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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识君颜③ 今日,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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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余寒未消,东风初起,立春悄至澜苑。庭前残雪薄薄覆于青瓦阶上,满院清寂素净,寒意未尽,春意初生。
喜饼提食盒入内,刚跨门槛,便见凉赢垂眸执布,细细擦拭屋内几案边角。
她腰伤初愈,身姿尚拘,却不肯静坐休养。喜饼将食盒轻置紫檀案上,温声带嗔:“腰才刚好,何苦急急操劳?若旧伤复发,又要劳烦少主费心医治。”
自上次灭口事败、流白挺身保全凉赢,二人心中隔阂尽消,相处言语再无顾忌。凉赢搁下湿布,指尖沾着微凉水汽,淡淡应道:“无妨,已然大好。”说着便伸手去取食盒。
盒盖微启,热气裹着面香漫出。喜饼连忙轻拍她手背阻拦:“别拿错了,这是送与楼上少主的。”
凉赢一瞥之间,看清盒中是一碗素净热汤面,细白银丝面浸在清澄汤底,点点青葱点缀其上。再开自己食盒,香菇软粥、精致糕饼罗列整齐,远比那碗面丰盛。
她微蹙眉心,便要调换食盒:“清早怎让少主吃这般清淡单薄的膳食?”
喜饼按住食盒浅笑:“今日非你生辰,这碗长寿面原就不是为你备的。”
凉赢恍然拍额,面露赧然:“是我糊涂了。二位姑娘待少主倾心至极,衣食起居断不会有半分敷衍。”
喜饼垂眸敛了笑意,指尖微紧,语声浸着浅哀:“卫姬夫人离世后,少主便常年茹素,至今已是十六载。若非......”
她抬眼望向楼上紧闭的雕花窗,水榭清幽,琴书为伴,流白自囚澜苑,隔绝尘俗。话音未尽,齿尖轻咬,眼底翻涌郁色,似有满腔愤懑欲吐。
恰在此时,楼上泠泠琴音穿窗落下,清越弦音瞬时压下满室暗涌,她眸中戾气尽数收敛,对上凉赢诧异的目光。
“若非什么?”凉赢轻声追问。
喜饼敛尽异色,转身提盒上楼,语声刻意轻快:“没什么,再耽搁,面便凉透了。”
凉赢立在原地,目送她纤弱背影拾级而上,心头萦绕着那未尽之语与转瞬即逝的哀愤,胸口沉沉发闷,骤然醒悟——今日竟是流白生辰。
她一身清贫,无长物傍身,屡受流白照料保全,生辰之日却无礼相贺,唯有暗自嗟叹。抬眼见案上莲鹤六方青瓶空置,又望窗外寒梅缀雪、红白盛放,心头顿时有了计较。
不多时喜饼下楼,抬眼便见青瓷瓶中斜插着一束修整得当的梅枝,疏影清雅,别有意趣。凉赢捧瓶上前,指尖微僵,笑意生涩恭谨:“承蒙少主收留照拂,生辰本当备礼,奈何囊中空空,只得借苑中寒梅献礼,烦请姑娘代为呈上,聊表寸心。”
喜饼凑近细观,欣然笑道:“日日见苑中梅林盛放,早已寻常,经你巧手修剪插瓶,竟这般脱俗清雅,当真难得。”
二人互换食盒梅瓶,喜饼再度上楼。凉赢立在梯下,指尖蜷缩,心底惴惴,不知孤冷的少主是否中意这份山野薄礼。
片刻后脚步声轻缓落下,喜饼空手而下,眉眼带笑:“少主很是喜欢,特意托我谢你。”
凉赢松了口气,唇角扬起浅淡笑意,递还食盒:“中意便好。”
送走喜饼,耳畔忽闻细碎振翅之声,是她居此以来从未听过的动静。抬首遍寻长空,不见飞鸟踪迹,直至行过石桥,才见二楼凭栏立着一只异雀。此雀额顶墨黑,身躯嫩黄,双翼尾羽澄澈天青,正低头轻啄朱漆栏杆,灵动温顺,一如她初醒澜苑时所见。
“长尾郎。”清润语声自楼中传出,流白挑帘而出。
青翼雀闻声腾空,轻落于他纤长食指。凉赢细看,才见雀足系着一枚细巧青竹竹筒。流白垂眸浅笑,取下筒中白帛展开,又抖落腰间锦囊,撒出数粒金谷子。长尾郎乖顺离指,低头啄食,羽翼轻颤。
他展帛阅字,余光早已瞥见庭院中的凉赢。
二人遥遥相对,隔梅影月色,各自默然,仿若未见。须臾,流白垂帘归室,凉赢敛眸推门,两相隐匿。凉赢心中了然,世人皆言流白自囚避世,实则他从未断绝俗世牵连,只是隐于暗处自持分寸。
未及晌午,天色骤变,乌云翻涌,骤雨倾盆。花卷冒雨送膳,疾步而行,仍被斜雨打湿鬓袖。凉赢忙取巾帕相递:“姑娘快拭拭,仔细着凉。”
花卷心性冷硬,眉眼桀骜,侧目厌弃道:“不必。男子之物我瞧着碍眼,身子硬朗无妨。”抬手一挥间,袖中一纸礼札滑落,落于凉赢脚前。
凉赢俯身拾起,一眼瞥见落款:愚兄叔纠遥贺三妹妹生辰芳寿。才刚看清,花卷便骤然抽走礼札藏入袖中,眉眼覆霜,语气凌厉:“再敢乱看,便剜你双眼!”
凉赢不欲生事,垂眸赔罪:“只是顺手捡拾,并无他意,还望姑娘海涵。”
花卷不耐讥讽:“才读了几日书,便学得咬文嚼字。”言罢拂袖登楼而去。
凉赢立在原地,回想叔纠名号,正是当初临淄长公子伯诸身侧之人。心中暗自诧异,流白早已疏离公室子弟,竟还能收到此人千里生辰贺札,可见俗世牵绊从未尽断。
入夜万籁俱寂,凉赢辗转无眠,披衣起身轻推窗扉。夜空澄澈如洗,繁星熠熠,满月悬天,银辉似网,遍洒亭台石桥。晚风拂过,梅枝婆娑,碎影簌簌,满院月华动荡。
院中梅树下,一道玄衣身影寂然孤立。月色明朗,才得以窥见是流白静立其间。他身姿清瘦挺拔,执盏倾酒,剔透酒液如银沙落于青石,无声融于夜露。月华覆上他莹白侧脸,鬓丝垂落半掩眉眼,满身孤凄落寞,心事沉沉,尽藏静默之中。
凉赢见他孤寂郁结,不愿惊扰,正要悄然合窗,清冷温和的语声骤然传来:“夜深露重,怎未未寝?”他始终背身未动,语声微含歉意,“无意扰你休憩。”
凉赢指尖一顿,窘迫垂眸:“无妨,是我自无睡意,开窗闲看月色。”
自女儿身被他识破,她每每相对便局促无措,此刻他语声含哀,更让她无从接话。仓促间寻得话头,她勉强笑道:“少主身姿轻盈,昔日深夜高楼跃下,悄无声息,当真不凡。”
流白缓缓转身,月华落满眉眼,神色清宁:“你怎知我是跃下,而非走梯?看来你彻夜未眠,心有烦忧?”
凉赢心头一慌,支吾难言,转而反问:“我并无心事。倒是少主,生辰佳日,为何独对寒梅祭酒,满目沉郁?”
此话落地,流白清冷的面容缓缓漾开浅笑,唇角梨涡如玉琢雪雕,温润动人。
凉赢一时怔忪,回过神来只当是讥讽,面颊绯红,轻咬下唇:“少主为何失笑?”
流白笑意恬淡,无半分讥诮:“活至今日,无人敢当面质问于我,只觉新鲜有趣。”
凉赢郁气未消,一时口快回怼:“想来少主独居此处,本就少见生人,无人敢直言罢了。”
话音刚落,她便满心悔意,侧眸避视,心头忐忑。晚风穿庭,梅瓣簌簌飘落,数片坠入残酒盏中,随月色碎影漾开细微波纹。
流白不以为忤,低声浅笑,语气平淡却字字沉恸:“你说得没错,世人皆道我是祸胎,此言不虚。娘亲怀我三月,胞兄早夭;我降生之日,乳娘为护我血溅澜苑,抛下三岁花卷与满月喜饼;娘亲本是公父宠姬,却因我背负异胎污名,舍弃荣华,封禁苑门,自囚于此岁岁年年。”
他语气无悲无泣,寒凉淡漠,却句句是经年自困的厌弃。垂眸执盏,眼底尽是落寞:“你说,我这般生辰,有何可庆可贺?”
语罢,他仰头饮尽残酒,倏然腾空跃起,折梅枝为剑,当庭起舞。初时招式凌厉迅猛,枝尖破空有声,裹挟满腔愤懑,眉眼冷峭,隐带杀气;转瞬招式舒缓,身姿行云流水,长袖翩跹,眉眼尽是凄美哀思。
满树梅瓣随舞姿纷飞,盘旋起落,竟无一片落地。待他收势立定,纷飞花瓣才悠悠散落,铺地素白。月下舞姿孤绝动人,凉赢看得怔然失神,全然未觉石桥之上,喜饼提灯、高傒立影,二人早已默然观舞许久。
舞歇势尽,高傒遥遥拱手,语声温厚沉稳:“皓月梅影伴舞,你的剑术愈发精进通透。”
流白敛气回礼,神色恭谨:“老师。”
“今夜特来贺你生辰,不想你兴致如此之高。”高傒提起手中酒壶,笑道,“此酒是卫国使臣所献,乃公子硕特意备下,我知你喜清冽佳酿,便顺路捎来。”
言罢他瞥见窗内凉赢的身影,浅笑扬声,“你既也未眠,不妨上楼同饮。”
凉赢骤然局促,立在原地踌躇不前。她从未踏足二楼水榭,心有拘谨。流白凭栏回望,语声温和:“既是老师发话,你便上来吧。”
喜饼亦微微颔首,凉赢心头稍松,却依旧步履沉重,半晌才拾级登上顶楼。
二楼水榭清简雅致,地面铺着裁制规整的绿竹软席,银丝密合缝隙。居中一方矮席案,三面环立书架,层层简牍罗列整齐,每卷皆悬小木牌分类。凭栏处设一张古朴旧琴,弦丝沉静,琴旁便是她适才敬献的莲鹤梅瓶,梅枝清雅,添得一室生机。
靠墙悬着一幅巨幅丹青,绘红日临海、红霞漫天之景,云端盘旋四羽神鸟,形态各异、色彩分明。其中一鸟纹路,与昔日高傒赠她的巾帕图腾别无二致。
高傒上前一一指点:“此乃我高氏重明图腾,余下灭蒙、鬼车、毕方,是齐国四大上古神鸟。”凉赢顺势问道:“鬼车、灭蒙,想来便是国、卢两氏的族徽?”
“正是。”高傒颔首,“鬼车属国懿仲一脉,灭蒙归卢氏国后一脉。”
凉赢眸光微亮,正要追问毕方归属,喜饼已然铺好软垫、摆上菜肴,垂手恭立:“老师请入座。”
流白适时抬手相让,打断问话。凉赢压下满心疑惑,待二人落座,见高傒示意她近身同坐,连忙后退推辞:“我身份低微,不过一介侍从,岂敢与尊长同席僭越,在外侍奉便可。”
“无需侍奉。”流白执壶为高傒斟酒,语声淡然,“喜饼自去船埠值守,你留下即可。”
喜饼当即躬身行礼,轻步退下。凉赢意欲随她离去,却被高傒语声拦下:“我今夜前来,还带了宋国公主的消息,你若走了,可莫要生悔。”
凉赢脚步一顿,辗转思忖片刻,终究回身落座。高傒举盏望向流白,眸光深沉,感慨道:“今夜这一席酒,或许是最后一次。”
他举杯郑重相敬,“此盏,恭贺你生辰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