘野兽的嘶吼’一样……]
      ……
      [人啊,真是奇怪……]声音感慨着。
      [事物是否存在不在于它是否“真实”,而在于人们是否“认同”……]
      它询问井上。
      [那你呢?我的朋友。]它说。
      [看到这一切的你认为它是“真实”还是“虚假”?]
      [又是否相信这美好安宁的“幼鸟之森”出现的“野兽的嘶吼”?]
      ……
      越来越多的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裹着秋的凉意,亲吻人的眼皮。
      他从梦中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个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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