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祸胎邀我一起黑化》幸运的卢克

12、北杏行③ “我一定要

　　自荒屋脱险归邸，凉赢依旧束发男装，行止皆守男子礼数。舒雯念其旧恩，特将她安置溪花斋外院独居，与内院一墙之隔，青瓦相接、花木互通，就近听候差遣，又令她与香萍分掌内外杂务，各司其职、分寸井然。

　　倏忽数日，葵邸晨昏静谧、人事如常，再无半分诡异异动。可眼底越是安稳，凉赢心底越是悬惴，如履薄冰，昼夜暗自体察，始终不敢全然释怀。

　　夜色将阑，天光未破。墙外秋虫残声断续凄切，寒凉透过窗纱浸满陋室。凉赢前日偶染风寒，入夜服药卧榻，昏昏沉沉睡至拂晓。此刻困意沉稠，四肢酸软无力，喉间干涩灼痛，分毫抬不起身形。

　　朦胧中肩头轻晃，耳畔传来细碎呼唤。她神志昏聩，未辨来人，只含糊呓语：“喜饼姑娘，我身子不适，劳你将早膳搁在案上便好。”

　　“喜饼姑娘？我从不曾听过此名。”

　　清亮熟稔的女声入耳，凉赢睫羽骤颤，猛地睁眼翻身坐起。只见香萍立在榻前，杏眼含疑，正垂眸打量她。刹那间，凉赢面热潮红，血色直灌耳根，病中虚汗层层透出，冷热交织，化作透骨寒凉缠遍四肢，窘迫难当。

　　香萍不待她辩解，俯身探上她的额角，触到滚烫温度，当即惊道：“好烫！你竟是发热了！”

　　“不妨事。”凉赢偏头避开，语声虚浮沙哑、气若游丝，“略歇片刻便愈。”

　　“还说无妨？你方才分明满口胡话！”香萍蹙眉焦躁，频频望向院外，“少时长公子便来探望公主，你这般病恹恹神思恍惚，如何行礼迎候？”

　　凉赢眸色一凝，心头骤紧。归邸多日，她从未见伯诸踏足溪花斋，舒雯早前也曾言明缘由：一则公主初怀麟胎，胎相未稳，夫妇起居相近多有不便；二则齐公抱恙静养，朝中政务多交由伯诸打理，他昼夜操劳、夜半方归，是以二人同居一邸，却聚少离多、甚少相见。

　　纵使头重脚轻、浑身麻木，凉赢依旧咬牙撑身下榻。奈何体虚力弱，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幸得香萍快步上前扶住双臂，方才站稳。

　　“你虚弱至此，不如我禀明公主，你安心卧榻养病便是。”香萍满心疼惜。

　　凉赢轻轻挣开她的手，微喘言道：“万万不可。昔日公主为寻我，屡屡屈身恳请长公子，费尽心力方得我归来。如今长公子难得驾临，我若托病避而不见，外人必道我仗公主恩宠骄矜无度、目无主君，流言四起，终究累及公主清名。”

　　香萍望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无奈轻叹：“道理我都懂，只是你这般身形，当真撑得住？”

　　凉赢面色白如蜡纸，双唇干涩起皮，缓气沉声道：“姑娘放心，自身轻重，我心底有数。”

　　天光熹微，晓雾迷蒙，悠长青石廊道传来错落步履，由远及近，破晓清寂。长公子伯诸身着玫红锦缎华服、腰束玉带，气度雍容信步而来。凉赢与香萍连忙屈膝跪地，恭谨行礼：“恭迎长公子，公子万安。”

　　“起身吧。”伯诸淡淡扫过二人，目光径直落向内院，“公主起身了？”

　　香萍恭声应答：“回公子，闻公子驾临，公主早已梳洗妥当，早膳布设完备，在内院静候。”

　　趁她回话间隙，凉赢掌贴地面、咬牙蓄力，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身姿微微晃颤，勉强与香萍并肩而立。

　　伯诸应声举步，余光瞥见凉赢这张生面孔，当即驻足侧目：“此前未见你，想来便是公主日日牵挂的那位......”一时语塞，记不起名讳。

　　凉赢垂眸敛容，轻声接话：“回公子，小人凉赢。”

　　“正是了。”伯诸恍然颔首，带着几分随意打量，“早闻你被寻回，我倒好奇，何等人物，能叫我夫人念念不舍。抬头我看看。”

　　凉赢微抿干涩唇瓣，缓缓抬头，却侧目避视，恪守侍从本分，不敢直视主君。

　　伯诸扫她一眼，唇角微扬，浅带哂笑：“五官周正，只是面色枯槁、身形孱弱，想来此前流离拘禁，吃尽了苦头。既夫人留你，便安心侍奉、恪尽职守。”

　　“小人谨记公子教诲。”凉赢深深躬身应答。

　　待伯诸踏入内院，凉赢方才松了紧绷气息，粗重喘出几口浊气。她退步靠在石壁借力歇息，额间冷汗细密，浸透鬓发、微濡衣襟。

　　香萍低声问道：“可还撑得住？”

　　“无妨。”凉赢抬眸望向伯诸远去的背影，挺直身形，“走吧，莫要落后，耽误服侍公主。”

　　二人行至内院券门，凉赢依例止步伫立，目送香萍入内。中庭花木扶疏、青石洁净，晓风拂枝，簌簌落影。舒雯见伯诸前来，微微欠身欲行礼，却被伯诸快步上前扶住双臂。

　　“仔细身子，无需多礼。”伯诸语气温煦，满眼温存，“近日政务冗繁，又需接待卫、鲁使臣，迟迟未能探你。你近日寝食可安？医官可按时诊脉？”

　　舒雯浅笑柔答：“夫君放心，妾身起居安稳，胎相顺遂，医官次次诊脉皆言无碍。”

　　二人相携落座，香萍铺好金丝软垫，石案清雅、规制周全。券门之下，凉赢静静伫立暗观，见伯诸始终轻挽舒雯手腕，嘘寒问暖、温柔细致，全然无半分疏离。较之初来临淄的生疏拘谨，舒雯此刻从容温婉，夫妇二人言笑晏晏、暖意融融。凉赢看在眼里，心底稍稍宽慰。
　　伯诸执箸为舒雯布菜，端起温粥缓道：“五日后，公父赴北杏与鲁、卫会盟，朝中大夫以上尽数伴驾，我与叔纠亦随行。”

　　他略一思忖，温声提议：“你久居邸中难免烦闷，北杏山水清嘉，若你愿意，可随我同往散心。”

　　舒雯轻抚平坦小腹，眉眼微蹙，面露迟疑。伯诸看透她的顾虑，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宽慰：“无需多虑。昔家母怀我时，亦曾随公父出行，并无妨害。沿途我必令人层层照看，又有医官随行，定然稳妥，你在我身侧我也安心。”

　　舒雯闻言释然，微微欠身：“夫君既安排妥当，妾身遵命便是。”

　　伯诸面露喜色：“如此甚好，文昭也可有人相伴了。”

　　二公主也要同往？

　　凉赢本就昏沉乏力，听闻“文昭”二字，如遭惊雷震身，浑身骤颤，心神瞬间绷紧。

　　舒雯眉眼添喜，连忙追问：“二公主也随驾同行？”

　　“正是。”伯诸眉梢轻挑，带着几分宠溺无奈，“这丫头素来爱凑热闹，自幼被我与公父宠惯，肆意跳脱。此番再三央求，我只得依她。”

　　舒雯愈发欣然：“这般最好。夫君忙于邦交要务，妾身孤身随行本觉无趣，有二公主相伴赏景闲话，恰好解闷。”

　　“随行人员物件，皆由你自主定夺。”伯诸起身整衣，“我需入宫理政，你好生将养，切勿劳累。”

　　舒雯欲起身相送，被他抬手按住：“不必相送，安心用膳。”

　　伯诸转身离去，香萍躬身恭送。凉赢连日紧绷加之病体虚弱，心神骤然松懈，腰背酸软难支，只勉强垂手拱手。待伯诸身影散尽、庭院归寂，她浑身气力抽空，抵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于地，眼前一黑，彻底昏沉不醒。

　　不知时辰几何，暮色垂落，夕阳暖晖穿窗入户，融融铺洒榻前。凉赢睫羽轻颤，缓缓睁眼，额间清凉散退燥热，昏沉渐消。

　　舒雯侧坐榻边，见她苏醒，眉眼漾开释然浅笑：“方才探过，烧势退了大半，身子轻快多了。”
　　言罢她从香萍手中漆盘端过药碗，执勺搅匀试温，递至榻前：“药性正好，快趁热饮下。”

　　“多谢公主体恤。”凉赢撑身接过药碗，褐黑药汁看似温润，实则气息凛冽刺鼻。她蹙着眉头，仰头屏息一饮而尽，满口苦涩麻木。

　　“良药苦口。”舒雯笑着递来一碟盐渍梅干，“此乃叔纠公子所赠，本备我日后孕吐之用，你含一枚可解苦涩。”

　　凉赢含下梅干，酸甜漫开，方才压去满口药苦。

　　“你方才晕倒，恰逢医官为我诊脉，我便请他顺带为你施治。”舒雯细细叮嘱，“他道你染了伤寒，虽无性命之忧，却需静养七日方可除根。往后三餐汤药，我自会令人按时送来。”

　　“七日？”凉赢骤然坐直，神色急切，“五日后公主便赴北杏，小人定当随行侍奉，断不能留府养病。”

　　“我亦想带你同往，只是你体虚染病，路途奔波不宜远行。”舒雯面露为难，“有香萍随侍足矣，你安心休养为上。”

　　凉赢屈膝跪坐榻上，恳切俯首：“世间岂有侍从安居养病、抛下主人远行之理？还望公主成全。”

　　香萍见状上前数落：“你真是不知好歹！公主体恤你，特意留孙老医官为你调理，这般恩典难得，你却执意执拗。”

　　“孙老医官？”凉赢眸光一动，“便是方才为我诊治之人？”

　　“正是。”舒雯点头细说缘由，“我初诊喜脉时，宫中本派唐医官随侍，奈何他赴任途中车马倾覆、摔断腿骨，无法当差。多亏高子举荐这位孙医官，得齐公与长公子应允留府，医术老道、照料周全。”

　　又是高傒。

　　凉赢心底默然沉吟。此人手段深沉不露，既能悄无声息掳她幽禁，又能顺水推舟送她归府，事事天衣无缝。那唐医官车马倾覆，想来亦非意外，处处皆是蹊跷。

　　凉赢心神通透，从容进言：“公主初怀身孕、胎相未稳，北杏路途遥远，孙老医官断然不可离您左右。如今距启程尚有五日，足够小人调养复原，定然不误侍奉。”

　　“也罢，将你只身留在这里，我也放心不下。”舒雯静静看她片刻，见她心意恳切、执意不改，终究轻叹松口：“便依你。”

　　凉赢眼底掠喜，正要叩谢，却被舒雯抬手按住肩头。“且慢。”

　　舒雯神色正色，“我有言在先，五日之后你若未痊愈气力不济，我依旧不会带你同行。”

　　凉赢心头大石落地，恭顺俯首：“小人谨记吩咐，定当尽心调养，不负公主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