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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澜苑③ 是你保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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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迁居梅洲水榭,凉赢的日子便似定格一般,清寂得只剩五桩琐事,日日循环,无半分新意。
朝来暮往,无非是静待花卷、喜饼轮番往来,递食送书,穿梭楼阶之间;余下光阴,便是三餐安坐、静夜安眠,闲时倚窗听一缕楼中琴韵。余下大半晨昏,她皆立在临水船埠,看朝旭破波、残阳沉水,朝暮更迭,已足足十日。
她名义上是三公主座下男侍,可楼上那人,始终未曾传召过半次,亦不曾移步下楼分毫。一檐之隔,咫尺相望,却如隔着云山万重,自始至终,未曾得见一面。
水榭的日月清淡规整,躯体早已惯了这般枯寂光景,可心底牵系宋国公主的那缕念想,始终执拗地不肯妥帖安放,日日在胸间盘桓辗转。纵有万般不甘,终究是束手无策。
此前她曾婉转向花卷、喜饼打探那日所见神秘粉末的踪迹,二人皆口风严密,半句实情也不肯吐露。
暮风拂水,凉赢独立埠头,岸柳垂丝,晚风携着湖水的湿凉漫浸衣衫。她徐徐展开掌心荷叶包,内里温热早已散尽,只剩一块冷透的肥美鸡腿。指尖微松,鸡腿坠向碧波,轻轻沉入水中。
不过转瞬,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翻涌,无数鱼群聚簇而来,黑水般团团围拢。细观之下,群鱼张口露齿,银白利齿森森泛着冷光,凛冽逼人,看得凉赢脊背生寒,心底一阵发怵。
须臾之间,未待鸡腿沉落湖底,方才汹汹聚拢的鱼群竟四散褪去,湖面重归平静,只余些许细碎骨渣,零零落落浮在潋滟波光之上。
凉赢凝望着对岸空寂的埠头,眉尖微蹙,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尽数消散,心底那点隐秘念头,终究是彻底掐灭了。
“我做的食物,就这般难以下咽?”
清冷人声猝然自身后响起,不带半分预兆。凉赢心头骤惊,双腿一软,身形不稳,直直跌坐在微凉的石阶上。
她指尖攥紧阶前青苔,指尖泛白,缓缓回头,脸上强扯出一抹干涩笑意,语声细碎发颤,字字磕绊:“没……没有,我只是想瞧瞧,那些尖齿鲳,是否真如传言那般可怖。”
花卷手提食盒立在晚风里,眉眼淡淡,无半分笑意。她将食盒轻轻搁在岸边石上,上前一步,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攥住凉赢的手腕,径直往湖面按去。
“既然好奇,何必只看?”她语声冷冽,不带半分温软,“熟食无味,尖齿鲳最喜鲜活血肉,亲身一试,岂不比观望更真切?”
凉赢心头大骇,奋力挣动臂膀,可花卷掌力沉厚,远胜男子,她用尽浑身力气,那手腕依旧纹丝不动。指尖堪堪贴近湖面,水下黑影倏然窜动,无数尖齿鲳争先涌来,森森利齿对准她的指尖,眼看便要噬来。
就在这刹那,花卷手腕陡然发力,猛地向后一扯。凉赢身形失重,直直向后摔落,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阶之上,脊骨撞得一阵钝痛。
湖面之上,群鱼腾空跃起,利齿大张,堪堪咬空,随即重重落回水中,溅起细碎水花,簌簌打湿岸边青石。
花卷垂眸望着阶上狼狈的人,眼底寒意沉沉,语声冰冷如霜:“往后再敢糟蹋粮食,我便直接将你掷入湖中,叫这些鱼群,将你啃噬得尸骨无存。”
言罢,她再不看凉赢一眼,俯身拎起食盒,转身登舟。
凉赢撑着石阶缓缓起身,衣衫沾了尘土,心底满是愧悔。见花卷正要解缆离去,她连忙俯身拾起船桨,双手递了过去,眉眼低垂,满是恳切:“是我失度,并非有意糟践膳食,姑娘手艺绝佳,今日之事,是我过错。”
花卷默然不语,伸手夺过船桨,利落收了船绳,小舟破水而去,背影决绝,未曾回头分毫。
次日终日,埠头再无花卷身影。
暮色垂垂,残霞染水,喜饼提着食盒姗姗而来。见凉赢立在榭前,眉宇间凝着郁郁不安,唇角微扬,温声劝解:“你昨日当真惹得花卷动了真火。她平生最恨两件事,一为轻慢少主,二为糟践五谷,你恰好犯了她的大忌。”
凉赢垂首伫立,双肩微塌,语声低弱无力,满是歉疚:“我知晓是我过错,本待她今日前来,便郑重致歉。”
“不必刻意如此。”喜饼将食盒轻轻放下,抬手理了理衣袖,端起另一份膳食,抬步走向楼阶,“她素来执拗,必要自己疏解心头郁气方可。你自先用膳,我先上楼侍奉少主,晚些再来收拾器物。”
“有劳姑娘。”
凉赢目送喜饼纤影拾级上楼,方才俯身打开食盒。入目光景,让她不由得唇角微扬,漾出一抹浅淡笑意。
漆木碗中米饭焦黑结块,边缘糊得发硬,一碟素菜清寡无味,只余一叶青白青菜。最显眼的,是盘中立着一根干干净净、无半分肉丝的鸡腿骨。
原来这便是她泄愤的法子。
凉赢心头郁结反倒悄然舒展,执起竹箸,对着空寂楼头微微一顿,轻声道:“多谢。”说罢从容举箸,将粗粝焦饭、寡淡青菜尽数食尽。
待她用完晚膳,暮色彻底沉落,四下薄雾漫起。喜饼拾级而下,手中除了叠放的食盒,还多了一尊小巧铜香炉。
她将香炉轻轻安置在凉赢床榻之侧,低头见食盒空空,唯独那根鸡腿骨静静卧在碟中,不由得掩唇轻笑:“你倒当真尽数吃了,这般焦饭寡菜,竟也不觉难以下咽?”
凉赢抬眸,眼底无半分怨怼,只浅浅含笑:“焦饭诚然喇喉,却是我该受的惩戒。花卷姑娘用心烹制的荷叶鸡,被我无端弃于湖中,糟蹋心意、辜负五谷,原就是我的不是。”
“罢了罢了,你的心意,我替你转告她便是。”喜饼俯身叠起食盒,直起身便要离去。
“姑娘且留步。”凉赢轻声唤住她,抬手指向榻边香炉,“你遗了物件。”
喜饼闻言回眸,眸含浅笑:“这并非遗落,是少主赏你的安神香。这几日你夜眠不宁,辗转动静稍大,扰了楼上清净。少主特意赐下香炉,愿你夜夜安寝,沉眠无扰。”
淡淡的香气自香炉中袅袅溢出,清润绵长,丝丝缕缕侵入肺腑。连日盘踞在心的焦灼、惶惑,皆在这缕清香中悄然消融。
可那句“脚步声稍吵”,依旧让凉赢耳尖微热,满心窘迫,只得低声致歉:“是我不慎,扰了少主清净。”
迟疑片刻,她又抬眸轻声问道:“只是今日姑娘上楼侍奉的时辰,较往日久了许多,可是少主有责怪之处?”
喜饼眸色淡淡,只一笑带过:“并无此事,你莫要多心。”
凉赢望着榻上悠然飘烟的香炉,见她不欲多言,便不再追问,亲自送她至船埠岸边。
“夜色寒凉,不必远送。”喜饼从她手中接过提灯,指尖轻轻推着她的臂膀转身,“快些回屋歇息吧。”
“姑娘慢走。”
凉赢立在埠头,目送小舟泛波远去,灯影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里,方才转身归返水榭。
转瞬三更。霜华覆满庭前花枝,薄薄白雾漫笼沙洲,将整座梅洲衬得幽寂沉沉,自带几分隐秘寒凉。林间冬鸟啼声断续,此起彼伏,恰好掩去水面小舟破浪的轻响。
小舟悄然抵岸,喜饼先一步登岸,利落系好船绳。舱中随后走出一人,竟是花卷。二人一左一右分立埠头,手提琉璃提灯,躬身静立等候。
片刻,舱内缓步踏出一位身着黑绒长袍的男子,衣料沉暗,尽数掩去身形踪迹,正是齐国上大夫、高氏族领高傒。
“高子请。”二婢齐身引路,提灯照亮阶前薄霜,湿滑的青石台阶映着灯火,光影摇曳,二人躬身引着高傒,缓步朝水榭行去。
将至门前,花卷侧目暗递眼色,喜饼微微颔首会意,上前轻轻推开半扇木门。灯影探入屋内,只见凉赢静卧榻上,身姿安稳,枕边香炉青烟袅袅,流转不绝。确认无人醒着,二人方才全然推开木门。
高傒踏槛而入,目光微斜,落于床榻之上。见凉赢双目轻阖,锦被覆至眉下,呼吸匀净,一副沉眠熟酣之态,便收回目光,独自抬步登楼。
花卷、喜饼二人悄步退出屋外,合紧木门,退守石桥之上,静静值守,不闻不语。
二楼孤灯摇曳,光影婆娑。高傒缓步走近,抬手解开颈间绳结,玄色斗篷顺着肩头悄然滑落,落地无声。
“别来无恙?”
楼上那人始终背灯静坐,闻声未转身形,只轻轻抬袖一挥。两丈开外的孤灯骤然熄灭,火星转瞬消融,无边黑暗顺着衣袂漫延开来,顷刻间吞噬整层楼阁,四下寂然无声。
楼下水榭,静得可闻炉烟轻浮之音,楼上半分动静也无。这般死寂持续近半个时辰,楼梯口才终于再度传来轻缓脚步声。
高傒重系好斗篷绳结,步下最后一阶楼梯,目光再度落向榻上安然静卧的凉赢。
他缓步走近榻前,先抬手掀开香炉顶盖,见炉中残香仍燃,星火未灭。随即指尖微抬,轻轻抚过覆在凉赢面额的锦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道:“湿被掩面,香火气韵受阻,安神香的功效,早已折了大半。”
他俯身落座榻边,目光凝着榻上之人微颤的长睫,温声揭穿:“别装了,你早已醒了。”
心思被一语道破,凉赢再无遮掩,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无半分睡意,只剩沉沉清明。
“夜深露重,莫要着凉。”高傒抬手轻按她的肩头,止住她起身的动作,语声温和,“日间二婢送香之时,你便猜到夜里必有来人。这般警觉,倒是一如往昔。”
凉赢微微抬眸,视线落于他腰间......玉带松散,未曾扣紧,显是方才仓促整理所致。心头微涩,语声轻浅:“我只料到有人前来,却未料到,会是先生。”
高傒垂眸浅笑,目光与她坦然相对:“深夜密会,自然有事。只是此事,与你无关。我原以为你彻夜不睡,是想打探外头消息,倒是我猜错了?”
凉赢闻言,瞬间抛开满心杂念,骤然抬身,眸中满是急切:“宋国公主如今如何了?”
高傒被她骤然的动静惊得微顿,身子轻轻后倾,随即失笑摇头:“你自葵邸莫名失踪,宋国公主四处寻你无果,郁结于心,一度动了大怒。还是公子御说百般劝慰,许下寻你之诺,方才稍稍平复。”
凉赢掌心紧贴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眉眼间的焦灼尽数褪去,只剩释然:“公主安好,便足矣。”
“看你神色,这些时日幽居梅洲,倒也捋清了大半纠葛。”高傒淡淡道。
“不过是近日方才想通些许关节。”凉赢察觉二人距离过近,微微侧身向后挪了挪,抬眸正视他,“今日见先生,我心中最后一丝迷雾,也尽数散了。”
她敛了神色,语声笃定:“那日葵邸粉末之事,险些毁去公主容貌。我碍了旁人算计,故而招人记恨,欲除我而后快。是先生提前察觉端倪,暗中将我打晕,送至这梅洲避祸,是吗?”
高傒眸含浅淡笑意,语气从容:“那日是你先发觉异样,与我何干?”
“先生何必瞒我。”凉赢眼神清亮,步步追问,“你明知公主素来晨起偏晚,却特意择那时辰前去问安,本就是为制衡局势。你假意缄默、顺水推舟,只为压住风波,避免齐宋联姻生变。那幕后之人……”
见她欲深究根源,高傒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抬眸望向楼上沉沉黑暗,轻声转题:“你来此多日,竟始终未曾与楼上之人相见?”
提及楼上那位主人,凉赢面色骤然一沉,唇瓣紧抿,默然垂首,不发一言。
高傒瞧着她的神色,已然洞悉缘由,会意浅笑:“难怪你满心郁结。临淄城内,唯有这梅洲澜苑,是最安稳的避世之地。你以虚名男侍换得性命,受人庇护,总该有所取舍。日后,你或许会改观。”
凉赢眉心紧锁,眼底满是执拗:“我从未想过做什么男侍,更不愿卷入朝堂是非、人际漩涡。”
她抬眸望向高傒,语声恳切,带着几分恳求:“先生,求你带我离开此处,我要回到公主身侧。”
“你想出去,自投罗网?”高傒眸光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好不容易掩去你的踪迹,平息追杀之人的念头,让世人皆以为你已然失踪。你若骤然现身,先前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风波必将再起。”
“可仇家失手一次,绝不会善罢甘休。”凉赢心头难安,眉宇凝忧,“公主待我恩重如山,我断不能坐视她身陷险境。”
“你大可安心。”高傒缓缓起身,立在灯影之下,语声沉稳笃定,“昨日司天台择定吉时,齐公已与宋国公子敲定婚期,十日之后便行大婚。且公主入驻葵邸以来,我早已布下人手,衣食起居皆有周密照料,绝无半分闪失。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安心将你安置在此?”
一番话落地,凉赢连日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如尝浅蜜,郁结渐消。
“你安心在此安居,自有安稳无虞。”
高傒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一缕温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流遍四肢百骸。四目相对的刹那,光影恍惚,恍如九年前旧时光景,温柔如故。
待高傒转身走向门前,凉赢唇瓣紧咬,十指紧紧交握,反复摩挲。胸中有万千感念、满心谢意翻涌不休,盘旋喉间,终究未能道出一字。她只能静静伫立,目送他推门离去。
双目缓缓阖上,周身气力尽数褪去,她颓然垂落肩头,那句迟来的道谢,终究沉在了心底。
凉赢起身轻推窗棂,夜风携着霜气拂面而来,丝丝微凉。遥遥望去,高傒在二婢掌灯引路之下,登舟远去,舟影渐消于漆黑夜色之中。
夜风穿榭,愁思缠心。倏然间,楼上琴音泠泠落下,婉转流淌,如幽谷清泉,潺潺漫过檐角,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凉赢轻提衣摆,缓步走至楼阶之下,不曾登楼,只静静坐在木阶之上,斜倚栏杆,闭目凝神,静听弦音流转。
夜露渐浓,琴音绵长,不知静静听了多久,倦意悄然袭来,她竟倚着栏杆沉沉睡去。
“醒醒。”
朦胧间,肩头被人轻轻摇晃。凉赢惺忪睁眼,睫羽轻颤,便见花卷俯身立在眼前,眉眼淡淡:“有榻不睡,偏坐阶前受寒,倒是不怕夜霜侵骨。”
凉赢茫然撑着栏杆起身,肩头一物顺势滑落,轻盈柔软。她垂眸细看,竟是一袭洁白雪貂裘,毛色莹润,暖意融融。
此物素来不属于她,昨夜静坐听琴,亦不曾披盖分毫。
花卷目光骤然凝住,直直落在那袭貂裘之上,眼底神色微变,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拾起,指尖轻轻掸去衣上细尘,神色珍视:“你方才上楼去过了?这是少主所赐?”
凉赢连忙摆手,神色恳切,连连否认:“并未上楼半寸。我自始至终只坐在此处听琴,绝无半句虚言。”
花卷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假,便不再追问,只双手珍重捧着雪貂裘,转身拾级上楼,身影隐入楼中暗影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