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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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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又暗。
“醒醒。”林北施的声音很低,动作轻柔地帮他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开。
卢一睫毛颤了颤,慢慢半睁开眼,视线还蒙着一层睡意。
记忆里,林北施醒来后多数会靠在一旁,静静看一会儿。就算有工作要出门,也都轻手轻脚地起身,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其实无论细致到何种地步,每次只要他的体温离开身体,卢一都会醒。醒来后也不动声色,仔细感知他掀起被子,光脚走出房间,然后慢慢关上房门…卢一甚至可以从极其微弱的声响中分辨出他是哪一只脚先落地。
卢一不想暴露自己连这点分离都承受不了的依赖,他怕自己的依赖会拖住他的脚步,更怕拖不住。于是就这么日复一日聆听着、纠结着、内耗着…
思绪拉回现实,今天的林北施一反常态,正催促着他醒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被子,布料拉起的褶皱全被林北施看在眼里。
林北施起身去了浴室:“醒了就起来吧。”
“……”卢一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一天没吃东西,只喝了一点水,现在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甚至有种大脑无法控制四肢的剥离感。
强撑着意志,不断对自己的身体下达指令,才终于给每一处关节通上电般,恢复了操控它们的能力,艰难撑起了身体。
浴室里已经响起水声,林北施亦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帮卢一把温热柔软的浴袍送来床边。
矫情什么啊,哪里来的臭毛病——卢一只难受了一秒,便劝自己释怀。
他起身朝着林北施的方向走去,走到浴室门口却停住了脚步。
狭小的浴室,浅驼色的瓷砖,透明玻璃的淋浴房……装修像极了夜店那间休息室。
而站在洗漱台前的林北施,凌厉的侧脸,裸露着的上半身和灰色的宽松裤子。更是让卢一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两人“相认”的那一天。
目光反复描摹过每一寸。卢一确定,两年时间,没有在林北施身上留下丝毫被岁月磋磨过的痕迹,就连发尾的长度也与从前一致。
我重生了?!脑子里闪过了这么一句爽文常用开头。
卢一不禁自嘲笑了笑。
如果有机会回到原点,卢一很想正大光明地告诉他:我叫卢一,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我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林北施本就讨厌人靠近,虽然两人第一次碰面就很不愉快,第二次又让他了解到自己的不堪…
虽然卢一明知自己是借了颜鹿的光,才得以被他宽容对待。
虽然彼时彼刻,他很可能会暴怒,用一通拳脚来宣泄欢喜落空的愤怒;或是连眼神都懒得给,转身就走……
但无论如何,卢一都想用最真诚的方式靠近他,无比坚定。
涣散的瞳孔逐渐回缩,眼神聚焦回林北施身上。
走神了好一会儿,可此时眼前,林北施还延续着上一帧刷牙的动作,时间仿佛没有流逝过。
卢一慢慢走到林北施的侧后方,看向镜子——镜子四周的灯光照在近前的林北施脸上,白得发亮。而稍远些,在灯光外的自己,被衬得面色灰暗,如行尸走肉。
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林北施抬头,也透过镜子看向他——他落寞的模样,即使藏于黑暗也无法令人忽视。
他看着他,他看着他。最终是卢一鼓起勇气先走向前,从背后环抱住林北施,把脸埋了起来。
好久才闷闷说道:“林北施~我好想你啊。”
林北施就安静任他抱着,没有还以如往常的回应。心底的焦虑情绪再一次翻涌,卢一不自觉又开始焦虑,把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皮肤。
林北施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拉开他的手。他右臂上被掐过的痕迹由白转红,变得格外醒目。
林北施转身扶着卢一的肩膀,又是叹息一声,然后退了一步,语气格外温柔地对卢一说:“把鞋子穿上。”
卢一低头,看到林北施同自己一样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空荡荡的拖鞋呆在一旁。
他家里只有一双拖鞋,一个枕头,一支牙刷吗?居然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其他人留宿过的痕迹。卢一想着想着,心里刚要泛起一丝愉悦,又在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的瞬间被迅速磨灭——他也会像昨晚那样,紧紧抱着那个人,去沙发,去浴室?所以…那个人都不需要自己的拖鞋?他也会让那个人枕着手臂睡着吗?甚至…跟他用同一支牙刷?
卢一感到胃里一阵抽痛。
他们都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那样亲密的关系,共用一支牙刷而已,也不至于光是听到就反胃。与其说是恶心,倒不如说是嫉妒作祟,让敏感的情绪器官产生了应激。
难受是必然,但他一点点要发火的冲动都没有。他甚至恶劣地希望,林北施身边乱七八糟的人能再多一些就好了。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无论心理上还是身体上,只有自己经受的折磨足够多,惩罚足够重,才配得到林北施的原谅。现在这点毛毛雨,还远远不够。
林北施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忍地缓缓蹲下身,抬起他的腿,一边套上鞋子一边说道:“之前那两年,没有我不是也能过得很好吗?”
——又是推拒的话。
“是不是…”卢一慌乱打断他的话,“我昨天表现不好?”刻意放软了尾音,指尖在林北施的肩膀上蜷了蜷,“我、我可以改啊,那个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哪里不好,你告诉我啊?”
“没有。”
“什么没有?没有什么啊?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林北施的胸腔里漫起一片酸软,卢一那句带着颤音的追问像羽毛轻挠过心尖。他的睫毛湿了,望向林北施的眼神,就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过的小猫,带着满身伤痕自己找回了家,然后拼命讨好,祈求不要重蹈覆辙。
林北施只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硬生生命令道,“不准哭。”
卢一无措愣住。
穿好鞋子,林北施站起身,顺势握了握他的手臂,结实了些,又抬手抚上脸颊,大拇指磨蹭着冰凉的皮肤。
林北施第一反应把手伸向了浴室柜,又迅速收回,拉下架子上的浴巾披到了卢一身上,他的手有些抖,似乎正努力压抑着什么。
“是不是我不给你拿鞋子你就光脚,不给你拿衣服你就不穿?”林北施把头越埋越低,不让卢一看到表情:“自己照顾好自己很难吗?以前不也是那样过的么…”最后几个字更是低到只剩气息。
“……”卢一愣愣看着他。他这番话不仅仅是表面意思那么简单,卢一知道。
林北施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昨天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不用确定关系。”他调整了情绪,嗓音变得平静而残忍,“这样的话…你不是应该自己回去了么?”
卢一感觉心脏猛地一紧。是了,这话确实是他亲口说的。可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以为林北施会像以往一样,嗔怪自己“又胡说八道”,然后搂得更紧些…没想到却成了话柄。
“你是个成年人,成年人就该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林北施敦促道。
“我、在负责…”
只不过两个人心里,认定“负责”的方式截然不同。说到做到,这是林北施的方式;为从前那些胡话、过错付出代价,则是卢一的方式。
林北施冷哼了一声,“明明又在后悔,却说是在负责…”
“又?”卢一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紧张地投向林北施——卢一记得那个“又”指的是哪件事,那次他气急之下说出的“后悔”,是他对林北施说过的最重的话。
卢一顺从地等待着,等待林北施用言语施予的惩罚降临。
“没什么,口误。”向来直言不讳的林北施,唯独这一次,主动掐断了话头,“总之,说过的话就要做到。你…回去以后,好好生活。”
卢一深吸一口气,挑眉答应道:“好啊,我都听你的。”
林北施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一直帮他拽紧浴巾的手渐渐松开。
“但总得借浴室让我先收拾一下吧。”卢一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骄纵劲儿。
“行,你收拾。”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开浴室。
卢一赶忙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举到他眼前问道:“我也没有自己的牙刷吗?”
“也?”
“哦,口误。”眼中的狡黠藏不住,“我只是想问问你家有没有新的牙刷可以给我用,我不想用‘别人’用过的。”
林北施看了他一眼,略显不快地转回身,用身体挡住卢一的目光,半拉开浴室柜柜门,开始在里面翻找。
在同居的那段日子里,林北施逐渐养成了很好的收纳习惯。此时胡乱翻找传来的窸窸窣窣塑料袋声,印证了卢一的猜测——那里面有林北施给自己准备的日用品,买回来还犹豫着没去整理就直接藏了起来。
他一直说着赶人走的话,却矛盾地准备好日用品和医疗用品;一边说着“不要指望别人照顾”,一边又给穿上鞋子,披上浴巾…
“违心”两个字,已经贴在他脑门儿上了。
卢一没接他递到手边的牙刷,抬手给他看自己受伤的右手。
林北施也很自然地帮他拆包装——正是卢一一直用的牙刷牌子。他拆下原装刷头,换上卢一喜欢的软一度刷头,冲洗干净,又打开试了试力度,才挤上牙膏。
卢一还是没拿牙刷,反而背起双手扬起下巴,露出整齐的牙齿。
“那就用左手。”林北施拒绝道。
“没力气。”说着话还腿一软,顺势向林北施的方向倒去。
不出意料,被稳稳接住。于是卢一干脆放松身体,整个人瘫软在林北施身上,让他撒不开手。
“你…”
“林北施~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而且手也痛、鼻子也痛、屁股也痛…你是个负责任的人,我还没好呢…你会照顾我的噢?”
林北施也没招了,卢一是真疼假疼他不知道,但这些都是他造成的,这一点没得辩驳,他也只能再退让一步:“你这样瘫在我身上,我怎么帮你刷牙?”
林北施狠心筑起的防线,正一点一点被攻破。说狠话的人也是退让的人,服软讨好的那个,却频频逼近。
“你可以的~你从来不会跟我说办不到的。”借题发挥,可是卢一的强项,“我随口一说想要什么,你都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帮我实现的,对吧?”
“刷个牙而已,没必要说得跟要天上的星星似的。”
“要星星呢?你也会给吗?”
“我没那个本事。”
“你有啊。”卢一看着镜子的人,笃定地说:“你给我一颗石头说是星星,我就当它是最亮那颗。”
只要他愿意,能把人哄成傻子——林北施不自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