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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识君颜① “三... ...

  •   高傒去后,澜苑连日清寂。车马绝迹,庭中唯有风扫落叶,如静水收涟,一派萧疏岑寂。

      霜寒侵阶的清晨,喜饼提食盒、着杏黄裙,循梅林小径而来。转过疏枝,便见凉赢立在石桥,执帚清扫霜叶,天寒彻骨,他频频对着掌心哈气揉搓,借微温驱遣寒意,默默做着粗活。

      喜饼缓步上前,温声劝道:“早说过,你不必做这些。”

      凉赢垂眸收帚,神色谦和:“在下自幼劳作惯了,蒙二位姑娘照拂安居,终日闲坐心难自安,些许微劳,聊报恩情。”

      喜饼见她褪去往日躁动,眉目温润,不由浅浅打趣:“你倒是换了心性。看来能缚住你的从不是池中尖齿鲳,是真的放下出逃的念头了?”

      凉赢耳尖微热,腼腆垂首一笑,摩挲着后颈道:“说来惭愧。得知公主安然无恙,我心中便再无牵挂,其余执念皆成虚妄。”

      喜饼欣然颔首,抬眸望天色。连日天寒日肃,云气沉凝,朔风穿林,想来今年大雪必要早降。她轻拨凉赢手肘,软声叮嘱:“天愈发寒,进屋用膳吧。”

      二人刚入屋内,窗外忽传一声沉闷异响,突兀晦涩,难辨声源。凉赢心头骤沉,转头便见喜饼扶案的指尖骤然僵住,眉眼间掠过一丝凝滞。周遭太过寂静,这点异样被无限放大,不安悄然滋生。

      “姑娘,方才那声响……”

      喜饼须臾敛尽神色,淡然摇头:“无事,该是花卷在后院劈柴,不必挂心。我去侍奉少主,稍后便来。”

      凉赢凝着她登楼的背影,步履如常,却透着几分沉敛疏离。她心底莫名生出预感,这般安稳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这预感无根无据,却沉沉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自昼至暮,霞落西山,暮色四合,澜苑依旧寂静无波。凉赢立在船埠,遥望沙洲彼岸,见花卷驾舟而来,水波轻漾,舟行平稳。她暗自失笑,终究是自己杞人忧天。

      小舟抵岸,花卷随手甩绳,精准套住缆桩系牢。凉赢上前欲扶,却被她漠然避开。花卷性情冷硬,待她素来疏淡,凉赢早已习以为常,正要转身,余光忽瞥见她拎盒的右袖口,布面褶皱里藏着一块暗沉干结血痕,触目惊心。

      她心头一紧,细看之下,血痕真切无疑。

      花卷已然察觉她的目光,语气淡冷:“别多想,是鸡血。今日事杂,没得空更衣。”

      说罢抬手卷起袖口,自然遮掩了痕迹,不露半分破绽。

      入夜霜浓,万籁俱寂。凉赢卧榻辗转难眠,白日的血痕与二人异样反复盘旋心头。唇干舌燥之下,他披起厚绒外衫,起身往岸边烹茶。

      刚出房门,忽闻窗外“咚”的一声闷响,重物落水,沉浊厚重,绝非细碎杂物。夜风簌簌,寒浸肌骨,声响格外清晰。凉赢紧了衣衫,踏月出门,行至石桥,遥遥望见沙洲对岸立着两道人影,正是喜饼与花卷。

      她骤然收步,侧身躲入老柳树后,屏息窥望。

      只见二人默然抬手,将一具赤身尸首抛入池中。

      凉赢双目圆睁,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出半分声息。

      夜色沉沉,寒水泠泠,二人往复四次,连抛四具裸尸。凉赢猛然忆起日间水榭闷响,算来该是五具,心头惊涛翻涌。

      转瞬之间,对岸二人骤然转头,目光直直投向柳林藏身之处。

      夜风扫叶作响,衬得周遭愈发可怖。凉赢浑身僵冷,贴紧树干不敢稍动,胸腔剧烈起伏,几乎窒息。良久未见有人逼近,她才稍稍松气,知晓夜色树影护住了自己。

      只是疑惑,二人凝望的方向,分明是高处轩台,而非林间。

      她抬眸望去,水榭二楼轩台灯影浅浅,竹帘轻垂。台上立着一道纤长挺拔的人影,缓缓垂落抬起的右臂,竹帘应声落下,遮尽半身眉眼,唯余孤峭背影。紫衫垂腰,一缕青丝以红绳束结,垂于衣后,灯火映出发丝浅浅暖晕,清冷孤寂。

      霎时墨云掩月,天风骤起,吹得竹帘乱翻,噼啪撞窗,夜色愈发沉郁压抑。

      此后一连五日,阴云锁天,霪雨连绵,天地昏沉。雨霁放晴之日,天光通透,风定云静,可澜苑依旧死寂如常。

      二婢绝口不提夜中诡事,凉赢更是深埋心底,半句不敢问询,唯有疑云沉沉压心。

      恰逢喜饼提盒欲登楼,凉赢踌躇再三,轻声将她唤住。

      喜饼回身浅笑:“少主吩咐饭菜可依你口味,可是有不妥之处?”

      “并非饭菜之事。”凉赢神色局促,轻声问道,“宋国公主大婚已过,我无缘得见,不知她婚后境遇安好?”

      喜饼将食盒挂于臂弯,柔声答道:“苑门久闭,我与花卷从未外出,墙外世事向来不敢过问。”
      见凉赢面露失落,她又缓声补道,“今日宫仆闲谈,言宋国二公子昨日归国,公主亲自送出城,归府后遍赏宫人,宫中皆是赞誉她贤德有度。”

      凉赢闻言心头大石落地,拱手深谢:“多谢姑娘费心。”

      喜饼笑着按住她的手臂:“不过是路人闲语,少主严禁我们窥探外事,岂敢刻意打听。”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各藏心事。

      凉赢诚恳道:“我终日闲坐,恐扰少主清修,不如随你们打理杂务,炊煮清扫、修枝劈柴,我皆可尽力。”

      喜饼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你若入厨房,被花卷撞见,定然不依不饶,到那时可不是你劈柴,指不定她就劈你了,我可拦不住。”

      说笑间喜饼登楼,片刻后却匆匆折返,神色异样。

      未几,花卷捧五卷简册下楼,轻轻堆在凉赢榻边:“少主赐你典籍遣闷。如今外事未定,你暂且不宜外出,闲时可读册、扫院、修枝,不必枯坐。”

      凉赢满心感念,坦言道:“世人皆传澜苑是狼穴蛇窟,可怖非常。我居此日久,方知传言皆虚,二位姑娘心怀温良,远比流言和善。”

      喜饼笑意渐敛,眉眼沉郁:“世人畏澜苑流言,却不知少主居于此处,终生难安,无一日清净。”

      凉赢摇头:“莫非姑娘也拘泥容貌之说?初来我亦心生畏惧,可日日聆听楼上弦音,清雅深远,以貌度人太过迂腐。”

      花卷侧首望向楼梯,掩唇一笑,意味难明。

      喜饼随即正色叮嘱:“此话止于你我,往后切莫再提。”

      凉赢心头一凛,骤然顿悟。少主的诡秘流言、苑中夜半异状,从来牵缠一脉,密不可分。
      自此往后,二婢时常送来新卷典籍。凉赢白日打理庭院杂务,夜来埋首简册,《心经》《省论》诸书齐备,卷间偶有白兔先生独到批注,令她心境开阔、受益匪浅,对典籍珍爱至极,日日手不释卷。

      连日阴霾散尽,暖阳铺洒梅林水榭,风柔尘静。

      凉赢独坐亭中晒日观书,悠然忘尘。正读至入神,西风卷落枯叶,覆于简牍之上,遮了字迹。她抬眸见岸柳尽落,枯叶漫飘水榭,心中微愧贪书误事。

      连日阴雨致器物潮霉,石桥干爽通风,最宜晾书。她便将五卷简册尽数摊于桥面,借暖阳祛潮散霉,不负少主赠书之意。安置妥当,她取帚清扫石阶梅林,一路劳作。

      彼时流云不定,天光时明时暗,早已暗藏风雨之兆。

      刚扫尽残叶,指尖忽觉微凉,点点雨丝拂面。抬眸望去,墨云压顶,狂风骤起,滂沱大雨顷刻倾落。转瞬之间,桥面石阶尽被雨水浸透,水渍淋漓。

      凉赢心头剧震,猛然想起桥面典籍,低呼一声“坏了”!

      她不顾漫天冷雨,狂奔而去。阶面湿滑,慌乱间脚下一崴,重重跌倒,衣衫尽湿,却浑然不觉疼痛,仓促爬起,满心只剩典籍安危。

      烟雨迷蒙,雨雾遮眸。澜苑素来人迹罕至,此刻石桥中央却立着一抹修长人影。紫衫绣暗纹,身姿清挺孤绝,风骨卓然,正是那夜轩台之上的神秘之人。

      凉赢不及细思,快步上前俯身收书,情急惶恐之下,始终垂首敛目,不敢失礼仰视。

      正局促间,头顶骤雨忽然停歇......

      那人左手抱书,右臂轻抬,宽大紫衫广袖斜覆,稳稳替她挡住漫天风雨。

      二人肩挨而立,广袖遮雨,隔绝了满院寒凉。

      二人并肩疾行折返水榭,脱离风雨。

      少年垂落右臂,半边衣袖早已湿透,贴身垂落,墨色衣料深浅斑驳。凉赢此时方敢抬眸一望,瞬间怔立失神,心神俱撼。

      其人绝非女子模样,眉目清隽,风骨天成。两缕柔黑碎发垂落鬓边,如流泉坠肩,余发尽数束起,唯留一缕以玫红绳结轻垂后腰,素雅中暗藏清贵。眉如远山蘸黛,细舒温婉,胜却初春新柳。一双丹眸凝霜藏寂,清浅瞳色看似空漠,实则沉敛万千,冷眼观世,不露心绪。
      肌肤莹白如玉,肌理细腻,薄唇浅绯,轮廓清峻利落,无半分柔媚女态,唯独少年公子的卓绝俊秀、清冷风骨。周身气韵如寒松立月、修竹临风,俊美绝尘,远超俗世声色,较之昔日所见齐国两位公子,更胜一筹。

      凉赢怔怔凝望,失神僵立,道谢之语尽数哽在喉间,进退失措。

      此刻她才彻底明晰,世人传言的哑貌三公主,竟是一位绝世少年。

      少年神色淡然无波,将怀中简册轻置案上摊开。凉赢如梦初醒,连忙将自己怀中三卷典籍摆正。五卷书中,两卷完好无损,三卷边角浸水,墨字晕染模糊。

      凉赢顿时慌乱无措,欲拭不敢,生怕越抹越毁,窘迫得脸颊发烫。
      “无妨。”少年声线清泠洞彻,如夜风穿箫,缥缈悠远,不染尘嚣,无半分责备之意,“书中文字早已熟记于心,雨水岂能磨灭分毫。”

      凉赢见他半袍尽湿,鬓边雨珠点点滑落,渗入衣襟,愧疚更盛。她连忙取来干净软巾,双手恭敬捧上,垂首躬身请罪:“皆是在下疏忽,损毁典籍、累您淋雨受寒,甘愿领罚。”

      少年清睿眼眸微转,望着她惶恐垂首的模样,缓缓抬手接过软巾。指尖白皙清匀,骨相分明,轻拭颈间雨痕,雪色肌肤衬出利落锁骨,清贵疏淡入骨。

      他语声轻浅,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静:“今日之事,勿让二人知晓,尤其是花卷。”

      “在下谨记,绝不敢外泄半分。”凉赢俯首应下。

      她心知自己直面少主、近身相处,早已触犯苑中规矩,想起花卷的冷厉、夜半的诡事,半点不敢违逆。

      待她微微抬眸,身前早已空无一人。

      水榭清风穿堂,帘影轻摇,方才烟雨相逢的种种,恍如梦幻。唯有案上整齐叠放的软巾,静静印证适才际遇绝非虚妄。

      凉赢久久伫立,心绪翻涌不息,满腹疑窦轰然炸开。

      世人流言尽数颠倒黑白,所谓丑哑公主,原是能言善语、容貌绝尘的清贵少年。他隐于澜苑、避于俗世,任由世人诋毁,从不辩白、从不现身。层层迷雾笼罩其身,今日一见,非但未曾拨开分毫,反倒愈发厚重幽邃,令人敬畏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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