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苍梧道观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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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过。暗暮四合。李褚身形踉跄地奔行在丛林灌木杂生的小径间，茫然的逃离着。
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如此悲怆如此脆弱。
突然爆发的悲凉的笑声在寂然而黯淡的山谷孤零零的回荡，静静流淌着的溪水表面激起了淡淡的涟漪，在参天的苍松玉璋间窜行，弥散在这深秋的暗夜苍穹。
木然站定。腰畔软剑突然如游龙般毫无章法的游走，李褚散发的凛凛真气从周身蔓延开来，激的四周的枯枝荒草沙沙作响。
他握剑的手稳稳如山，但他的心在颤抖。他的心在悲鸣。
自幼在塞漠长大，无父。无母。任那不相干的人横眉冷眼。他只是一个一两岁的孩子——一个不被皇帝记起的被贬的废弃皇子，无法反抗那些名为奴仆实为主人的下人欺辱。却偏偏生了一颗睿智洞明的心，在无数次的期望与失望中学会淡漠，在无数次的委屈与愤恨中学的隐忍。曾多少次在梦中暗呼“爹爹”，曾多少次用丹青朱毫深深地勾勒娘亲的模样，然而那样的祈求与渴盼也在日复一日的清冷默然中消耗殆尽。在那塞漠四年，家的味道，早已被刻意的去淡忘。
可，却是淡忘的那样艰难。以至于当朝廷传来要接自己回宫与爹娘团聚的时候，心在那一瞬间竟然漏了节拍，雀跃的欢快的跳着，不经意间都会咧开嘴唇，呵呵的傻笑着。
爹。娘。亲人。无法遏制的喜悦与幸福。仿佛就在眼前，伸手可触。
盼了许久，朝廷终于派来了人，恭敬地喊着自己：“锐王殿下。”李楮不在意那一声锐王，只在意后面那一句：“奉皇上旨意，特迎锐王殿下回宫。”李楮笑着，点头。踏上回宫的马车，回头望了望早已跪着的颤栗的那些陪在自己身边四年的仆人，淡然道：“你们不用跟着。”便转身掀了帷帘，入了车厢。
顾及李楮皇子的身份，马车不宜太过颠簸，一行人的速度很是缓慢。蒋玄晖看了看日程，吩咐加快脚步。
行至半日。已近黄昏。
微妙的紫橘色晚霞流入西天。夜虫声渐渐入繁雨急落。暗流涌动。
蒋玄晖冷静的环顾四周，吩咐保护好马车。暗中紧紧握住了腰畔的大刀。
行至一处峡谷，数十个蒙面黑衣人从四周袭来，行动有序。蒋玄晖冷冷的哼了一声，拔刀喝道：“军人行事，自当光明磊落，如你们这般蒙面鬼祟，当真是不配军人二字！”蒙面人相觑片刻，不曾答话，只拼尽了全力杀了过来。
自马车一停，李楮便觉不对，等了一会也不见动静，便掀开马车窗帘，伸出头想看看状况。
一片湿润，带着浓浓的腥味刹那划过李楮的脸颊，李楮愣住，马车外已经是一片惨状，尸体布满峡谷，血染大地。李楮轻轻地用衣袖抚了抚脸，手掌却沾染上一片鲜红。血。红的刺眼。
李楮的心，跌入一个冰冷的石窟，刚刚见着阳光的温暖在这刹那消失不见。一阵阵的搐痛。
许久过去，黑衣人终于全部倒下，蒋玄晖挑开其中一人的面罩，果然是军中熟悉的面孔。长叹一声，蒋玄晖对施嫣更添佩服之情。是她曾说过，何皇后必定会派熟悉自己武功套路以及所思所想的人来，而最有可能的便是，长期在军中与自己相处的人。
站定片刻，蒋玄晖快步走近马车，掀开车帷，李楮安安静静的坐着，神色木然。蒋玄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放下车帷，吩咐出发。
塞漠自萧县，两日路程，八次劫杀。每一次均是死伤数人保的李楮一人周全。
萧县一劫，随行将士，除蒋玄晖一人以外，无人幸免。李楮颤然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脆弱无助，以那样迅速而猛烈地方式。
十八鹰翼在萧县等候已久，因蒋玄晖伤重，不宜颠簸，便只接了李楮，回宫复命。
七日路程，安静而平和。
回的皇宫，看着这些叫做“家”的建筑，一缕温暖流入李楮心间，稍稍淡化了内心的悲痛。
有太监来传皇帝口谕，吩咐李楮休息一日，明日再去太极宫请安。
李楮仿佛活了一般，木然的活过来了。他是喜悦的。那毫无记忆的母亲在他心里已然成了一种守候一种支撑。
用过早膳，李楮由下人穿戴好了衣装，走出门来，望着远处。皇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灿烂的红色里，一扫寒冬的阴冷，直让人感觉到一丝的燥热。一太监来禀，说宫车已备好。李楮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道：“走吧。”
太极宫与李楮下榻的紫宸殿有些距离，宫车大约行了半日才到。
太监引了李拀行至殿门便止了步，李楮独自踏了进去。
殿内有些昏暗，高台的雕纹铜烛发出黄色的光照亮了大理石雕砌的地板，李楮一步一步，轻轻地缓慢的走着。
檀木桌案上堆着许多奏折，身着明黄五抓龙袍的李晔正低着头，手执朱色毫笔批阅奏章。李楮看着他没有行礼未曾出声。那就是思念思念的爹爹么？他看起来那样威严那样忙碌。他他为何要狠心把自己丢在塞漠四年不闻不问？为何又让我回来？他会认我么？会对我笑么？李楮小小的心里装满忐忑。
李晔抬起头来，双眸正对着李楮亮晶晶的眼神，闪着一丝幼稚一丝疑惑。他早已知道李楮进来，可他却未抬头。他的心还在介意者，介意着。可那双眸子像极了当年的她，忍不住的，李晔问道：“楮儿？”李楮愣愣的回过神，喊道：“爹爹。”李晔心中一震，这一声爹爹让他一阵酸楚一阵痛苦，若当年不曾一时私欲，也许现在便可以高兴的应答一声，然而，一切都不再可能。空气一片死寂，李楮的心渐渐的开始难过。李晔望着他闪烁的双眸，心中百转千回，终于，他似叹气般应声：“嗯。”李楮的心仿佛又恢复寂然，不再难受，只垂了双眼，低低道：“孩儿给爹爹请安。”说完便跪了下去。李晔察觉出李楮的神色变化，望着他小小的身躯却那样清冷而倔强，招了招手道：“楮儿，到朕身边来。”李楮便走了上去，站在李晔面前。熟悉的面容仿佛一根刺刺入李晔心底，恍惚间他望见了池步浦临死时的惨然，施嫣的悲愤欲绝，双手猛的一推，李楮一惊，未做出反映猛的跌倒了地上。他愕然的看着李晔，双眼渐渐蒙上一层星光。李晔看清地上躺着的是李楮时，双眼一闭，叹一声，从龙椅上站起来，伸出右手拉起李楮。李楮垂着眼，整了整衣袍。李晔望着他，声音恢复平静：“去重华宫见你母亲去吧，她，很想念你。”李楮答道：“是，父皇。”声音清冷，亦很平静。李晔坐回龙椅，继续批阅奏章。李楮转身便退出去。
平静的吩咐随从;去重华宫。李楮坐在宫车内，眼角缓缓地流下一行泪。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回荡在皇宫朱红漆色的长廊里。李楮轻轻练习发出：“娘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涩然，一丝思念。他想起李晔说：你母亲很想念你。李楮有些期待。压下心里的悲凉，远远地望着重华宫的方向。
重华宫很是偏僻，走了许久才到。这一路，李楮只觉得很是漫长，他恨不得撒开脚一路疾奔。他要告诉母亲：他也很想念她。
终于，内侍监拖着长长的声调喊道：“锐王到！”
李楮顾不得太监摆下的脚踏，从宫车上跳下来，丢开身后的众人，一路小跑、
曳地轻摇的青色宫纱长裙，如云般随风轻抚的青丝，一双清丽却嫣然的美丽眸子，流露出一片焦灼和浓烈的慈爱。
：“娘亲。”李楮望着不过一丈远处的美丽妇人，在心里如梦般唤了一声。那是他的娘亲，那样美丽那样慈爱。李楮终于咧开嘴来，傻傻的笑着。
突然地嘈杂惊住了失神的李楮，，他怔怔的看着那美丽的还未来得及叫一声娘亲的妇人缓缓倒下，那眼神中的期许与浓浓的慈爱都化作了哀伤——她在望着他，她在对他说些什么。她在唤他楮儿么？李楮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铺天盖地的绝望与凄凉轰然击打着小小的李楮：“娘！”心底邹然爆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呼唤。
血。娘亲的嘴角不断地流出血来，与她那青色的长沙裙如此的相斥。
李楮的泪无声的轰然的，如暴雨般落下，敲打着地面。
山间的寒风吹散了李楮的回忆，软剑颓然的滑落在地上。回忆像是蛊，折磨着他，难以消灭。
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何当年他的爹爹会那样狠心那样冷漠，却原来，两人竟是陌路，甚至是仇人。着仿佛是一个笑话，在讥讽着自己。
是上天在捉弄自己么？
胸中气血翻涌，痛楚一波一波袭来。方才那一整狂乱的用剑，牵动内伤，此刻才察觉到这无边的痛楚。
李楮拾起软剑，眼中的怒意与哀伤渐渐平复。残月在众星烘托中散发楮清冷的光辉，李楮站在崖边，整个人陷入无边的黯然与清寂之中。
蓦地，腰间一紧，李楮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垂下眼来，只见一根白索缠住了自己。
：“前边是峭崖，不可再走了。”身后响起一个女音。
宛若褪尽繁华的清幽，融入如水般澄澈净练，携着轻柔温暖的缕缕春风。缓缓拂过李楮心间。
回首。静望。
悄然而立的蓝衫女子，干净细长的轻轻握着白索的彼端。纱衣随风轻抚，无意间幻化成碎碎的柔柔的轻浪。如墨的青丝垂在腰间，清丽的双眸闪着纯净灵动的波光，盈盈笑意扬在唇边。
她语气灵俏的说：“前边是峭崖，不可再走了。”
李楮清冷的心莫名的流入轻柔的温暖。
：“语湮。”一丝疑问，无比肯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苍梧道观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