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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养伤 季祈安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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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御花园的。
沈惜枝扶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稳稳地托着她。她能感觉到沈惜枝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背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痛。她的腿在发软,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祈安,别睡。”沈惜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但很急,“看着我,别睡。”
季祈安想抬头看她,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沈惜枝的脸、宫道两旁的树、头顶的天,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的水墨画。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沈惜枝收紧手臂,把她往上提了提,声音比方才更急了:“祈安!季祈安!”
季祈安听见了,她想回应,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藕荷色的纱帐,绣着银色的兰草花纹,不是将军府偏院里那顶补了又补的旧帐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药膏的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她自己的。
她趴在床上,背上的伤被什么东西覆着,凉丝丝的,把疼痛压下去了大半。她想动一下,刚一动,背上的伤口就像被撕开了一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紫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季祈安转过头,看见紫苏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个药碗,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的袖口挽得高高的,手指上还沾着淡黄色的药膏。
“紫苏?”季祈安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
“大皇女府。”紫苏说,声音有些发抖,“殿下把你带回来的。你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殿下急得——”
她没说完,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搅碗里的药膏。
季祈安趴在那里,慢慢地理清了思绪。她记得自己挨了板子,记得沈惜枝扶着她往外走,记得自己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医来过了,”紫苏说,“说二姑娘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但淤血积得深,要好生将养,怕是要养上一两个月。太医开了方子,已经让人去煎药了。背上的伤要先上药,奴婢替二姑娘上。”
季祈安点了点头。
紫苏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站起来,绕到季祈安身边,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季祈安想说自己来,但她动不了,只能趴在那里,任由紫苏把她的衣裳解开。
衣裳一件一件地褪下来,先是外衫,然后是中衣,最后是贴身的里衣。紫苏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即便如此,衣料从伤口上揭过的时候,季祈安还是疼得咬紧了牙关。
她听见紫苏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季祈安问。
紫苏没有回答。她站在季祈安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背,手指攥着药碗,指节泛白。
十板子。实心的榆木板子。皇帝的旨意,侍卫的手劲,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她当时看不见自己的背,只知道疼,但现在紫苏看见了。
那片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青紫的淤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有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泛着暗红色的血丝。有几处皮肉裂开了,血痂和衣料黏在一起,方才揭下来的时候又撕开了一些,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紫苏的手在发抖。她不是没见过伤,大皇女府的人,什么伤没见过?但她没见过季祈安这样的——挨了十板子,一声没吭,一口血吐出来,还跪在那里谢恩。她不敢想,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哭天喊地了。
“紫苏。”季祈安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闷闷的,但很平静,“上药吧。”
紫苏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拿起药碗里的小刷子,蘸了药膏,轻轻地涂在季祈安的背上。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瞬间,季祈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咬着枕头,没有出声。药膏渗进裂开的伤口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疼得她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紫苏涂得很慢,很轻,但即便如此,每一处伤口被触碰到的时候,季祈安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颤一下。她一声不吭,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紫苏的眼眶又红了。
“二姑娘,疼就喊出来,奴婢不会说出去的。”
季祈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继续。”
紫苏咬了咬牙,继续涂药。
整个上药的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紫苏把每一处淤青都涂上了活血散,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都敷上了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好。她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差事。
“好了。”紫苏终于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季祈安趴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额头抵在枕头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休息。
紫苏把药碗收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轻轻地盖在季祈安身上。
“二姑娘,殿下说,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紫苏低声说,“将军府那边,殿下已经派人去跟周妈说了,说二姑娘有事需要远行一趟,让老人家勿担心。您母亲需要的药,殿下也一并让人送去了。”
季祈安睁开眼睛,看了紫苏一眼。
“周妈……信了?”她问。
“殿下派的是府里稳妥的人去的,说话办事都周到,周妈没有起疑。”紫苏说,“殿下说,等二姑娘伤好了,再想法子圆这个谎。”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替我多谢殿下。”她说,声音很轻。
紫苏应了一声,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前厅里,沈惜枝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温时晏和林听晚站在厅中,两个人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温时晏的眼眶还是红的,方才哭得太凶,现在还在抽噎。林听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胳膊,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叶青溪站在另一边,她的胳膊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吊在脖子上,衬得她整个人又狼狈又可怜。
沈惜枝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青溪身上。
“叶青溪。”沈惜枝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你爬树的时候,时晏和听晚有没有拦你?”
叶青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拦了。”
“拦了你为什么不下来?”
叶青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沈惜枝的目光移到温时晏身上:“时晏,你拦了,她不下来,你不知道来找人?”
温时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我——”
“你什么?你离她最近,她爬树你不拦,她摔下来你接不住,祈安替她挡了你帮不上忙。温时晏,你今日做的事,哪一件像你平时说的‘咱们一定能赢’?”
温时晏说不出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听晚上前一步,垂首道:“殿下,是臣的错。臣离青溪最近,本该拦住她的,但臣没有及时反应。祈安受伤,臣也没有帮上忙,是臣失职。”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听晚,你一向沉稳,今日怎么也由着她胡闹?”沈惜枝的声音缓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失望比斥责更让人难受。
林听晚垂下眼,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温时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叶青溪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惜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她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时晏、听晚,你们先回去。”沈惜枝说,“回去好好想想,今日的事,错在哪里。”
温时晏和林听晚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温时晏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声音带着哭腔:“殿下,祈安她……会不会有事?”
沈惜枝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太医已经看过了,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要养一两个月。”沈惜枝说,“有我在,她不会有事。回去。”
温时晏点了点头,跟着林听晚走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沈惜枝和叶青溪两个人。
沈惜枝站起来,走到叶青溪面前,低头看着她吊在脖子上的胳膊。纱布包得很厚,看不出底下的伤,但太医说了,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叶青溪胳膊上的纱布,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疼吗?”沈惜枝问。
叶青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指腹从叶青溪的脸颊上缓缓划过,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责怪并没有完全散去,“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叶青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知道。我不该爬树,不该让祈安替我受伤——”
“对。”沈惜枝打断了她,“你不该爬树。时晏和听晚拦了你,你不听,这是你第一个错。你从树上摔下来,祈安为了救你受伤,这是你第二个错,也是最大的错。祈安替你扛了罪,挨了十板子,这是你第三个错。”
叶青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沈惜枝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但最让我生气的,不是这些。”
叶青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沈惜枝看着她,目光里有责怪,有心疼,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最让我生气的是,你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刻,我不在你身边。你受了伤,我却不能第一时间护住你。”沈惜枝的声音有些哑,“青溪,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出了事,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叶青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伸出手,拉住了沈惜枝的袖子,攥得很紧。
“殿下,我错了。”叶青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爬树,不该让祈安替我受伤。祈安她……她怎么样了?”
“太医说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要养一两个月。”沈惜枝说,“她背上的伤很重,紫苏在给她上药。”
叶青溪的身体颤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脖子上的胳膊,看着那层厚厚的纱布,忽然觉得自己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去看看她。”叶青溪说。
沈惜枝摇了摇头:“她现在不能动,太医说要静养。你等她好些了再去。”
叶青溪点了点头。
沈惜枝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了抱。叶青溪靠在她的肩上,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沈惜枝没有推开她,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了,别哭了。”沈惜枝的声音很低,很轻,只有叶青溪能听见,“祈安不会怪你的。她那个人,从来不怪任何人。但你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做事之前,先想一想后果。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叶青溪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沈惜枝松开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回去吧。”沈惜枝说,“好好养伤。过两日我再去看你。”
叶青溪点了点头,跟着采苓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了沈惜枝一眼,目光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惜枝朝她点了点头。
叶青溪转身走了。
沈惜枝回到后院,推门走进季祈安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沉水香的味道混着药膏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季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紫苏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守着煎好的药,见沈惜枝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殿下,药已经煎好了。”
“给我,你下去吧。”沈惜枝说。
紫苏应了一声,把药碗递给沈惜枝,退了出去。
沈惜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季祈安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忍疼。嘴唇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是她自己咬破的,挨板子的时候咬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痕。
季祈安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
“别动。”沈惜枝按住她的肩膀,“太医说你不能乱动,趴着。”
季祈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沈惜枝把帕子收回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祈安。”她说。
“嗯。”
“今日的事,你不该一个人扛下来。”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青溪的胳膊在流血。时晏和听晚要是也受了罚,没人照顾她。我皮糙肉厚,挨几板子不碍事。”
沈惜枝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沈惜枝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太医说你这次伤得不轻,要养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不能去司天台,你母亲的药钱怎么办?你就没想过?”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季祈安的枕边。
“这个月的俸银,我先替你支了。”沈惜枝说,“你母亲那边的药,我也会让人按时送去。你只管好好养伤,旁的不用操心。”
季祈安看着那个锦囊,喉咙有些发紧。
“殿下——”
“别跟我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沈惜枝打断她,“你替青溪挨了十板子,把砸毁月季的罪责揽了下来,还替朝廷画了水车的图纸。这点银子,是你应得的。”
季祈安不再说话了。
沈惜枝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送到季祈安嘴边。
“喝药。”
季祈安就着她的手喝了。药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说苦,只是默默地咽了下去。
沈惜枝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很轻,很耐心。药碗见底的时候,沈惜枝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季祈安含着蜜饯,甜味在嘴里化开,把药汤的苦涩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沈惜枝把药碗放在桌上,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好养伤。”沈惜枝说,“等你好了,我还有事要你做。”
季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惜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季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沈惜枝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沉水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混着药膏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季祈安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和将军府里枣树的声音不一样。
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