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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澜苑② 我与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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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露凄寒,浸透枝草,绳网缠缚的凉赢悬于树梢,一夜夜风凌虐,周身早已冻得僵冷,皮肉皆失暖意。
墙下青松荫里,花卷叉腰而立,素白纤手轻拢,杏眼微挑,唇角噙着一抹薄凉蔑笑,眉目自带几分骄矜锐气:“我说昨夜送饭遍寻不见人影,原来偷偷躲在此处荡秋千,倒是好兴致。”
言罢抬手折过旁侧细枝,隔着密织绳网,轻轻戳了戳凉赢冻得僵硬的肩头,语气带着戏谑冷意:“这一夜凌空悬着,可还尽兴?”
话音方落,头顶绳索骤然脆断,一声轻响,凉赢随网坠落荒草之中,枯枝败叶簌簌作响。他强撑着僵麻四肢,费力拨开缠裹的绳网,堪堪脱身。
身后步履轻软,喜饼匆匆赶来,一双杏眸含着嗔怪与心疼,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搀扶。见其浑身瑟瑟发抖,面颊青紫冻僵,连脖颈手臂都冷得发硬,忍不住轻声叹怨:“姐姐也太较真了,昨夜这般风寒露重,何苦让他悬在此处,若是冻出病根,可怎么收场?”
凉赢借力起身,余光掠过高墙,墙缝之中赫然嵌着一柄短柄弯刀,寒芒微闪,慑人心神。只待喜饼将他全然扶起,再抬眼望去,墙面只剩一处浅浅凹痕,刀锋踪迹全无,仿若方才所见皆是幻觉。
“寻来作甚?”花卷随手丢开枯枝,细眉一蹙,满脸不屑,语气冷硬如霜,“本就是他自讨苦吃。人不经磨砺不知悔改,今夜冻上一夜已是轻罚,下次再敢私逃滋事,便不是这般轻易了结了。”
说罢她转身拂袖,裙裾轻扬,便要径自离去。
喜饼望着凉赢默然低垂的眉眼,心头不解,温声询问:“你这人也是古怪,被吊在树上一夜,嘴又不曾被堵,为何半点声响无出,不肯呼救?”
凉赢眸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只垂首缄默。昨夜那柄隐于墙间的弯刀寒光历历在目,她并非不愿呼救,是不敢呼救......
一旦出声,恐早已毙命刀下。
转瞬天色微明,晨雾濛濛,天光初透。
厨下烟火温热,喜饼正端着一笼新蒸的芙蓉糕,糕气清甜软糯,堪堪离屉,忽闻一声凄厉惊呼,手一抖,托盘险些脱手落地。
“这般不知规矩,非得狠狠整治一番,才肯安分守己!”
花卷闻声出屋,眉眼间怒火灼灼,比灶膛里的明火还要炽烈。她一把抄起案上木质擀面杖,步履匆匆,疾声奔向声响出处。
声源来自苑中棋盘方场。此地空旷开阔,地面由四方青石拼接而成,纵横错落,比寻常棋枰阔大数十倍,规整肃穆。
花卷抬眼一望,只见棋盘正中天元方位,一块青石下陷中空,赫然现出一方黑洞。
不多时喜饼亦匆匆赶来,二人俯身细看,只见凉赢失足坠于陷坑之内,四肢死死撑住湿滑坑壁,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坑底锋刃交错,寒芒森然,堪堪悬在她眉眼之下,稍有松动,便会被利刃贯穿身躯。
“哎呀,怎的这般执拗,偏不听人劝!”喜饼见状心急,忙取过随身绳索,便要俯身施救。
“慢着。”花卷抬手横拦擀面杖,将她生生阻住,神色淡漠无波,“又无人逼他犯错,是他自寻死路。看他尚且撑得住,再等片刻无妨。”
喜饼小脸煞白,满心惶急:“姐姐!此番凶险非同往日,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少主交代?”
花卷蹲身倚在陷口边沿,居高临下俯视坑底之人,眉眼冷峭,带着几分凉薄嘲弄:“机会早已给过,是他自己不知珍惜,屡次违禁妄动,真当我二人是软善可欺之辈?”
“姐姐……”
花卷不理她的劝阻,指尖轻敲手边青砖,节奏错落,笑意浅淡却字字锋利:“你口口声声忠于自家公主,不惜性命也要归去,原来也只是嘴上逞强。既这般有骨气,便自己爬上来。若没这本事,我便取土将这坑洞填平,连人一并埋了,省得日后再惹事端。”
坑底土壁湿滑松垮,凉赢仅凭四肢支撑全身重量,早已汗透重衣,额间冷汗簌簌滚落,混着尘土糊满面颊。鼻尖堪堪抵住刃尖,一丝血丝缓缓渗出,坠落在利刃之上,触目惊心。掌心被湿泥磨得红肿破皮,愈发打滑,每撑一瞬,皆是身心俱疲的煎熬,可身下夺命利刃在前,半分松懈便是殒命。
她牙关紧咬,眼底却无半分怯弱,只剩执拗坚毅。五指深陷泥泞碎石,渗着血水,死死扣住坑沿青砖,拼尽最后气力向上攀爬。
坑上二人见他满身泥血、兀自死撑,皆是愕然失语。
终是凭一己之力爬出陷坑,凉赢浑身脱力,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冰凉青石之上。
视线朦胧将阖之际,远处湖心沙洲水雾氤氲,一抹修长紫影立于水榭之侧,衣袂随风轻漾,虚实难辨。未待她细观,眼前彻底漆黑,昏沉袭来。唯独手背之上,忽有一缕温润暖意缓缓漫开,驱散了满身寒凉。
“嘶......”
指尖一阵刺痛,凉赢骤然睁眼。屋内灯影柔和,喜饼正坐于榻边,捏着他的右手凑近灯台,持细竹签小心翼翼挑出指缝间嵌入的碎石污泥,动作轻柔细致。
见她苏醒,喜饼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轻声道:“躺着别动,即刻便好。你也太过倔强了,食指硬生生扣进碎石泥壁,这般攀爬,定然痛彻入骨。”
凉赢望着身上完好如初的衣衫,暗自松了口气,低声回道:“痛也好,终究胜过殒命坑底。”
话音刚落,她抬眼便见花卷背倚门框而立,一身素色衣裙,神色冷淡,眉眼间辨不出喜怒。凉赢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言语。
花卷淡淡开口,语气无波:“尚能行走,便自行梳洗更衣,随我上船。”
凉赢侧目,见枕边早已备好一身洁净新衣,心头微沉,随即问道:“上船?去往何处?”
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沙洲水榭旁那叶孤舟。
喜饼收拾好物件,浅浅一笑,梨涡微现:“少主有话,迁你往梅洲居住。”
“三公主?”凉赢神色骤紧,满心焦灼,“为何偏偏是梅洲?”
“少主之意,我等只遵号令,不问缘由。”喜饼笑意温婉,却分毫不肯多言内情。
凉赢心头百感翻涌。她一心想要远离澜苑、避开那位神秘诡谲的三公主,拼尽全力逃亡求生,到头来,反倒被送至最靠近她的禁地沙洲。
万般无奈与绝望涌上心头,她抬手覆额,十指插入青丝,慌乱之下,竟扯落数缕墨发。
待到梳洗更衣完毕,天色已然沉沉入夜。夜幕如墨,繁星点点散落天穹,一轮半圆皓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湖面,水光月色相融,静谧幽深。
湖岸船埠清风习习,灯柱幽火摇曳,光影昏淡。花卷手提一盏琉璃风灯,静立岸边等候,衣袂临风微动,神色清冷。
“腿软了?”花卷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冷斥,“待会儿渡湖登洲,动静收敛些。敢惊扰少主清净,我便一脚将你踹下船。”
言罢她转身轻步踏上小舟,将风灯挂于船舷侧边,手持木桨,回头催促:“速些上船,休要耽搁,你以为我想载你不成?”
我亦半点不愿。
满心委屈抵触,终究只敢藏于心底,凉赢压下万般心绪,默然登船。
静夜无波,湖面澄澈如镜。小舟轻划,船桨破开水面,细碎涟漪向两侧缓缓漾开,水声轻柔,是这静夜之中唯一的声响。凉赢满心纷乱,对此全然无心顾及,只兀自沉郁。
不多时舟至岸前,凉赢心生懈怠,端坐船中不肯起身,想做最后一丝无力抗争。
可对上花卷那双含着冷厉锋芒的眼眸,她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紧咬下唇,躬身欲踏上岸阶。
未待落脚,花卷忽然抬脚轻踹,力道猝不及防。凉赢身形一晃,直直坠入微凉湖水之中。
湖水顷刻灌入口鼻,窒息感骤然袭来,冰凉刺骨。凉赢慌乱扑腾,手脚并用地死命挣扎,狼狈不堪。
岸上花卷立在船头,冷眼旁观,无半分动容。直待她挣扎力竭、缓缓下沉之际,才伸过船桨,将人借力拉回岸边。
凉赢伏在船埠石阶上,剧烈咳嗽不止,胸腔翻涌作痛,未等气息喘匀,便抬眼瞪向花卷,积压的怒火尽数迸发:“我究竟何处得罪于你?你三番四次刻意刁难,处处针对!”
恰逢夜风穿林渡水而来,远处水榭传来几声清冷弦音,凄清悠远,如空谷雁啼,碎了满湖静谧。
花卷抬手拢过散落鬓边的一缕青丝,回身望向水榭方向,语气骤然柔缓,似是刻意辩解:“我不过试试你水性如何,此举亦是为你保全性命。”
说罢她将青丝尽数拂至肩后,提灯拾级而上,留一句冷语随风飘散:“浑身湿透,夜风侵骨,不想冻死便速速跟上。”
凉赢闻言,才觉寒意彻骨,四肢百骸皆被凉气浸透,上下牙齿不住打颤,满心愤懑却无从辩驳,只暗自咬牙:分明皆是你刻意为之。
沙洲景致清幽,岸边垂柳依依,拂水轻漾。穿过层层石阶,可见洲心一汪碧水环绕,红白梅树含苞缀枝,错落临水而立。两座石桥衔连水岸,灯柱分列两侧,点点幽光绵延深入,直通湖心水榭。水面浮灯点点,随波轻晃,静谧雅致,却处处藏着幽深诡秘。
水榭呈六边形制式,正门高悬“霜阁”木匾,笔意清冷。其余五面轩窗尽数紧闭,密不透风。
抬眼望去,楼阁三层错落。二层周遭唯有立柱环绕,无窗无户,仅竹帘悬空轻垂,空空荡荡,与白日远观之景别无二致。顶层设一圈围栏露台,灯火透过窗纸,晕出淡淡暖黄,朦胧难辨内里光景。
未及细观全貌,花卷已提灯引着她步入正门。
堂中设一尊三足铜炉,炭火温燃,略略驱散了二人身上的湖湿夜寒。屋内陈设极简,清雅素净。右侧窗下横置一张长榻,榻边立着雁鱼灯台,灯火明亮,静谧安然。榻前一张素木书案,除却一盏灯台,别无他物。榻后立着桦木衣橱,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清泠淡香,沁人心脾。
最惹凉赢留意的,是左侧窗边一道三折木梯,蜿蜒通往上层楼阁。
“此后你便居于一层。”花卷抬手指向木梯,神色肃然,厉声告诫,“无令严禁登楼,半步不得逾越。”
这沙洲之上,唯有霜阁一处楼宇,楼上之人,必然是传闻诡秘的三公主流白。凉赢心头一悸,背脊微僵,一时默然伫立。
花卷见她神色凝滞、不语不答,缓步上前,步步逼近,气场压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想来你也听过澜苑的流言。今日我便明说与你听,先前送来的四名近侍,皆是妄图私自攀楼靠近少主,尽数获罪处死。”
一语落地,寒意浸心。凉赢下意识躲闪目光,心头震颤。
花卷见状,笑意更冷,字字诛心:“顺带告诉你,那四人,皆是我亲手处置。你若想做第五个,我便成全你。”
凉赢敛尽心神,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姑娘放心,在下绝不敢妄自登楼,搅扰贵主清宁。”
“贵主?”花卷眉梢一挑,笑意讥诮,“听你这般说辞,心底仍是未死,依旧想着伺机逃离,是吗?”
凉赢闭口缄默,不置一词。
花卷侧身推开临湖轩窗,晚风涌入,拂动她裙裾翻飞。她望着窗外月华铺洒的粼粼碧波,语气淡漠道:“莫说你本就不通水性,纵使你有力游至对岸,也早已葬身鱼腹,血肉无存。”
凉赢心头骤紧,近身窗前追问:“姑娘此话何意?”
花卷回眸看她,眸光幽深:“可曾听过尖齿鲳?”
见凉赢满脸茫然,她抬手指向湖面:“此鱼生性凶暴,满口尖牙利齿,可撕裂铜铁。这一湖碧水之中,原本品类繁多,不出半年,尽数被它们啃食殆尽,如今满湖只剩此一种凶鱼。凡人落水,它们循血腥气息蜂拥而至,余下结局,无需我多言。”
食人之鱼!
回想方才被踹落湖水、侥幸无恙,凉赢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惊惧之余,疑窦丛生:“既然如此,我方才落水,为何无鱼围攻?”
“我早知你会有此一问。”
花卷抬手合上窗扇,隔绝夜风,轻拍两下手掌,淡淡道:“半个时辰前,我在你沐浴的木桶水中,撒了一物。”
“撒了一物?”凉赢蹙眉不解,“莫非是那沐浴之水,令凶鱼不敢近身?”
“经两番教训,总算略有长进。”花卷自腰间取出一支细竹管,指尖夹着把玩,“管中细粉色白如雪,状若麦粉,无形无味,融水敷于肌肤,水中凶兽自会畏避。”
凉赢恍然顿悟,心底万般不甘,却只得认命:“原来姑娘早有算计,刻意试探我水性。”
“算是吧。”花卷抬眼望向外边沉沉夜色,提灯转身,无心多言,“今夜不许梳妆,所有脂粉我已尽数收走。少主今夜不会召你侍寝,早些安歇便是。”
听闻今夜无忧,凉赢暗自松了口气,可转瞬一念闪过,心弦骤然绷紧:“为何今夜严禁梳妆?”
花卷行至门口,闻声回头,漫不经心答道:“那白粉药效可持半个时辰,但凡三个时辰内敷粉梳妆,肌肤便会灼热溃烂,极尽惨痛,再俊朗的容貌,也会彻底毁败、面目全非。”
一语惊雷,震得凉赢怔立原地。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
那日葵邸封死的古井、状如麦粉的白色细粉、明日即将梳妆的宋国公主舒雯……
“原来他们的目的,是毁去公主容貌!”
她心神剧震,失声低呼。
恰在此时,头顶二层楼阁骤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竹简脱手落地,清脆一声,划破静夜沉寂。
二人同时仰头望去。
花卷面色微沉,冷斥道:“无端喧哗,休得惊扰少主安寝!”
说罢看向凉赢,满眼怨怼不耐,“我不知你胡言乱语什么,明日还要早起接应宫中食材,没空陪你胡思乱想。”
言罢提灯登舟,划破夜色,离岸远去。
凉赢独立水榭阶前,晚风萧萧,满心疑云层层叠叠。
究竟是谁暗中布局,蓄意加害公主?
他细细回想前事,那日齐国二公主文昭无端闯车寻衅,举止反常,绝非临时起意。难道她是特意试探,想要亲眼确认公主容貌是否受损?可这般算计,目的究竟何在?
花卷随身藏有此毒粉,此事是否与那位神秘的三公主有关?
万千疑思萦绕心头,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二层木梯,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严禁靠近,双脚却似不受掌控,一步步缓缓趋近楼梯扶手。
指尖堪堪将要触到木质扶手,楼上骤然传来一声尖锐拨弦之音,刺耳凌厉,破寂而来。
凉赢浑身一僵,猛地缩手退步,心头惊惧丛生,再不敢妄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