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路人小姐只想过平静生活》叶下雨

17、第十七个路人 《野兽乖孩

　　[这里好像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纱下隐藏的一个巨大的秘密，而野兽的嘶吼是唯一能揭开这“秘密”的钥匙。]
　　……
　　[我时常听见野兽的嘶吼……]
　　[但这是不正常的。]
　　[‘幼鸟之森’怎么会出现野兽呢？]
　　[“我们这里怎么会出现野兽的嘶吼呢？先生，您一定是听错了。”]
　　[这里的工作人员笑着安抚我，试图打消我的疑虑。]
　　[“看啊，先生，”他们指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多么安宁美丽，这里的孩子多么乖巧可爱……培养着这么多‘乖孩子’的‘幼鸟之森’，怎么会出现‘野兽’这种野蛮的生物呢……它会伤害鸟儿一样可爱的孩子们的。”]
　　[“是的……或许是我听错了吧。”]
　　[我只能愣愣地点头回复，再看着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去。]
　　[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大，那是‘认知’即将被颠覆的预警。]
　　[我又一次听见了野兽的嘶吼，如此真实。像是美丽的童话突兀出现了一条带血的伤疤，衬得周围的美好虚假得如同泡沫……]
　　[我不是好奇心那么强烈的人，我想。]
　　[但这一刻，我确实想去看看，看看那格格不入的嘶吼后究竟代表了什么。]
　　————by懦弱的井上先生
　　“先生，”
　　梦子突然叫住了准备回头的他。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提醒道：
　　“夜深露重，望先生能减少外出避免着凉，也祝愿先生能有一个好梦。”
　　她眨了眨眼。
　　“因为是森林，所以晚上也难免会有些小动物的动静，希望它们不会打扰先生休息……”
　　“如果先生感觉吵的话，可以尝试把窗关上。”
　　梦子笑着与他对视，轻声说道：
　　“把窗关上就不会听见那些扰人的声音了……”
　　……
　　“你们这是……”
　　在回房间的路上，井上与一群人相遇了。
　　他奇怪地看着员工木村和酒井一前一后，像牧羊人驱赶着羊群般推搡着孩子们前进。
　　那些孩子的面孔很陌生，年龄也不一致，但他们的表情几乎呈现出一种统一的麻木，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看得井上眉心直皱。
　　“这些孩子……他们……”
　　“哦，是井上君啊，”看见井上，木村和酒井原本不耐烦的脸上五官瞬间舒展开来。
　　听到询问，木村冷冷看了那些孩子一眼，不少的孩子下意识瑟缩了下身体。
　　但当木村回过头时，他依旧是那副友善亲切的模样。
　　“您说那些孩子啊，他们不是我们‘幼鸟之森’的孩子，是从‘外面’送进来‘治病’的。”木村微笑着解释。
　　“治病？”井上不解。
　　“他们似乎没有什么生病的‘迹象’……”
　　只是看上去太沉默了，白衣套在他们身上仿佛变成了无声的枷锁，而他们成了一个个会呼吸的幽灵……
　　“生病难道不应该去医院吗？”
　　“哎呀——”木村忧愁地叹气，似在为孩子们惋惜。
　　“他们的‘精神’生病了……”
　　“精神？”
　　“一种最近流行较广的病，让孩子变得不像孩子了……”酒井摇头补充。
　　“家长们希望我们‘幼鸟之森’能帮助他们，还给他们一个正常的‘乖孩子’。”
　　“先生您要明白，父母总是如此担心着他们的孩子……”
　　井上的困惑更多了，他不理解“让孩子变得不像孩子”究竟是什么病，它的治疗又和“幼鸟之森”有什么联系，但看到他们这么严肃郑重的样子，他便猜测这或许是一种新型的，他未曾听过的病，而“幼鸟之森”掌握了重要的治疗方法。
　　“所以你们现在是要去‘治病’吗？可现在已经很晚了……”井上有些迟疑。
　　“哦哦哦，当然不是，先生，”酒井眼神漂移了一会儿，随即坚定下来。
　　“您要明白，‘病人’是不同的……”他高声谈论自己的见解和“经验”。
　　“对待他们，我们总是需要比‘常人’更加细致才行。为了让孩子们尽早‘康复’，早日和父母相见，他们得去更加适合‘养病’的地方……”
　　“是这样没错……但是……”但井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了好了，酒井。”木村提醒他。
　　“我们得快点让孩子们去他们应该待的地方……”
　　“天很晚了……孩子们也要早日休息……”
　　“哦，是的，是的!”木村装作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歉意地对井上说：“我们要走了，失陪，先生……”
　　说着，不等井上回话，这只队伍又“前进”了，一个个孩子穿着白衣，如沉默的羔羊缓缓从井上身旁经过，只留下一片涌动的，暗沉的影。
　　井上站在原地，难言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这个过程本是“安静”的……
　　直到他与其中一个孩子对视——
　　透过那双沉寂的眼，恍惚间，井上莫名联想到没有灵魂的躯体拖着沉重的四肢僵硬麻木地走向“坟场”，又在无人问津的阴影下化为一只只秋日枯死的白蝶……
　　树木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从这枯寂的“葬礼”中响起了哀歌般野兽低哑的嘶吼……
　　但当他再抬起眼，所有可怖的幻想都消失了。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人和他脚边的影……
　　……
　　深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低哑的，遥远的，像是野兽的嘶吼。
　　即使把窗关上也依旧有若隐若现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好奇与勇气在心底不断膨胀，鼓吹着他去“探索”和“冒险”。
　　[这么晚了，梦子他们还在喂养小动物吗？]
　　怀揣着不知是担忧疑惑还是惊讶焦虑的心情，他披上了外套，走出了房间。
　　……
　　他顺着声音踏过幽静的小路。
　　树木化为了漆黑的雕塑，一路上只有清冷的月光随林间的晚风不断在地上浮沉。
　　出乎他的意料，除了那恍若野兽的嘶吼的声音外，这一路上远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梦子所说的“嘈杂”。
　　……
　　声音越来越响，他正离声音发出的地方越来越近，下一刻……
　　“吼!”
　　他瞳孔紧缩。
　　幻想中，巨大狰狞的野兽于黑夜中显形。
　　它嘶吼着，咆哮着，撕碎了他所有自以为“正确”的认知。
　　他的思绪颠倒着，翻滚着，翻江倒海般，最后重重摔倒在一片落叶中，于无边的惊愣中看见了旁边坐落着的白色的坟……
　　“哈——”
　　他仿佛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过神来时，他依然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依然是清冷的月光，依然是如雕塑般沉默的树木，野兽充满愤怒的嘶吼变得遥远，这里只留下一地红色的碎纸，如擦不去的血迹，和他狂跳的心脏。
　　……
　　月光摇荡，树木投下阴沉的影，秋风挂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将夜间的寒意也捎上枝头。
　　有什么正在接近他，井上肯定。
　　遥远愤怒的嘶吼变得清晰，哀切……
　　竟让他莫名产生了抗拒退缩的念头。
　　[是动物吗？]他迟缓地想。
　　刚刚认知颠倒的“痛苦”好似只是一个光影交错下的幻觉，是大脑在漫无边际的想象中对意识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连“真实”都抓不住“证据”的衣角……
　　所谓“野兽的嘶吼”也应如此……
　　[是孩子在投喂小动物吧……]他想。
　　他感到夜晚的秋风带来全身的寒意，又好似只是心底发冷……
　　僵硬的思绪开始流转。
　　[我应该马上去睡觉了。]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如此顺理成章。
　　[夜晚的风很大，我待在外面可能会着凉……]他对自己自言自语。
　　[小动物发出的动静也有点吵……但没关系，只要关上窗就行……我会得到一个好梦的。]
　　不知是在惶恐什么，还是在否认逃避什么……他不断地，堪称急切地安慰自己，想劝服自己回到那张虽然不太舒适温暖，但能让自己过渡到天亮的床上。
　　然后，就像迎接崭新的太阳一样将旧日的噩梦丢得远远的，笑着告诉自己那仅仅只是一个梦……
　　他想回去……可他的脚却一意孤行得站立在原地，对他的想法置若罔闻。
　　好似无数想回去的念头里独数控制脚的念头最叛经离道……
　　[我应该留下来看看的……]那个念头想。
　　[刚刚的痛苦只是一个幻觉不是吗？你没有看见“野兽”，这里也没有“墓碑”……它们是假的，就如这“野兽的嘶吼”一样……所以你才要直面“假象”下的恐惧，揭露它，嘲笑它，让瑟瑟发抖的自己举起象征勇敢的拳头击碎它……]它鼓吹着。
　　[看啊，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它模仿胜利的他发出感慨。
　　[只是“验证”一下而已。可能是“小动物”，可能是“孩子”和他们的动物“朋友”……没准你应该劝他们多照顾自己……]
　　无数的思绪翻飞，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勇气”，或者说——一种强迫自己探索“真相”的“偏执”……促使他回避那隐隐的不安和恐惧倔强地站在这里，像迎接最后的审判。
　　就在他严阵以待的目光中，他看见漆黑的身影逐渐靠近，心砰砰作响。
　　直到它，不，他在月光照耀下褪去了全身的黑暗，从四肢着地的“野兽”的想象中化为了“人”……
　　——一个小男孩。
　　一个看上去……与“幼鸟之森”格格不入的孩子。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他。
　　奇怪的是，明明出现的是人类，但耳边回荡的野兽的嘶吼也随之消失了。
　　[他就是我寻找的“答案”吗？]
　　一时之间，他们双目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
　　微凉的月色下，井上望着他，不可避免地打量着他。
　　说不上是失落，惊讶还是感到庆幸……
　　但他确实放松下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无端为自己发散的思维和恐怖的联想感到好笑。
　　[这和看了恐怖片的人自己吓自己有什么不同……]
　　认知颠倒的“痛苦”已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或许他只是无意间来到这里，堪称荒谬的被自己的“联想”恐吓……
　　……
　　“你也是这里的孩子吗？”
　　他轻声询问着眼前僵硬的男孩。
　　[这个孩子看上去与“幼鸟之森”格格不入……]井上想。
　　倘若梦子他们让人联想到森林里活泼悦耳的鸟鸣，那眼前这个孩子则更像树下流浪的走兽。
　　他们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却好似展现截然相反的世界。
　　比起梦子他们的洁白整洁，男孩穿得白衣已显示不出“得体”的模样——如果像牛仔裤那样“破损”等同于“时尚”，肆意渲染的色彩等同于“前卫”，那这件有些看不出原有色彩的衣服到处是“时尚”“前卫”的象征——
　　井上沉默了，再幽默华丽的词藻都无法掩饰衣服的“破旧”。
　　……
　　井上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梦子……
　　梦子有一头柔顺整齐的长发，当她在阳光下愉快地迈开脚步时，长长的头发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在空中划过优美的曲线，轻盈又有活力……
　　而男孩粗直的头发长短不一，显得毛糙又凌乱，犹如一只淋过雨的猫又或者墙角下无人问津的荒土上长出了干枯的杂草。
　　……
　　他们的眼睛也不一样。
　　梦子的眼睛永远是星星般的明亮，装着信赖亲近，如此柔和……
　　但男孩不是，微微上调，有些凶狠的眼中满是警惕与戒备。
　　井上没有错过男孩一开始看见他的“惶恐”。
　　[是被我吓了一跳吗？]
　　井上能理解，就像他也把男孩当成了不知名的野兽。
　　在男孩仔细地注视后——应该是看清了人的模样，井上猜测。
　　男孩好似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里的戒备和警惕依然存在，好似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
　　“我不是坏人……”第一次被这样警惕的目光打量，井上只能归结于自己深更半夜出现在人家“家”里的可疑。
　　“我是井上，一名作家……我此次和松本市长一同看望你们。”井上试图走向他，表达自己的善意，但男孩越来越警惕的目光和越来越紧绷的身体让他无奈与男孩保持了一定距离。
　　“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刚说出口井上就感觉不对。
　　果然……
　　“没有一个坏人脸上会刻着‘坏人’二字，就像没有一个装乖的坏孩子会在大人面前表现他们的坏。”
　　沉默了一会儿，干哑的声音从男孩喉咙里冒出，与梦子甜美的声音截然不同。
　　也幸亏月亮足够明亮，井上才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嘲讽和细小的伤疤，连带着与周围皮肤无法兼容的红肿和青紫。
　　感受到井上的目光停留在脸上，男孩下意识撇过头，又觉得丢失了面子般逼着自己直视井上，即使他绷紧了身体。
　　“麻烦……让让。”男孩生硬地憋出一句话。
　　“你可以回去了。”
　　井上看着男孩越过他，自顾自蹲在地上收拾起地上红色的碎纸后，他也蹲在地上，继续和他搭话。
　　“这些碎纸是小动物做的吗……你的衣服，还有脸上……也是因为喂养小动物吗？”井上关怀地询问。
　　至于是不是人为……本来也是有可能的。但这里是“幼鸟之森”，一个收留孤儿，又培养“乖孩子”的地方，一个美好安宁，孩子们乖巧可爱的地方。
　　怎么可能会发生冲突和打架呢？井上理所当然地想。
　　大脑突然有些晕眩，可能是风太大的缘故。
　　……
　　男孩停下了动作，莫名地看着他，井上竟然感到一丝紧张。
　　“为什么是喂养小动物?”他问。
　　“……因为，我是跟随野兽的嘶吼过来的……”
　　“一种低哑的，遥远的兽嚎，”井上描述他听见的声音。
　　“时而感觉愤怒压抑，时而感觉痛苦或悲凉，可能也不是野兽发出的……”
　　“梦子告诉我，或许是你们在喂养小动物时小动物发出的。”
　　“哈——”男孩突然笑了出来，仿佛化为阴影的枯木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听到男孩的喃喃自语。
　　“梦子……喂养小动物……哈，真有你的!”
　　比起开心，那更像是一种听到什么荒谬话语的好笑。
　　让井上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男孩看着他，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哈，竟然是你这种人听到‘野兽的嘶吼’啊——”他说。
　　……
　　井上越听越感觉不对劲，心里的不安燎原之火般扩散。
　　“所以，你与梦子认识吗？‘野兽的嘶吼’有什么不对吗?”他有些急切地问。
　　“……”
　　“不，当然是对的。”男孩突然收敛起所有的表情。
　　“怎么会不对呢？尊贵的，善良的先生。”明明是赞扬却被他念得宛如嘲讽。
　　纷纷扬扬的红色碎纸落入垃圾桶，是一场注定不会得到任何注意的“雨”。
　　“‘幼鸟之森’怎么会出现‘野兽’呢？这里只有‘人’啊——”
　　他讽刺道：“也只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