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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杏行② 文昭伸来的 ...

  •   残眠惺忪,混沌未开之际,只觉一双温软素手轻拢自身,徐徐将人抱起。足尖离地,身形虚浮,唯有一阶一阶踏空而下的沉坠凉意,沉沉落于四肢百骸。

      耳畔余韵未消,一缕清泠弦音,悠悠袅袅,断续入怀。

      是那位少主,又临窗抚弦了。

      凉赢睫羽轻颤,缓睁一双秋水明眸,意欲舒展双臂卸去沉困,可周身筋骨似被牢牢桎梏,分毫动弹不得。

      心神骤然一凛,她凝眸四顾,周遭光景骤然入目,教人遍体生寒。陋室颓败不堪,四壁萧疏,几案残破歪斜,陈设朽烂,满目狼藉。破损的窗棂残破如缕,几缕熹微幽光斜斜透入,昏昧不明。梁木蛛网纵横,尘絮簌簌垂落,积灰厚覆,满目荒芜凄寂。

      最惊心的是,自身竟被粗绳牢牢缚于屋中梁柱之上,肩背僵挺,手足拘挛,半分动弹无由。

      先前明明与高子、少主对坐倾杯,酒意微酣,笑语晏晏,不过转瞬之间,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凉赢眉心紧蹙,心底一片茫然,几番挣扭,绳索勒得肩腕生疼,反倒缚得愈发紧实。万般无奈,只得扬声向外轻呼,语声带着初醒的沙哑:“外头可有人在?”

      数声呼唤过后,屋外隐隐传来步履杂沓,兼有火光遥遥摇曳,渐次逼近荒屋。

      “大人!此间破屋之中,似有人声!”

      脚步仓促纷杂,听来约莫五六人,步步渐近,尘土微扬。

      须臾,一人持火把推门而入,烈焰灼灼,火光刺目,凉赢下意识眯起双眸,不敢直视。一众差役鱼贯而入,靴履踏地之声错落,填满了破败陋室。

      为首一身青缎官袍,腰束墨带,气度端严,抬手轻阻身侧差役,令其撤开火把。他眸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满身尘污、鬓发凌乱的凉赢,神色肃穆。

      凉赢缓睁眼眸,看清来人乃是当朝官吏,身侧四名差役持刀肃立,神色凛然,无半分轻怠。

      “本官临淄都城令,报上名讳。”官声沉缓,不怒自威。

      “在下凉赢。”对方神色端正,并无暴戾恶意,凉赢便敛了慌乱,据实应答。

      “凉赢?”都城令微顿,抬手命人递过一卷画像,借跳跃火光徐徐展开,细细比对眉眼形貌,复又垂眸问道,“可是宋国夫人身侧近侍?”

      凉赢余光一瞥,画中人眉眼俨然,正是自己模样。心念飞速流转,忆起昨夜饮酒之时,流白、高傒应允自己辞别归府,想来此事必与二人相关。又暗忖,对方若有心加害,何须辗转周折,早该下手,想来并无凶险。

      思及此,她敛神垂首,恭声应道:“正是在下。”

      “松绑。”

      都城令卷了画像,随口吩咐。差役上前,解去缠身粗绳。绳索落地轻响,凉赢双臂骤然一松,酸麻胀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指尖微微发颤。她假意揉着腕间淤痕,眼底神色沉沉,心中万千疑云盘旋不休。

      众人簇拥着她缓步出屋,方知此处竟是荒郊野地,四下无人,草木萧疏。

      西风乍起,卷得满地枯黄落叶簌簌翻飞,扑人眉眼,凉赢只得举袖轻遮,抵御扑面寒意。
      都城令抬手指向右侧岔路口静立的青帷马车,温声言道:“请。”

      满目皆是生面孔,前路未知,凉赢心底惴惴,眉眼间凝着几分踟蹰,垂首谦辞:“小人不过一介侍从,怎敢劳驾专车相迎,万万不敢当。”

      “足下无需多虑,既已脱险,只管安心便是。”都城令看透她眼底疑虑,缓声宽慰,“我等皆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身侧差役腰间佩刀寒芒微闪,刀刃隐露,无声无息透着几分威压。凉赢身不由己,步履缓缓,踏着满地残叶,朝着马车方向移步。

      距马车尚有十步之遥,车帘忽然被一只纤细素手轻轻撩起。凉赢心头一惊,骤然驻足,身形微僵。

      与此同时,身前身后一众官吏差役,连同都城令尽数垂首躬身,齐齐行礼,礼数恭谨。

      “凉赢。”

      帘栊半挑,一声轻唤温婉轻柔,藏着久别重逢的殷殷牵挂与克制思念,婉转入耳。

      抬眸望去,只见舒雯公主一身翠色罗裙,银丝轻绾云鬓,珠翠簪环点缀其间,光华温润。一双明眸秋水盈盈,盛满失而复得的喜色,脉脉落于她身上。

      “公主?”

      凉赢恍惚如在梦中,步步上前,凝眸细辨,见公主安然无恙,眉眼依旧温婉,心底郁结三月的惶惑苦楚尽数消散,暖意翻涌。她屈膝俯身,盈盈下拜,泪珠倏然滚落,沾湿衣襟,语声哽咽:“小人日夜祈盼,唯愿再见公主一面,今日得逢,实是上天垂怜!”

      “起来吧,上车再叙。”舒雯柔声抬手,语气温厚。

      凉赢依言起身,未及拭去颊边泪痕,匆匆抬步走向马车。待近身扶向车辕,指尖骤然僵凝,浑身气血似都滞了一瞬,动弹不得。

      车中并非只有舒雯一人。

      公主身侧,另有一人静坐,身姿窈窕,气度矜贵,并非贴身侍女香萍,竟是二公主文昭。

      未等凉赢心绪平复,耳畔便响起一道婉转柔媚的女声,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轻浅凉意:“我在此处,倒叫你觉着碍眼了?”

      文昭侧身而坐,素手轻挽舒雯右臂,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可那眸光幽深寒凉,似蛇隐草莽,暗暗窥伺,令人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凉赢连忙敛了心神,垂首躬身,恭谨回话:“小人不敢。”

      她心底疑窦丛生,万千揣测翻涌,却无半分凭据。对方身份尊贵,分毫得罪不得,贸然生疑,只会徒惹事端。眼见二人亲昵相依、姿态和睦,凉赢只得将满腹疑虑死死压下心底,敛容屏息,不动声色。

      舒雯敏锐察觉车中气氛凝滞,隐隐透着几分尴尬,便温声打圆场,含笑招呼:“二公主莫多心,凉赢被囚日久,方才脱困,心神未定,故而神色拘谨罢了,快上车落座。”

      凉赢依言入座,静坐于二人对面。车夫扬鞭轻叱,车轮缓缓滚动,车马悠悠前行。

      身为公主陪嫁旧侍,凉赢时刻谨记身份,垂眸敛眉,脊背微躬,始终不敢抬眼正视二人面容,姿态恭谨有度。

      文昭一双幽深眼眸,自始至终未曾从凉赢身上移开半分,语声轻柔,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漫不经心:“你失踪这数十日,大嫂无一日不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可大哥却说,不过一介侍从,走失便走失了,何须大费周章,许是念着故土,私自回了宋国,再寻旁人伺候便是。”

      言罢,她指尖轻轻摩挲舒雯手背,笑意温婉,语调柔媚:“偏偏大嫂执意不肯,念着你昔日在商丘有救命之恩,再三央求大哥,命都城令四处寻访,日夜追查,今日总算寻得你平安归来,也算不负苦心。”

      舒雯闻言,温声附和,眸含宽慰:“过往磨难,皆已散尽,人平安便好。这些日子,你定然受了不少苦楚。”

      凉赢趁语声稍歇,抬眸轻声叩问:“启禀公主,小人愚钝,不知当日为何会被囚于那荒郊破屋之中?”

      未等舒雯开口,文昭已然侧目看来,眸光微沉,淡淡反问:“事至如今,你竟还不知是何人掳你拘禁?”

      舒雯见凉赢神色茫然,眼底空洞,只当她是受惊未愈、心神恍惚,连忙代为解围:“前日与你一同失踪的葵邸厨工,已然畏罪自戕。执法丞查其居所,寻得癖好男色的物证,想来是见你眉目清俊,又是外乡来人,趁众人立足未稳,将你迷晕掳走,幽禁于荒屋之中。”

      说罢,她取过一旁清水竹筒,递至凉赢面前,眉眼温柔:“也是你命不该绝,今晨有樵夫途经荒郊,听闻屋中隐约有呼救之声,只道荒屋闹鬼,便报了官府。那地方偏僻荒远,杳无人迹,若再耽搁几日,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凉赢低眉轻语,心底飞速复盘前事。忆起当日自己坦言欲归公主身侧时,高傒举觞浅笑,眸光幽深难测,暗藏机锋。转瞬之间,前因后果已然通透,这场掳劫幽禁,多半是他一手筹谋。

      文昭眸光灼灼,似能洞穿人心,不肯就此作罢,微微前倾身形,轻声追问:“你被囚三月有余,那厨工胆大妄为,就未曾与你说过半句言语?”

      凉赢心神渐定,敛去眼底思绪,故作惊魂未定、神色恹恹之态,垂首低声:“不曾。”

      “当真一句也无?”文昭眸色更沉,微微侧首,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步步紧逼,不肯放松分毫。

      凉赢抿唇不语,只轻轻摇头,眉眼低垂,一副失神怯懦之态。

      舒雯见她刚脱困厄,又被再三追问旧伤,心生不忍,便抬手轻拍文昭肩头,柔声劝阻:“她方才脱离险境,心神尚且不宁,何况罪人已死,旧事既往,何必再揭疮疤,徒惹她伤感。”
      文昭闻言,方才缓缓后靠,倚于车厢壁上,眉梢微挑,浅笑敛锋:“大嫂所言极是,是小妹失度了。”

      车马行至葵邸正门,缓缓停驻。凉赢先行下车,抬眸便见香萍立在阶前等候。

      二人匆匆对视一眼,凉赢便敛容垂手,立于车旁躬身侍立,等候舒雯下车。

      舒雯落脚落地,回身看向车中文昭,温声邀约:“劳二公主专程相伴一路,不如入内小坐,饮盏清茶歇息片刻?”

      文昭并未下车,只轻撩车帘,笑意温婉得体:“分内之事,大嫂无需客气。小妹还需入宫向公父请安,今日便不叨扰了。”

      语毕,她轻落车帘,吩咐车夫启程。车马辘辘远去,直至踪影全无,舒雯方才收回目光。

      香萍见状,快步上前,抬手轻捶凉赢肩头,压低声音,满是嗔怨与后怕:“你可算平安回来了!你可知公主这三月来日日夜夜为你忧心,寝食难安。如今公主身怀有孕,胎相初稳,若是因你忧思过度,伤及身子,你如何担待得起?”

      “休得多言。”舒雯轻声制止香萍,眉眼温和,“她历经磨难归来,本就苦楚,你何苦再苛责于她。”

      凉赢默然垂首,心底翻涌着无尽愧疚,喉间酸涩难言。

      无人知晓,这三个月的幽禁,并非饥寒交迫、受尽折辱,反是衣食无忧、有人侍奉,安稳度日。满腹隐秘,终究半句也吐露不得。

      香萍凑近几分,鼻尖微动,只闻得一身尘污馊臭之气,连忙抬手扇风,蹙眉道:“满身尘土异味,还不快去梳洗更衣,换一身洁净衣衫?”

      舒雯闻言莞尔,柔声吩咐:“此话有理。你速去备下热水浴桶、洁净新衣,再令后厨整治早膳。夫君一早入宫请安,今日我便与凉赢一同用膳。”

      香萍应声退下,步履轻快,转瞬便没了踪影。

      凉赢梳洗已毕,换了一身素净衣衫,随香萍行至中庭花厅。此间翠竹环绕,繁花缀枝,青石铺地,阶净庭幽。正中石台方正平整,上面错落摆着精致碟盏,各式细点糕食罗列整齐,清雅别致。

      舒雯正坐于石案旁,见她前来,缓缓放下手中木勺,将一盏七分满的清粥轻轻推至案前,眸含温软:“一路颠簸,想必饿了,快坐。”

      凉赢敛衽垂立,不敢落座,恭声回道:“小人不敢。如今公主贵为长公子夫人,又身怀麟胎,身份尊贵非凡。若依旧这般体恤小人,恐惹旁人非议,徒生流言,于公主名声有碍。”

      舒雯抬眸浅笑,眸光澄澈温柔,淡淡言道:“我身正行端,何惧旁人闲话?你且安心落座便是。”

      一旁香萍看得急切,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凉赢双肩,将她稳稳按坐于石凳之上,嗔笑道:“偏你这般拘谨,次次要人再三相请,倒比世家贵人还要矜贵。”

      凉赢垂眸细看,身侧石凳上铺着柔软金丝软垫,心知公主体恤细致,心底愈发感念,又添几分惴惴。

      在舒雯温声催促下,她捏起银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中肉粥,米香混着肉香袅袅升腾。抬眸轻声问道:“公主不在的这些时日,听闻您一切顺遂,真是万幸,上天庇佑。”

      舒雯捏起玉箸,夹了一碟枣泥糕置于她面前,缓缓道:“初来此地,诸多不惯,幸而长公子待我体恤周全,婚后并无半分轻慢。便是先前略有隔阂的二公主,也时常前来探望。知晓我心系你的安危,更是倾力相助寻访。”

      “原来如此。”凉赢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疑色,转瞬即逝。

      舒雯不察她眼底暗流,只温声续道:“此番都城令寻得你的踪迹,二公主得知消息,便即刻陪我前去接应,你方才车中所见,便是如此。”

      凉赢心底了然,文昭已然深得公主全然信任,自己万不可贸然多言,徒生事端。她故作浅思,轻声自语:“只是二公主行事未免古怪,旁人皆问我受苦几何,她却只再三追问,那厨工曾与我说过什么话语。”

      舒雯闻言微怔,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疑虑,如蜻蜓点水,转瞬无痕,随即笑道:“许是她心性细致罢了,无需挂怀。好在如今你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

      凉赢见话题无从深入,便顺势端起粥碗,似随口揣测,轻声试探:“莫非那掳我的厨工,昔日曾侍奉过二公主?故而二公主对其格外留心?”

      “倒未曾听她提及。”舒雯不愿深究旁人私事,伸手将几碟精致点心尽数推至凉赢身前,温声叮嘱,“过往诸事,不必再费神思量。往后你安心留在我身侧,安稳度日,切莫再遭波折便好。”

      凉赢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浅浅轻叹,温顺含笑应道:“小人谨记公主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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