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祸胎邀我一起黑化》幸运的卢克

14、北杏行⑤ 这位公子好

　　暮秋临淄，霜风轻软，阶前金桂落碎香，流云澹澹，滤得满庭天光温淡。齐公府迎宾长檐雕梁映日，檐角铜铃随风轻颤，细碎叮咚隐于风里，越显庭院肃穆清雅。

　　齐公立于正中，云纹锦袍微拂，静待卫国来客。待两名锦衣公子踏入院中，他目光骤落卫晁眸间，蓦然一滞。

　　卫晁一双寒眸清湛沉敛，外似平和，内藏锋芒，莫名透着一股隔世熟稔。齐公心头微怔，脚步轻顿，怔怔凝望片刻，竟一时失语。身侧卢氏亦眉尖微蹙，温婉面皮浮起几分探究，微微欠身轻问：“公子眉眼清殊，好生眼熟，不知昔日可曾踏足敝齐？”

　　卫晁长睫低垂，默然未语。

　　身侧卫硕已然上前拱手，唇角噙着温润浅笑，答话周全：“夫人怕是记错了。我家小公叔长于帝丘深宫，从未远游，性沉寡言，眼界却高，公父数度为其议亲，皆不入其眼。”

　　言讫，他眸光轻扫阶下文昭，续道，“久闻齐公二公主才貌冠绝临淄，此番借卫公抱恙之机，随我前来，一则代父问安，二则盼能玉成良缘，永固齐卫之盟。”

　　齐公身后伯诸听得刺耳，眉眼骤然沉厉，面色发青，低声冷嗤：“不过卫国微末公子，也敢眼高于顶，妄图求取我齐国嫡公主，真是痴人说梦。”

　　语声压得极轻，却丝丝入耳。凉赢侍立阶下，闻言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恭谨沉静；舒雯亦面露隐忧。唯独卫晁、卫硕气度从容，仿若未闻分毫讥讽。

　　气氛一时凝滞，落桂无声、风息铃寂。齐公恐失邦交礼数，强压心头不悦，轻咳敛色，抬臂引客：“难得卫国重情重盟。二位远道劳顿，今日特设小宴款待鲁公与二位贵宾，先行入席歇息，诸事从容再议。”

　　卫晁微微躬身，礼数端方，语声清浅无波：“多谢齐公厚待，悉听尊便。”

　　众人步入正殿，雕屏映烛，鎏灯流光，案上珍馐罗列，丝竹萦梁，一派雍容宴景。三方寒暄已毕，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席上笑语渐繁，唯独伯诸芥蒂难平，屡屡斜睨卫晁，心生发难之意。他执樽起身，衣袂带风缓步上前，似笑非笑暗藏锋芒：“列国贤才公子，在下多有耳闻，唯独未识公子名讳。卫公既委公子远道出使，必有过人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卫晁举樽回敬，温润谦退：“公子谬赞，在下才疏学浅，声望远不及家兄，无足称道。”

　　伯诸见状兴致更盛，全然不顾叔纠侧目劝阻，扬声道：“我二妹文昭乃公父掌上珠，才艳无双，多年来列国贵胄求娶不绝，皆悻悻而归，公子何必过谦？”

　　叔纠低声轻劝：“大哥，席上有客，勿失礼数。”

　　伯诸反倒白眼相对，全然不以为意。

　　文昭见状，拢袖浅笑，语声温婉暗藏试探：“家兄无他意，只是敬佩公子远道出使的才情罢了。”

　　凉赢立在旁侧，听得通透，知晓这番客套皆是层层掂量考究。

　　恰逢婢女布菜，伯诸顺势接话，移步卫晁案前，低语暗藏机锋：“便如我齐国炙羊腿，膏腴鲜香、人人称羡，却非人人有福消受。”

　　齐公正欲出声制止，卢氏却袖掩其耳轻嘱：“君袍沾湿。”

　　齐公低头细看并无湿痕，转瞬会意，见她微摇头示意静观，只得按捺落座。

　　伯诸亲手从婢女盘中取过炙羊腿，扣碟递向卫晁，眼底藏着较劲恶意。叔纠见状轻叹，低声向舒雯解惑：“大哥天生膂力过人，临淄罕有敌手，此刻暗蓄力道，寻常人绝难安稳接碟，稍有不慎便会当众出丑。”

　　文昭托腮浅笑，悠然看戏：“若无这点能耐，也不配提婚约二字。”

　　舒雯恍然醒悟，暗替卫晁捏了把汗，唯独凉赢神色淡然，早知卫晁深藏不露，静静旁观变局。

　　万众瞩目之下，卫晁缓缓起身，抬臂探向漆碟。伯诸眼底闪过狠厉，骤然发力拧转碟沿，蛮力刺骨，欲逼他失手失态。孰料卫晁神色未变，顺势借力轻扭其手腕，稳稳卸去蛮力，宽袖垂落遮尽袖中暗斗，从容将漆碟接下，安稳置于案上，躬身谢礼：“多谢公子。”

　　满座皆惊。叔纠、文昭尽数愕然，全然未料卫晁身手暗藏玄妙。

　　反观伯诸，蓄力过猛反噬己身，右腕麻木酸胀、几近失觉，只得藏手于袖，唇角抽动，咬牙挤出一语：“公子真是真人不露相。”眼底怒火翻涌，却碍于宾客满堂，无从发作。

　　卫晁依旧眉目平和，谦然浅笑：“不过仰赖公子盛情相让。”

　　伯诸满心屈辱愤懑，悻悻归座，仰头连饮数樽烈酒，郁结难消。

　　凉赢细看文昭，见她先前从容尽敛，黛眉微蹙、指尖轻咬唇瓣，眸光沉沉，已然重新审视这位看似温润的卫国公子。

　　文昭无意间撞见鲁公灼灼注目，眸光一转，敛去惊疑，含笑对卫晁道：“今日三国会盟盛事，我齐为东道，当尽待客之礼。稍后我席前舞剑娱宾，不知公子可否抚琴谱曲助兴？”

　　叔纠面露难色连忙劝阻，卢氏更是面色沉暗，低声训斥：“堂堂公主当众献艺，如此无状，不惧丢尽公室颜面？速速退下！”

　　鲁公却抚掌兴致盎然：“久闻公主才貌双绝，今日得见舞姿，不虚此行。”

　　卢氏碍于宾客情面，只得作罢。

　　齐公略带歉意道：“小女娇惯成性、任性无状，还望公子包涵。”

　　卫晁淡笑起身致礼：“鲁公雅兴难得，若不嫌在下琴艺粗疏，自当倾力相助。”

　　侍从抬来一架古瑶琴安置席前。卫晁垂眸一瞥琴弦，温润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寒锐精光，转瞬即逝。凉赢瞧得真切，心生疑惑。

　　文昭移步琴侧，轻抚琴身笑道：“此乃已故卫姬夫人旧物，当年弦音冠绝临淄，最得公父珍爱。公子今日抚此旧琴，也算他乡遇故知。”

　　旁人只当寻常雅叙，凉赢却瞬间通透，知晓这琴牵系旧年恩怨，方才卫晁眼神异动皆由此起。

　　卫晁敛去心绪，从容落座，指尖未触弦，眼底却翻涌旧恨，素弦之上似隐淡淡腥光，面上却依旧风平浪静。文昭抽伯诸长剑立于席前，静待乐起。

　　泠泠弦音乍起，清越绕梁。文昭旋身起舞，广袖翻飞，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流云，衣带飘逸如柳絮迎春，眉眼含娇，步步生姿，艳态浑然。鲁公看得情难自禁，骤然拔剑离席，上前与她并肩共舞。二人剑光交错、身姿相依，眉目缱绻，姿态亲昵。

　　席间气氛暧昧喧嚣，伯诸妒火攻心，连灌三樽烈酒，愈发愤懑。

　　卫硕自斟自饮、淡然观戏，唯独卫晁心凝弦律，对身前缠绵景致视若无睹，指尖弦音始终平稳规整，无半分错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文昭收势不稳，身形踉跄，直直跌入鲁公怀中。鲁公顺势轻揽其肩，柔声扶住：“公主小心。”

　　文昭垂眸道谢，姿态温婉。

　　鲁公随即收剑致歉：“方才为舞姿所感，一时兴起贸然共舞，若有失礼，望二公海涵。”齐公含笑摆手不以为意。

　　卢氏冷眼瞥过文昭，转头对卫晁温声夸赞琴艺精妙。卫晁微微欠身谦谢如常。

　　席间人人心知诡异：卫国公子远道求亲，齐国公主却当众与鲁公亲昵暧昧，三方氛围微妙尴尬、暗流涌动。叔纠窥破局势，悄然俯身卢氏身侧低语，近旁侍立的凉赢字字听得清晰。
　　卢氏闻言颔首，齐公随即起身散宴：“诸位远道劳顿，未曾安歇，今日宴饮尽兴，暂且移步营地休整，明日再议国事盟约。”

　　卫硕、卫晁与鲁公一同拱手遵旨。众人恭送齐公、卢氏离去，殿内喧嚣散尽，只剩残席余香、晚风微凉。

　　舒雯见伯诸怒意难平，连忙上前柔声宽慰：“夫君莫恼，卫公子才情气度远超预期，若公主倾心，亦是一段佳配。”

　　伯诸眉骨紧绷，抬手拂开她的手，目光骤厉落于旧琴之上，戾气骤生，紧握剑柄快步上前，豁然拔剑，寒刃凛冽，高高举起便要劈碎古琴。

　　千钧一发之际，凉赢骤然上前，挺身将古琴紧抱怀中，硬生生挡在剑锋之前。

　　正要离去的卫晁、卫硕闻声驻足回望，满含意外。

　　伯诸被一介侍从阻拦，怒火更盛，目露凶光，剑势不减，直直劈落。舒雯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呼喝：“凉赢！快闪开！”

　　凉赢避无可避，紧抱古琴、闭目迎刃。

　　危急时刻，叔纠快步上前，横臂隔在剑锋与凉赢之间，硬生生拦下杀势，低声急劝：“大哥息怒！母亲方才已有旨意，此琴赠予卫公子为见面礼，以尽邦交礼数。”

　　言罢侧目示意，提醒他宾客在场，不可失仪坏事。

　　伯诸怒胸起伏，心知再闹必损齐邦颜面、破坏盟约，只得强忍怒火，收剑入鞘，铮然一声清亮刺耳。他冷声道：“既是母亲的意思，凉赢便送琴去吧。”

　　说罢拂袖愤然离去，舒雯惊魂未定，紧随其后。

　　席前重归寂静，晚风拂烛，光影摇曳。叔纠垂眸打量凉赢，见他神色镇定无惧，温声叮嘱：“你身份低微，不该贸然出头，下次切勿逞强。”

　　凉赢抱琴欠身：“多谢公子相救，小人无碍。”

　　叔纠微微颔首：“送琴去吧。”

　　凉赢抱琴缓步趋近卫晁。咫尺相对间，卫晁悄然将指尖暗藏的应急小石子藏入衣带，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他抬手稳稳接过古琴，语声温厚真切：“烦请代为转谢国后厚赐，此情感念于心。”

　　“公子珍重，小人告退。”凉赢垂眸拱手，退步辞行。二人眸光浅浅交汇，无声对望，已然确认彼此心意。

　　待凉赢身影远去，卫硕凑近卫晁，浅笑打趣：“人都走远了，石子藏在腰间，可不硌得慌？”

　　卫晁垂眸轻抚冰凉弦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无声的笑意，眼底风云尽敛，只剩沉谧安然，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