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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杏行① 别了,澜苑 ...

  •   夜阑风柔,澜苑竹影横窗,阶前清露凝染青苔,莹莹点点。堂内烛火轻摇,暖光落满乌木案几,樽盏整齐罗列,酒香袅袅混着庭中淡桂之气,漫入襟袖。

      凉赢凝眸望着对面端坐的流白,先前他舞剑时疏冷孤峭的身姿、眼底藏不住的淡淡幽伤,仍在心间萦绕。她心绪辗转,指尖反复摩挲微凉的玉觚口,几度起落终究悬而未举,一腔迟疑尽敛于细微动作之中。

      “多谢老师。”

      终究是流白先破了席间沉寂。他抬臂举觚,素袖轻垂,举止温雅从容,落落相迎。这般坦荡模样,反倒衬得凉赢凝滞犹疑的姿态愈发局促,眉眼间不自觉染了几分惶然窘迫。

      高傒见此轻笑,抬手虚抬,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温润:“怎么?莫不是心有不愿?便是你知晓这位‘三公主’并非俗世女子,也不过是席间敬酒致意,又非近身侍奉,何至于拘谨至此?”

      一席话说得凉赢耳尖绯红,色泽渐染颊边。她本是女儿真身,此事隐秘难言,无从辩驳,只得仓促举盏垂睫道:“晚辈绝非此意。少主与二位素来厚待于我,今日纵非少主生辰,亦当奉酒致谢,聊表寸心。”

      流白垂眸低眉,眼尾掠开一抹浅笑意,默然不语,只静静执盏相待,周身清疏淡然,不露半分心绪。三人举杯共饮,酒尽盏空。流白方要取壶添酒,凉赢已然抢先拎起银壶,壶嘴轻斜,醇酒细细注入杯中,动作轻柔妥帖,暗含恭敬。

      高傒看在眼里,待她转壶欲为自己添酒时,轻声缓问:“卫国佳酿,滋味如何?”

      凉赢敛眸细品余韵,答曰:“此酒醇厚绵密,入喉温润不烈,齿颊留香。晚辈不善饮酒,却也知是世间上等佳酿,难有出其右者。”

      高傒转头望向流白,笑意浅浅:“你素来独爱卫酒,今日总算觅得酒中知音。”

      流白淡笑纳之,指尖轻转玉觚,片刻后抬眸,声线清和低沉:“掐算时日,卫国使臣昨日已至临淄,想来已觐见过公父?”

      凉赢闻言心生疑窦。她久居宫内,深知规制森严,昔日卫姬夫人严令近身婢仆不许私通外界。流白安居苑中足不出户,却对使臣动向了如指掌。一念及此,那日檐下灰雀振翅、流白私取雀足帛书的画面倏然浮现。万千疑云翻涌心底,她却敛尽神色,端坐如常,面上波澜不惊,无人窥见分毫异样。

      “昨日清晨入城。”高傒捏起玉箸,夹起一片莹白嫩藕,轻搁碟边,语气散漫,“使臣乃是卫国外相史辑,本欲即刻入宫呈递国书。长公子伯诸以其舟车劳顿为由,将人安置馆驿,只取回了琼萱夫人的家书。”

      “倒是周全谨慎。”流白浅饮一口酒,笑意微敛,眼底掠过浅淡冷色,“若不是顾念两国邦交体面,怕是还要层层搜身,不留半分余地。”

      齐卫联姻结盟,邦交素来亲厚,使臣往来本是常事。凉赢难解其中戒备深意,心念一动便脱口问道:“两国同盟交好,无争无战,为何如此严加提防?”

      话音落地,席间骤然静默。烛火摇曳,满室沉寂。凉赢猛然回神,见二人双双凝眸望来,顿时窘迫无措,耳根发烫,连忙起身垂袖躬身:“晚辈失言唐突!”

      “无妨。”流白抬手虚按,示意她归座,全无责备之意。

      凉赢惴惴落座,指尖紧攥衣摆。高傒见她隐忍焦灼、有口难言,便倾身凑向流白,掩唇低笑:“你瞧这丫头,心里藏事,快要憋不住了。”

      流白眸底掠过暖意,顺势解围,轻声发问:“此番三国会盟未纳宋国,可是这两月来,宋国公主与长公子婚后不睦,宫中有风波?”

      此语正中凉赢心底牵挂。她双眸骤然一亮,屏息凝神,满眼急切期盼。

      高傒无奈摇头浅笑:“瞧不出你这么惯着她。事实恰恰相反,自她先前失踪一事传开,倒警醒了宋国公主,身边潜藏的宵小尽数收敛形迹。前几日医官请脉,已然诊出公主有孕。”

      “当真?!”凉赢狂喜难掩,双手撑案微微起身,眉眼粲然,“公主有喜,真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份欢喜转瞬即逝,笑意骤然凝滞在唇角,眼底光亮褪去,满心雀跃尽数化为寒凉。

      流白静静看她神色变幻,声线沉缓如静水:“你也看出不妥了。如今方是公主真正的险关,有孕缠身步步皆危,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的绝境。”

      昔日井水投毒的惊悚光景历历在目,凉赢心有余悸,深觉此言绝非危言耸听。她抬眸望向高傒,壮胆躬身请教:“公主远嫁和亲,一身系齐宋两国安稳,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她立足未稳之时暗下毒手?”

      高傒托腮浅笑,通透了然:“这些疑惑你藏了许久,心中早有猜忌,不过是借我之口求证罢了。”

      说罢,他执箚轻搅杯中酒液,碎了满盏灯影,“只是我亦未曾查清幕后之人。”

      凉赢心头骤紧,焦灼难平,双手搁在案上微微发颤,指节紧攥泛白,眼底满是不甘:“先生……”

      “世间滋味,远观皆是虚影。”流白抬手递过一碟青瓷翠色笋尖,目光沉静温和,“需亲自入局亲历,方知其中真味。”

      高傒闻言微讶,凉赢更是陡然怔愣,僵在原地,一时未解其意。

      “少主是让晚辈……”

      “蛰伏两月有余,也该是时候了。”流白眸色沉沉,坦然道,“你且归去,重回宋国公主身侧,守住昔日诺言。”他转头谦和问询,“老师想来不会阻拦?”

      高傒舒眉浅笑,语气郑重:“我本无不可。只是她是你悉心照料之人,这般放她离去,无异于驱羊入险地,利害得失,你需细细掂量。”

      “她心性坚韧,并非易折。”流白眸含温色,“且她身在此苑,心牵旧主,身心相离,日夜煎熬,亦是苦楚。”

      “这话不假。”高傒看向凉赢,字字恳切,“只是你要谨记,运数从不偏爱一人。墙外风波湍急,你如今所见不过浅滩微澜,未触世事深渊。今日踏出澜苑容易,他日若想归来,风物依旧,却再无容你安身之人。”

      凉赢心头震颤,初入澜苑的安稳岁月历历在目。此地清幽雅致,朝夕安然,花卷厨艺绝佳、悉心照料,喜饼烂漫纯粹、朝夕相伴,更有流白两月收留庇护,免她流离祸患。点滴恩情,萦绕心头。

      她敛眸凝神,褪去满心茫然,眼底只剩笃定。徐徐起身,隔案对二人深深躬身拱手:“自冬徂春两月有余,晚辈蒙高子相救、少主收留,方得安身。若无昔日公主庇护,晚辈至今仍是卑贱奴隶。今公主身陷险境,晚辈断不能坐视不理。”

      言罢捧盏举眉,郑重拜别:“今夜借少主生辰佳酿,拜谢恩情,以此辞别。二位厚德,晚辈铭记于心,他日必当酬报。”

      流白与高傒相视一眼,高傒轻叹举觚:“你心意已决,我等便成全你。”

      流白唇角微扬,举杯相和,无言相送,千般心绪尽付静默。

      夜色将阑,东方微曙,墙外几声鸡鸣清越破寂。案上杯盘狼藉,残酒尽空,两坛窖藏亦已倾尽。高傒望着伏案酣眠的凉赢,发丝散乱,眉眼温顺,醉态安然,全无白日焦灼拘谨。

      他失笑摇头:“先前还拘谨不敢僭越,到头来倒是最贪杯,连窖藏佳酿也饮去两成,真是个憨傻丫头。”

      “老师方才亦未曾少劝。”流白浅笑起身,轻步取来雪狐软裘,俯身轻柔披在凉赢肩头,唯恐惊扰她睡梦。灯下细看,少女面颊绯红莹润,薄唇不时轻抿微咂,憨态天然。

      流白眼底漾起浅浅温柔,低声轻喃:“当真是个憨傻丫头。”

      抬眸间,他见高傒目光落向琴旁梅瓶,瓶中寒梅落尽,残枝疏影寂然,添几分萧瑟。恰逢喜饼端红云漆木茶盘入内,跪坐案前安放热茶,柔声请二人醒酒。

      高傒含笑言道:“喜饼素来温顺,可遇及危及苑中安宁之事,下手果决,从无留情。”

      流白敛袖端坐,淡然回道:“上月夜闯之人,已然不再假借名目,行径粗蛮直接。白日探路者误落陷阱,夜里仍不死心潜入,花卷与喜饼无奈处置,焚衣弃尸池中,以绝后患。这些人半步未入白沙洲,便已殒命。”

      高傒重又望向酣眠的凉赢,眸色深沉:“此女见过你的真实形貌,花卷懵懂不知,喜饼心细通透却容她至今,想来是你暗中庇护。”

      喜饼闻言敛眸垂首,紧拢茶盘,默然欠身退下,恭谨有度。

      流白抬眸反问高傒:“学生有一事不解,她不过是公主身侧微末近侍,老师为何倾力相助,甚至亲自登门嘱我庇护隐瞒?”

      高傒闻言只淡淡一笑,眸底深意难测,拒不作答。

      天色渐明,星光寥落,天光漫洒满室。湖面小舟轻桨徐行,破开层层涟漪,高傒安坐舱中,静静看着枕于自己膝上的凉赢。她醉眠安稳,耳畔遥遥弦音清越,混着碧波风声,衬得睡梦愈发沉静。待小舟抵岸,弦声渐歇,余音杳然。

      凉赢全然不知,澜苑深处,流白独坐琴前,琴案无尘、指尖未动,只默然凝望着瓶中枯梅残蕊,寂然伫立。方才一席无言目送,一字未吐,已是此生尽数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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