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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杏行④ 他居然叫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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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北杏近郊千株野杏落英缤纷,软风拂过,碎白花瓣铺满青泥官道。临淄而来的大队车驾缓行郊野,轮轴轻碾浅草,簌簌声响衬得四野清寂。舒雯的朱漆安车裹在仪仗正中,青绸车帘低垂,仅一角银绣鸾纹幔帘随风轻晃,沉静温婉。
蓦地一阵马蹄疾响,皂甲信使腰悬赤红令旗,策马奔至车驾前猛地勒缰,马啼扬起轻尘。信使伏鞍躬身,声朗如钟,隔帘禀道:“长公子夫人安驾!公子命末将先行通报,仪仗已抵北杏原,行辕正在搭建,恳请公主于此暂候。”
帘内静默片刻,舒雯清淡温软的声息缓缓传出,不疾不徐:“知道了。”
信使领命驰去,蹄声渐远。车辕旁侍立的香萍连忙趋步帘前,恭谨福身:“公主,此间杏林阴凉,不如下车稍作歇息?”
舒雯纤指轻撩半幅车帘,天光漫入,映得她眉眼温润。她先侧首望向远处蜿蜒溪河,碧波映杏,粼光浅浅,随即轻声问道:“凉赢去汲水,怎的尚未归来?”
“想来快回了。”香萍小心扶她下车,触到她微隆的小腹,动作愈发轻柔,又压着声细碎嘟囔,“孙老医官原嘱她在临淄静养,偏生执拗要随行,真是不消人省心。”
舒雯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眸含软意:“休要苛责她。医官既言无碍,同行也罢。她初归葵邸,府中皆是生人,独留一处,我终究难安。”
香萍抿唇鼓腮,低声嗔道:“公主素来心软,一味纵容,不知要惯到几时。”
舒雯不接她的话,抬腕向西边小径遥遥一指,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你看,凉赢回来了。”
香萍只得咽下满腹碎语,循声望去。
那头凉赢双提水罐,腕间被绳勒出浅红痕迹,远远见公主下车候立,便知行辕未就,缓步趋来。头顶晴空澄澈,一缕灰雀振翅掠空,凉赢下意识抬眸,忽见雀鸟细爪似缠有细物,只是日光刺目,雀影转瞬远逝,无从细辨,只将这丝异样暗存心底。
三人倚老杏浓荫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杏林落英簌簌,沾衣覆鬓。方才的信使再度驰至,躬身通报,长公子伯诸特意吩咐,专供舒雯安歇的营帐已然齐备,可移步安顿。
香萍扶着舒雯起身,眉眼含羡浅叹:“长公子事事惦念公主,这般细致体恤,实属难得。”
舒雯闻言只唇角微扬,眸光淡淡掠过连片新筑的白毡营帐,不置可否,笑意浅淡如风掠水面。
一行人抵达营帐,凉赢与香萍正忙着搬整箱笼细软,帐外忽传环佩轻响。二公主文昭携两名侍女款步而来,恰好与舒雯迎面相逢。文昭笑意亲昵,快步上前攥住舒雯手腕,指尖轻触她腕间玉钏,温声嘘寒:“大嫂一路跋涉辛苦,身怀有孕还随大队奔波,千万珍重身子。”
舒雯含笑回握:“劳公主挂怀。原盼途中结伴,不料错开行程,直至北杏方得相见。”
一旁凉赢垂眸侍立,心底暗生戒备。自家公主待人坦诚无防,可这文昭眼底的亲昵看似真挚,实则浮于表面,深浅难测。
文昭顺势与舒雯并肩而行,肩膊相抵,一派姑嫂和睦之态,笑语盈盈解释:“我不耐车马缓行,自幼惯于策马,便随大哥先行前列,未及告知大嫂,还望恕小妹疏忽。”
舒雯微微摇头浅笑:“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听闻三国在此会商三日,往后几日,少不得要叨扰公主了。”二人相视莞尔,杏风穿帐,满室温煦。
说笑间,舒雯望见正西空地车马络绎入市,旗帜之上墨色“卫”字迎风舒展,轻声道:“卫国人马已然到了。”
文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抬纤手指向身前濮水支流:“此乃济水分支,三国早已议定营址:齐营居濮水东北,鲁营在东南,卫营驻西岸,隔河相望,各守地界。”
舒雯微露好奇:“公主对军政地界这般熟悉?”
文昭眸中流光一闪,抿唇笑道:“小妹无此见识,皆是大哥前日细细告知的。”
舒雯闻言淡然颔首,未再多问。
二人入帐促膝闲谈,不觉日沉西山,落日熔金,暮霭漫遍郊原。文昭望向帐外昏色,起身敛衽道:“时辰已晚,小妹需去公父与大哥帐中回话,先行告辞。”
舒雯亦起身:“我入营后尚未请安齐公,不如随你同往,也好顺路拜见夫君。”
“大嫂万万不必。”文昭连忙合握她的手,语气温软却暗藏笃定,“大哥临行特意叮嘱,大嫂旅途劳顿,且身怀有孕,今日只管静养歇息。明日正午公父设宴款待鲁、卫二君,届时请安行礼不迟,公父定然体恤。”
言罢,目光轻落舒雯腹间,添了几分恳切叮嘱。
文昭步出帐口,见凉赢垂手侍立阶下,脚步微顿,随口道:“你也随来了。”
凉赢躬身垂首,恭谨行礼:“小人见过二公主。”
文昭侧目望向相送的舒雯,笑意浅浅:“此前听闻大嫂仅带一侍随行,我还忧心服侍不周,如今见你在此,倒是小妹多虑了。”
舒雯连忙圆场:“香萍与凉赢自幼随我,熟知习性,故而稳妥,倒让公主见笑。”
“这般忠心妥帖,小妹实在羡慕。”
话音未落,文昭陡然抬掌,纤细指尖抚上凉赢面颊,尖利指甲顺着下颌缓缓划过,力道拘人,避无可避。凉赢脊背骤然绷紧,心底警铃大作。
文昭侧首看向舒雯,笑意依旧,话锋却陡然一转:“我三妹流白独居澜苑多年,性情孤冷,又兼流言缠身,将至桃李年华仍无婚配,实在可怜。”
舒雯已然察觉她暗藏算计,却不敢贸然点破,只得轻声试探:“公主此言何意?”
“小妹斗胆求大嫂一桩人情。”文昭掌心微收,语气软中带硬,“凉赢聪慧机敏,可否让她去往澜苑侍奉流白?定能照料妥当。”
凉赢心口骤沉,指节死死攥紧袖口。她方才离开澜苑,如今文昭分明是蓄意将她从舒雯身边支开,再度推入困局。
舒雯心中万般不愿,深知澜苑凶险、流白乖戾,可文昭姿态谦和、言辞逼人,当众回绝必伤姑嫂情分,一时进退两难。
眼见公主为难,凉赢决意自辩,屈膝跪地,拱手朗声从容作答:“蒙二公主垂青,小人本应感念。只是我生性粗疏,赖公主包容方得随侍左右,若去往澜苑侍奉贵人,一旦出错,恐累及公主声名。且二公子临行特意叮嘱,命我与香萍寸步不离守护公主。我乃宋国陪嫁侍从,不敢违逆公子嘱托,还望公主体恤。”
文昭语调骤然转冷,垂眸斜睨,眼底暖意尽褪:“如此说来,这是你第二次当众顶撞我了。”
舒雯连忙屈膝代为赔罪:“凉赢性子直白,不善婉转,若有不敬,还请公主宽宥。”
文昭寒色稍敛,转瞬又复温婉笑意,只是语声凉沁入骨:“大嫂多虑,我并无责怪之意。此仆忠心耿耿,守护大嫂寸步不离,实在动人。”
这番温和话语落入耳中,凉赢只觉如毒蛇缠骨,寒意彻体,浑身微颤。
“你既一心追随大嫂,我便不强人所难。”文昭抬手示意她起身,俯身轻语,意味深长,“有这般忠心之人相伴,大哥必然安心。”说罢敛衽一礼,转身踏暮色而去。
目送她远去,舒雯快步上前,低声问询:“可曾受委屈?”
香萍憋了半日,终于直言:“那日入城凉赢替公主出头,二公主便记在心上,今日分明是借机刁难,往后万万谨慎。”
“休得妄言。”舒雯急扫帐外无人,低声训斥,“二公主素来宽和,这般揣测之语,传出去必招祸端,到此为止,人前不可再提。”香萍悚然醒悟,抿唇退至一旁,默然不语。
是夜皓月悬空,清辉遍洒北杏旷野,连片毡帐皆覆冷光。巡哨甲士列队而过,甲胄轻撞,脆响叮咚。凉赢独居偏帐,经白日一事心绪难平,毫无睡意,挑帘步出,静立杏下。
濮水静流西淌,水面浮满月华,粼光点点如碎珠铺河。凉赢孤身坐于河畔,凝望西岸卫国营地灯火灼灼,心底纷乱难平。倏忽浮云遮月,天地骤暗,河水凝墨,对岸灯火朦胧恍惚。
正欲起身归帐,忽闻西岸马蹄轻响,由远及近。
凉赢凝神望去,朦胧夜色中,一人纵马停驻对岸河滩,身形挺拔,却辨不清眉目。转瞬云开月朗,清辉大盛,那人却已勒马折返,只留一道孤寂背影与□□白鬃骏马的残影。
这背影似曾相识,却全然忆不起出处。凉赢望着河面倒影,自嘲浅笑:卫国远客,素未谋面,不过夜色迷离错觉罢了。
次日天方微亮,鱼肚白染透东方,令旗信使入帐传报,齐公定于正午于北杏坂设宴,款待鲁公与卫国二位公子。
凉赢闻言暗生疑窦:为何只言卫国公子,不提卫公?莫非卫公并未亲至?
帐内舒雯闻声,从容吩咐香萍:“为我更衣梳洗。”
香萍不解:“正午方开宴,天色尚早,何必急于一时?”
舒雯轻点她的额头,温声道:“我今为齐国公室长媳,非昔日宋国客卿。昨日旅途劳顿,蒙齐公体恤免了夜安礼数,今日若再推诿,便是我不识礼数了。”
梳妆既毕,三人动身前往齐公幕府大帐。北杏营地广袤无边,白毡营帐形制雷同、连绵成片,三人初至无引,行不多远便迷失岔路,伫立茫然。
“公主稍候,小人前去问路。”凉赢刚欲移步,便见两道青衫身影并肩而来,正是齐国上大夫高傒与国懿仲。二人见舒雯,连忙拱手躬身行礼:“臣等见过长公子夫人。”
舒雯微微欠身回礼:“二位上大夫有礼,不曾想在此偶遇。”她目光平和,不露半分迷路窘迫。
凉赢悄然打量国懿仲,此人身形魁梧阔岸,浓眉方脸,棕髯垂颌,一身沙场悍将气度,与斯文清隽的高傒截然不同,威严逼人。
国懿仲恭声询问:“夫人意欲何往?”
舒雯淡淡回道:“初至北杏,随处闲步而已。”
凉赢即刻会意,上前从容拱手:“公主连日劳顿,身怀六甲不宜久立。恰逢二位大夫赴幕府见驾,不如结伴同行,既免奔波,亦合礼数。”一番话不动声色替舒雯遮掩窘境,周全得体。
舒雯眸底掠过一抹谢意,颔首应允:“如此甚好,不知二位可否方便同行?”
高、国二人齐声应道:“臣等自当奉陪。”
一行人迤逦前往中军幕府,帐内此刻氛围肃穆。齐公端坐主位,国后卢氏侧坐相伴,长公子伯诸手持简牍,正细细禀奏正午大宴的排布仪轨、列国座次。
齐公捻须听罢,侧首看向卢氏:“这般排布周全,足显我齐东道主之礼,夫人以为如何?”
卢氏神色端肃,微微颔首:“列国瞩目此次会盟,讨伐白狄、睦邻修好,诸事皆需周全,善始善终。”
伯诸拱手复禀:“营地布防由卢鹰将军灭蒙营全权统领,层层戒备,绝无疏漏,母亲放心。”
话音未落,帐帘骤然掀开,文昭未经通传径直入内,草草福身请安,便快步凑至伯诸身侧,挽住他的臂膀轻晃撒娇:“大哥,马场新到北燕良驹,你陪我去试骑。”
伯诸手持简牍,面露难色:“我尚未禀奏完毕,你且帐外稍候。”
“分明是托辞!”文昭不依不饶,眉眼娇嗔,“我方才听得清楚,已然奏毕。”
卢氏见二人当众嬉闹拉扯,全无公室仪态,面色骤然铁青,厉声呵斥:“身为金枝玉叶、公室子女,言行轻佻无状,成何体统!速速退开!”
文昭悻悻松手,退至一侧,毫无惧色,蹙眉辩解:“我与大哥自幼亲近,素来如此,不知何处失仪,惹母亲动怒。”
卢氏语气冷冽,字字严厉:“休要唤我母亲!今日两件大事:一是三国会盟议伐白狄,关乎邦国局势;二是卫国公子此番随行,将在宴上当众求亲,欲聘我齐国公主。你谨言慎行,莫再似昔日吓跑郑国公子,落得‘齐大非偶’的笑柄,辱没公室颜面!”
文昭脸色瞬间沉下,垂手缄默,再无嬉闹之态。
伯诸闻言心头大震,指节攥得简牍发白,急声问道:“卫国求亲?此事儿臣为何全然不知?”
“昨夜卫营递来国书。”卢氏拍案怒斥,“事已临头尚且懵懂,遇事方寸大乱,何来储君气度!”
伯诸情急辩驳:“琼萱姑母早已嫁入卫国,两国婚盟既定,何须多此一举!”
“大哥莫急。”文昭忽然抬手轻握伯诸掌心,柔声安抚,通透明理之态尽显,“母亲所言有理,卫国既递国书,总得给列国一个交代。”
齐公见她识大体、明事理,面露赞许,温声宽慰:“你既通透,便安心相待。若是卫公子品性不堪,公父断然不会应允婚事。”文昭屈膝谢恩,乖巧温顺。卢氏端坐一旁,默然无言,神色沉郁。
恰逢此时,内监掀帘入内跪禀:“国君、夫人,高傒、国懿仲二位大夫,偕长公子夫人帐外求见。”
文昭闻言立刻移步帐口,笑意盈盈:“大嫂来了,我去迎接!”
掀帘而出,见舒雯立在阶下,身姿温婉,身旁立着凉赢、香萍,侧旁是两位重臣。文昭先与大夫见礼,随即快步上前攥住舒雯的手,亲昵依旧:“大嫂来得这般早,小妹原该登门相迎。”
舒雯浅笑回之:“本该我前来请安,何劳公主费心。”
“公父、母亲、大哥皆在帐中,我们一同入内便是。”文昭挽着舒雯臂膀并肩入帐,凉赢与香萍依礼止步帐外,高傒目光淡淡扫过凉赢,随即与国懿仲紧随入内。
帐外无人,香萍方才松了口气,低声叹道:“一时面对诸多王公重臣,实在心慌气短。”
凉赢眸光紧锁幕府帐帘,轻声道:“这不过是开端,正午大宴,列国权贵齐聚,方才是真正的场面。”
巳时二刻,日正中天,暖风拂原,遍野旌旗猎猎翻卷。北杏坂上大宴仪典齐备,席位排布森严。齐国为东道居中为首,齐公主座,卢氏副席,后宫、公子、公主席位依次排布,卿大夫按官阶列后;卫国因姻亲之故列左,鲁国列右,规制井然。
伯诸携舒雯落座,凉赢、香萍随侍座侧,紧邻三公子叔纠,伯诸身后正是高傒席位。
少时,二十八岁的鲁公姬允率先赴宴,新承君位,气度端凝。齐公起身亲迎,二人寒暄叙礼。伯诸冷眼窥见,鲁公目光频频落于文昭身上,隐带不悦,碍于场合隐忍未发。
鲁公落座未久,卫国仪仗接踵而至,与鲁公独行不同,为首两位锦衣公子并肩而行。凉赢抬眸远眺,左侧公子一袭素白锦袍、银带束身,步履翩然,如琼枝玉树,风华绝代。
二人行至齐公案前,齐齐躬身行礼:“见过齐公。”
齐公含笑抬手:“卫公抱恙不能亲至,遣二位公子代赴会盟,足见卫国诚意,可喜可嘉。”
二人直身而立,凉赢看清右侧公子容貌,心头轰然一震......
此人眉眼五官,竟与澜苑独居的流白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紫金冠束发,眉目清朗、气度凛然,全然褪去往日消沉孤冷之态,判若两人。
齐公打量二人,微露疑惑:“二位年岁相仿,皆是卫公公子?”
左侧白衣公子拱手应答:“在下卫公次子,卫硕。”
齐公大喜,上前执其手腕,唏嘘感慨:“原是琼萱吾女之子!一晃十八载,竟得见外孙。”卫硕当即跪拜叩安,代母致意。
齐公亲手搀扶,细问琼萱近况,满心惦念。叙罢亲情,方才留意到旁侧之人。那人适时上前一步,清朗声线响起:“在下卫晁,卫公幼弟,奉兄命赴会。”
凉赢凝神细听,心底疑云翻涌。容貌酷似尚且可算巧合,连声线都分毫不差,可此人名唤卫晁,绝非澜苑流白。世间蹊跷,莫过于此,让她满心惶惑,难解其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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