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文自扰

34、璞玉浑金 原玉自碎金

　　“好啦。”杨璞在一面镜子前面，轻手轻脚地系好了一条蝶豆花色的领带，然后就开始这样有些得意的嘟囔。
　　他的脸回了人脸，好生快活，不再像是老鼠。
　　半分钟过去之后，他家门铃有些响动。
　　“山峻源？”杨璞刚刚一张嘴，就从声带里面滑出了对面这个人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倒是怪乐呵，而且貌似乐得有些僵了。
　　“好久不见呀。”山峻源也不知怎么了，顺嘴似的甩出一句客套话来，不过经过他的揣度，好像现在也真的只能想出这些东西来：“你的伤好透了？”
　　没有回应，那姓杨的只是在笑，这会儿倒有点变成苦笑了。
　　他看着杨璞那副略显僵硬的笑容，除了这句似乎就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呢，还是于心不忍呢？又或者说是……这回他根本就拿不准了呢？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甚至连他跟对面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都可以假装忘得光光的。
　　“哦，对了，也许……”山峻源这样想：“也许我是记得的，只是不想显得我记得我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诚然，因为确实猜不透，近几天，这个人在新闻里的一系列行为已经让人觉得他的作风极其的阴险和怪异。
　　再转过身朝对方的方向打眼看去的时候，那杨璞早都已经在对面桌子两侧先后的、插秧似的，摆下了两个凳子。
　　“你坐。”杨璞突然想像一位农夫一样很热情的放开大白嗓子，却又这么平淡的喊了一句，紧接着他平淡的热情的是哐当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大句：“我哥杨誉如今是飞来药企的新领导了，他说后天要拉我去个饭局来着。”
　　“踢到铁板了。”山峻源并没有注意到后半句说的那个什么所谓的饭局或者宴席，因为这本质上跟他并没有关系，他这个姓山的有那么一瞬间冷笑，可他的语气确乎显得像是温柔的提醒。
　　杨璞这才看见自己的左脚原来正精准的舞到了茶几腿侧边搭载着的铁质置物架上。
　　山峻源等他坐下来，拿目光轻轻扫过去——看到茶几上——很奇怪，他家的茶几上没有茶，倒有酒，米酒，很随便地装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玻璃瓶里，瓶子底下还有一些米浆和酒酿的沉淀，作为盖子的软木塞子很松。
　　“喝吧，这个好，喝，一起喝。”杨璞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结巴，可能是因为刚刚搬凳子那会撞到了脚趾，尬了起来：“我哥……酿的酒，很，很纯。”
　　于是两个人对饮一通。
　　后来山峻源把手肘撑在茶几上 ，迷离着自己的一双眼睛，柔柔地听着杨璞开始醉出个青眼白眼来之后说出来的一些不知道是实话还是瞎话的东西——比如说，他杨璞之前是学种地，调有助于作物生长的化学试剂的，和那些志向宏大的人不太一样的是，他只是为了赚钱，并且他是被调剂的，后来学了个半懂不懂，出来稀里糊涂给一家文员公司雇了，他觉得没意思，转头就跪了看起来更像是富甲一方了的孔真嘉，再后来呢，就是他发现这秃驴也并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稀里糊涂晃到现在，他杨璞也不知道自己干出了个什么事来，好后悔好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还好还好，不是声泪俱下的那种，要是真是一边说着这回忆录似的措辞，一边哭的梨花带雨，那么……山峻源想到，他这个教书匠是扛不住的，这么一个心思诡绝的人在对面哭崩了，横竖得吓出一身冷汗来。
　　就这么带着点小庆幸听着听着，山峻源突然感到一阵抽痛，顺着自己撑在茶几上的手肘的方向，就这么滑了下去。
　　再一睁眼，眼前就是一片白，惨白的白炽灯，惨白的墙壁以及惨白的被褥。
　　目光所能触及的、正对着他的那一点点颜色，也就是他的那件上衣，领口上有着一大汪血渍，看着挺心惊肉跳的，干脆假装闭上眼去，就也许不用再见到。
　　宁允康在两三个小时之后才夺门进来告诉他，那个杨璞，他已经被警方铐了起来，在警察们质问他是否在米酒里投毒的事情的时候，他突然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枪来，照着自己脸上就轰，似乎发狂不要命。
　　山峻源听了之后只是无力地笑了一笑。
　　一种莫名的无助感这个时候也仿佛要席卷他一样，他不知道飞来药企这庞大的企业内讧以及外部的各种案件能够再怎么样像龙卷风似的飞到别处去，并且额外将像他这样的本来意图置身事外的人也一块不分好歹地吸进去。
　　“你兴许是肝被毒出问题来了，好好躺着，死不太了。”宁允康站在床边打游戏，忽然瞥到他空洞的表情，于是随口一说。

作者有话说

注：璞玉浑金一词原意是形容人的品德很端正，行事忠厚，待人温和——那在这章的章节概要里面是做褒词贬用，以表一种紧张压抑甚至是悲剧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