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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识君颜② “你瞧,檐 ...

  •   自那日雨中携手救书,凉赢便将此事藏于心底,半分也不曾对外提及。

      这日花卷端着食盒入内,目光一掠,见她眼神躲闪、神色不宁,当即细眼微挑,眉峰沉沉压下,语调也冷了几分:“你莫不是背地里做了亏心事?”

      凉赢闻言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直窜颈后,她强扯出几分笑意,声音略发虚:“姑娘怎会这般揣测我?”

      话音才落,视线已不受控地飘向案上堆叠的简牍。

      这一点心虚的小动作,如何能逃过花卷的眼睛。

      她唇角抿出一抹凉淡,不再多言,径直上前取过最上方一卷竹简,徐徐展阅。待看清页间字迹完好无缺,她抬眼斜睨着凉赢,又接连翻看数卷,眉梢挑得更高,语气里带着几分诘问:“方才少主特意吩咐,说这几卷典籍被茶水污了字迹,命我取回重抄修补。如今册页完完整整,你倒说说,这是何故?”

      凉赢垂首默然,心中早已透亮。前日大雨淋损书卷,是自己凭着记忆摹写补全字迹,又借炉火细细烘晾,做到无痕无迹。却不料流白竟体恤自己难处,一力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花卷见她俯首扭捏、一语不发,眼底不耐更甚,冷声告诫,字字都带着管束的意味:“往后休要自作聪明擅做主张,典籍贵重,一旦弄出纰漏,仔细你的下场。”

      说罢抱起书简,裙裾一旋,径直登楼而去。

      待花卷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凉赢才双肩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

      流白这般细腻温善的心性,愈发清晰地印在她心上。

      从前高傒的几句闲谈掠过耳畔,自己对流白往日的偏见,至此彻底改观。

      得知传闻中的齐国三公主本是男儿身,凉赢悬了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再不必为 “男侍” 的身份惶惶不安。可转瞬之间,高傒独上楼台、与流白闭门相见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心头猛地一提,指尖微微发颤,呆坐榻上暗自思忖:莫非他偏爱男子?

      念及此处,凉赢肩头轻颤,面上露出几分愁色,低声自语:“这般境况,反倒更为棘手了。”

      万幸此后数日,澜苑一如往日平静。

      流白自雨中一面后,始终安居楼上,不曾踏足庭院半步,二人再无交集,仿佛那日的相逢只是一场幻影。

      转瞬至大寒末梢,西风卷着彻骨寒气穿廊绕树,冷得人十指蜷缩,不敢外露。一夜狂风呼啸,待到拂晓时分,风声才渐渐歇止。

      凉赢晨起更衣,抬手推开窗棂,顿觉眼前一亮:往日只凝着青嫩花苞的梅枝,竟一夜风雪催开,满树素蕊皑皑,茫茫一白,景致清绝动人。

      她心头喜意翻涌,仰起脸朝着二楼轩台,语声轻快,满是分享的雀跃:“您快看,白梅全开了!”

      话一出口,又暗自惴惴,生怕惊扰了楼上之人安歇。

      不料余音未落,二楼凭栏处便探下一只莹白素手,轻轻握住垂至檐下的梅枝,腕间微一用力。枝桠轻颤,满树繁花簌簌坠落,纷纷扬扬落了凉赢满头满脸。

      凉赢抬手拂去面上冰凉,指缝间沾着细碎雪粒,触手便融成水渍。

      放眼望去,园中石桥、丛草尽被白雪覆盖,唯有池中流水未曾冰封,天地间一片银白。

      楼上人收回衣袖,身形隐在栏后,语声轻软如雪片飘落,隐隐含着几分戏谑:“檐下梅花看着繁盛,终究是要消融的。”

      凉赢听出打趣,两颊微微鼓了鼓,薄唇轻抿,仰头朗声作答:“不过触景生情罢了。只要心中长存梅骨,岁岁寒冬,都能见寒花迎雪而放。”

      “倒也说得颇有意境。” 流白的声音慢悠悠飘下来,语调清浅,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可梅花总有凋零之日,花开花落,不过早晚之分,到头来并无二致。”

      他步履极轻,言罢便转身向内走去。

      凉赢全然未察楼上已空,依旧仰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辩驳:“雪融尚可再落,花谢还能重开,世事本就轮回往复,哪有一成不变的定数?”

      “你在同谁说话?”
      一道问话忽然自石阶旁响起。

      凉赢猛然回头,只见喜饼提着食盒立在梅林之下。雪后酷寒冻得她面色蜡黄,唇色泛青,呼吸间白雾缕缕,往日活泼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生气。她目光先落在窗上,又缓缓移向空寂的二楼轩台,眸中满是诧异。

      凉赢连忙收敛神色,面上堆起从容笑意,语气轻松地圆场:“并无旁人。只是久未见这般大雪,一时触景生情,随口感慨几句,倒叫姑娘见笑了。”

      喜饼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提着食盒走进屋内。她俯身将膳食摆上桌案,眼角余光悄悄扫过楼梯口,随即转过头,眉眼弯弯,看似闲话家常,语气却暗藏试探:“瞧你这些时日气色日渐安好,苑中清静,可有什么趣事解闷?”

      凉赢心下警觉,面上笑意不改,答得滴水不漏:“姑娘说笑了。如今隆冬未去,寒意正浓,这梅洲本就偏僻,除却你二位,连飞鸟都不肯落脚,哪来什么趣事?方才不过是见雪忆起儿时旧事,一时忘情胡言罢了。”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窗外雪景,神态自然无迹。

      喜饼敛去笑意,神色恢复平淡,拎起空食盒起身,话语冷了几分:“若是单纯观景抒怀便也罢了。切记安分守己,莫要逾越分寸。”

      说罢她转身离去。凉赢望着她的背影,又回想方才与流白楼上楼下的闲谈,暗自摇头。不过雨中一次相救、檐下数句交谈,自己对流白竟这般不拘形迹,便是从前面对宋国公主,也从未如此随意。

      她心头疑惑,不解自己何以这般失了常态。

      不多时,喜饼从楼上折返,接过凉赢递来的食盒,眉眼间依旧疏离,淡淡叮嘱:“雪天严寒,仔细染上风寒。少主吩咐,庭院与水榭的积雪不必清扫,看天色明日便会放晴,任由积雪自融便可。”

      凉赢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姑娘挂怀。”

      “不必谢我。” 喜饼抬手虚虚一拦,语气淡漠,“这份体恤,原是少主的心意,与我无关。”

      字字句句都透着生分,凉赢心中不免怅然。

      待到日头高升,暖光铺满沙洲,积雪滴滴答答融落成水,渗入冻土。石阶上犹留片片水渍,凉赢执帚清扫融雪裹挟的残枝败叶,忽见黄叶堆里躺着一瓣莹白梅瓣。她蹲身拾起,抬眼细看枝头:原本紧裹的花萼尽数舒展,嫩蕊如蝶翼般绽开,花瓣莹洁胜雪。周遭梅树亦是红白相间,点点繁花缀满寒枝,为沉寂了一冬的水榭添了勃勃生机。

      眼见梅花开得正好,她又想开口唤楼上之人共赏,可忆起喜饼先前试探的神色,话到唇边,终究悄然咽了回去。

      不出数日,园中红白二梅尽数开到鼎盛。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凉赢扫罢庭院,便携一卷典籍倚桥而坐,展卷续读。东南暖风徐徐吹过,池边红梅柔枝轻摇,落英缤纷,片片花瓣坠入碧波,随流水缓缓漂过桥下。

      恰在此时,二楼琴音顺着清风漫落,花影流转,弦音泠泠,相映成趣。

      一曲终了,凉赢转头望向二楼轩台。竹帘高卷,流白一身紫衣凭栏而立,左手轻扶栏杆,右臂探出栏外,任由漫天白梅拂过指尖,最后掌心轻轻一收,独独留住一瓣寒梅。

      二人目光隔空相接,繁花乱眼。就在这一瞬,楼上传来一声低低的警示,语声沉敛:“冷静些。”

      凉赢听得茫然,还未回过神,后颈忽然撞上一股刺骨寒气,凛冽杀气直逼周身。

      她心头大骇,战战兢兢转头,只见一道黑影疾掠而来,一柄短刀寒芒刺眼,直取自己咽喉。

      凉赢侧身坐在桥边,进退无路,情急之下身子猛地向后倾倒,整个人径直朝着湖面坠去。

      风声飒然,一抹紫影凌空飞落。

      持刀之人也已近至身前,短刀距凉赢脖颈只剩一拳之隔,却再也无法向前半分。凉赢瞪大双眼,满脸惊惶......

      眼前举刀的,竟是往日总是笑靥温和的喜饼。

      此刻她眉眼覆霜,面色冷厉,再无半分旧日模样。

      只见流白广袖一展,修长的手牢牢扣住喜饼握刀的右腕。他另一只手顺势环住凉赢腰际,将人稳稳托住,免去落水之危。

      流白并未去看身侧惊魂未定的凉赢,只静静与喜饼对视,神色淡然,周身气度沉稳,看不出半分发力的模样,重复方才的话语:“我方才言过,让你冷静些。”

      喜饼目露急色,又带着决然,高声禀道:“少主!她已然知晓您的身世秘密,无论如何,奴婢绝不能留活口!”

      “并非她有意窥探。” 流白语调低沉平稳,不疾不徐,“是我临栏赏梅,被她无意撞见罢了。”

      “即便无意,也万万不可!” 喜饼心绪激荡,声音都微微发颤,“多年来,我与花卷奉卫姬夫人遗命,拼死守住这个秘密。如今您眼看便能脱离困境,纵使他是高子亲自托付之人,也绝不能破例!”

      凉赢站稳身形,流白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际的手,移步上前,挡在二人中间,目光沉静地看向喜饼:“此事与凉赢无关。喜饼,把刀收起来。”

      “少主!” 喜饼紧咬下唇,不肯退让。

      流白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喜饼手腕被牢牢制住,深知只要杀气未敛,便无法挣脱。她望着流白眼底的坚持,眸中戾气渐渐消散。流白见她神色松动,方才缓缓松手。

      喜饼双膝跪地,双手捧起短刀举过头顶,垂首恭顺,语声满是愧疚:“奴婢一时失了分寸,敢对少主动刀,甘愿领受责罚。”

      流白俯身接过短刀,指尖轻抚冰冷刃面,目光悠远,语气里裹着几分怅然:“从小到大,你还是头一回对我刀刃相向。这些年,你和花卷为护我周全,化身利刃,手上沾染多少血腥,我心里都清清楚楚。”

      他伸手将喜饼扶起,把短刀重新放回她掌心,抬手按住她的手令其握紧,转头望向满园盛放的梅林,眉眼间漫起凄怆:“只是这片梅洲,是先母留给我的念想,是这世上仅存的一方净土。我实在不忍见此处再染血腥,污了她的心意。”

      说罢,他侧眸扫过一旁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凉赢,继续道:“再者,她早前便已知晓真相,若当真有心泄密,大可借送饭送书的时机驾船远走,何必滞留在此冒险?”

      喜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凉赢,眼眶骤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声音哽咽不已:“少主既信他,奴婢自然不敢违逆。可她若他日负您、泄露秘密,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她碎尸万段!”

      这话既是顺从,亦是对凉赢厉声的警示。

      喜饼转身欲行,流白开口唤住她。喜饼脚步一顿,回眸之时,眼底湿意尽数掩去,又恢复了往日天真烂漫的笑容,语气轻快:“少主尽管放心。今日之事,我半个字也不会告知花卷。她性情刚烈执拗,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言毕,她收刀登舟,摇桨远去。

      湖面重归平静,落梅依旧随波逐流。流白一言不发,转身便要拾级上楼。

      “多谢少主救命之恩。” 凉赢躬身作揖,语气诚恳。

      流白脚步未停,始终没有回头。凉赢腰间扭伤的痛感阵阵袭来,她咬着牙低低闷哼一声。这细微声响传入耳中,流白终于驻足,缓缓回身。

      凉赢一手按着后腰,强撑着挤出笑意,轻轻摇头:“并无大碍,您只管上楼便是。”

      流白目光落在她捂腰的手上,一眼便看穿隐情,语气笃定:“方才失足坠桥,怕是闪了腰。”

      凉赢被扶着卧于榻上,只得将脸埋入枕间,窘迫得恨不得藏身地底。流白在榻边坐下,徐徐卷起袖口,指尖轻柔地为他揉捏正骨。手法娴熟温软,只在腰际施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并无半分逾矩,暖意缓缓化开淤滞,也让凉赢心中安定不少。

      凉赢满面愧色,低声道:“区区微躯,怎敢劳少主屈尊照料。”

      “我明白。” 流白手上动作未停,语声平和,不起一丝波澜,“你我处境相近,身不由己,心中局促不安,原是人之常情。”

      凉赢抬眸,眼中满是疑惑:“与您一样?”
      流白抬眼望他,神色云淡风轻,一语道破隐秘,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一般:“你本是女儿身,莫非以为我看不破?”

      惊雷入耳,凉赢大惊之下猛地挺身坐起,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腰椎再度错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眉眼痛苦地拧作一团。可他全然顾不上身上伤痛,睁大眼睛,颤声追问:“您…… 您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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