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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养伤(二) 养伤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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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日子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季祈安在大皇女府的后院里养了十来日,背上的伤好了大半。淤青从紫黑色变成了青黄色,又渐渐淡了下去,裂开的伤口结了痂,痂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她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不能久坐,但一顿饭的工夫还是撑得住的。
紫苏每日替她换药,每次都说“好多了好多了”,语气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不少。季祈安趴在床上让她换药的时候,偶尔也会问一句:“颜色淡了没有?”紫苏便笑着说:“淡了淡了,再过几日就看不出来了。”
她不能久坐,不能伏案,不能做任何需要用力的事情。所以她只能看书。
紫苏从书房里搬来了一摞书,堆在床头的小桌上,什么都有——前朝的方志、漕运的旧档、水利的论稿,还有几本不知谁塞进来的怪志,纸张脆得不敢用力翻。季祈安来者不拒,一本一本地看,看得乏了,就靠在枕头上闭一会儿眼,醒了再接着看。
有时候她也写写画画。紫苏替她备了纸笔,她把纸铺在小桌上,用左手慢慢地写——右手握笔还是会牵动背上的伤口,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疼了,但她还是习惯用左手。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小时候刚学写字时一样难看。她写的是水车改进的设想,叶片的角度可以再调,轮轴的榫卯可以再精,水槽的坡度可以再缓。她写得很慢,一天只能写一两页,但她不急。反正哪儿也去不了,有的是时间。
沈惜枝每日都来。
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批完文书、见完客人的间隙,穿过那条长廊,推门进来。她来了也不多说,就是坐下吃饭。紫苏把饭菜摆在小几上,沈惜枝坐在季祈安对面,替她布菜,替她盛汤,嘱咐她多吃点。
“你太瘦了。”沈惜枝说,把一块清蒸鱼肉剔了刺,夹到她碗里,“多吃点肉。太医说你不能吃发物,蟹黄、海鲜、辛辣的都忌了,等你好了再补给你。”
季祈安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想说“我自己来”,但沈惜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的,她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乖乖地吃了。
“这个汤也不错。”沈惜枝又舀了一碗汤推过来,“紫苏炖了一下午,红枣枸杞乌鸡汤,补气血的。”
季祈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红枣的甜和枸杞的清香。
沈惜枝看着她喝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季祈安看见了。
“殿下吃了吗?”季祈安问。
“吃了。”沈惜枝说,“在前头吃的。”
季祈安知道她没吃。每次沈惜枝来陪她吃饭,碗筷都是两副,沈惜枝碗里的饭从来没少过——她光顾着给季祈安夹菜了,自己一口都没动。但季祈安没有拆穿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
沈惜枝坐了半个时辰,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明日想吃什么?”
季祈安想了想,说:“清炒时蔬。”
沈惜枝笑了一下:“好。太医说了,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等你好了,想吃什么我都让人给你做。”
温时晏、林听晚和叶青溪是第四日一起来的。
季祈安已经能坐起来了,紫苏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靠在小几边上。沈惜枝今日也来得早,批完了文书便过来了,坐在季祈安旁边。
紫苏把饭菜摆了一桌——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白灼时蔬、红枣银耳羹,还有一碟桂花糕放在最边上,素的,太医说能吃。几个人围坐在小几旁,温时晏坐在季祈安对面,林听晚坐在温时晏旁边,叶青溪坐在沈惜枝对面,挤得满满当当的,倒也热闹。
“太医说你不能吃发物,蟹黄那些我都没敢带。”温时晏一边布菜一边说,“桂花糕是素的,没有蛋奶,我问过太医了,能吃。你尝尝。”
季祈安看着那一桌饭菜,喉咙有些发紧。
“多谢。”她说。
“谢什么谢。”温时晏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你替青溪挨了十板子,把砸毁月季的罪责揽了下来,还替朝廷画了水车的图纸。我要是连这点吃的都不给你带,我还是人吗?”
季祈安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温时晏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的模样,眼眶忽然红了。
“祈安。”温时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鼻音,“你也太讲义气了。那十板子,你怎么就一个人扛了呢?你要是叫上我,我皮厚,我替你挨两下也好啊。”
季祈安摇了摇头:“你皮不厚。你上次磕了一下膝盖,哭了一整天。”
“那不一样!”温时晏急了,“那是磕膝盖,这是挨板子,能一样吗?”
季祈安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哭起来太吵了。”
温时晏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到兴头上,伸手在季祈安肩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朋友间那种随手的、带着亲昵的拍打——
“你这个人啊——”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季祈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是刷的一下,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血色都从她脸上抽走了。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温时晏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笑容凝固在脸上。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温时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变了调:“祈安?祈安你怎么了?我、我没用力啊——”
林听晚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扶住季祈安的肩膀,不让她动。
“别动。”林听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叶青溪也放下筷子,身子前倾,看着季祈安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声音有些发紧:“时晏,你拍到她哪里了?”
“我、我不知道——”温时晏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就拍了一下肩膀,我真的没用力的——”
沈惜枝坐在季祈安旁边,离她最近。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悬在半空中,像是忘了放下来。她看着季祈安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看着她咬着嘴唇忍痛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筷子和桌面碰触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时晏的哭声戛然而止。
“殿下——”温时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惜枝没有看她。她伸出手,从林听晚手里接过季祈安的肩膀,轻轻扶着,让她慢慢靠回软枕上。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是在扶一个人,更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疼得厉害吗?”沈惜枝的声音很低,只有季祈安能听见。
季祈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疼,只是震了一下。”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她伸手替季祈安擦去额头上的汗,动作很轻,指腹从季祈安的额角缓缓划过。
叶青溪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沈惜枝的手上停了一瞬。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季祈安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她比谁都希望季祈安能快点好起来。但也有一丝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那里,不疼,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她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也没有在意。
“紫苏。”沈惜枝没有回头,“去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季祈安想拦。
“用。”沈惜枝只说了一个字。
紫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惜枝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温时晏。
温时晏缩着脖子,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时晏。”沈惜枝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祈安的伤还没好。她背上的皮肉都是新生的,痂才刚脱落,碰都碰不得。你拍她那一下,她疼得脸都白了,你没看见?”
温时晏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我不是故意的,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惜枝的声音缓了一些,“但你要记住,她现在的伤经不起任何折腾。你拍她一下,她可能要疼好几天。”
温时晏拼命点头。
林听晚上前一步,把温时晏拉到身后,朝沈惜枝行了一礼:“殿下,是臣的错。臣该看着时晏的。”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都坐下吧。太医来看过再说。”
几个人重新坐下。温时晏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听晚轻轻拍着她的背。叶青溪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在沈惜枝和季祈安之间来回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太医来得很快。
季祈安靠坐在软枕上,太医不便查看背上的伤口,沈惜枝便让紫苏把屏风拉过来,挡在床前。季祈安在屏风后面慢慢趴下,紫苏替她解开衣裳,太医隔着屏风,让紫苏描述伤口的颜色、肿胀程度、有无裂开,又问了季祈安几个问题——疼不疼、怎么个疼法、有没有牵扯到别处。季祈安一一答了,声音闷闷的,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太医诊了脉,又问了紫苏几句,才收了药箱,走到屏风前面来。
“回殿下,”太医躬身道,“季二姑娘的伤口没有裂开,淤血也散了大半,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只是新生的皮肉娇嫩,经不起震动,这几日还是要小心,不能剧烈活动,也不能让人碰到后背。”
沈惜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太医一一作答,开了方子,退了出去。
紫苏从屏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换下来的纱布,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
“二姑娘,可以起来了。”紫苏说。
季祈安在屏风后面慢慢坐起来,把衣裳拢好。紫苏帮她把衣带系上,扶着她走出来,让她重新靠回软枕上。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温时晏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祈安,你疼的话就说,你别忍着。”
“真的不疼了。”季祈安说。
沈惜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还有些发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叶青溪坐在对面,看着沈惜枝的手,又看了看季祈安。她垂下眼,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注意,喝了一口,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青溪,茶凉了就别喝了。”沈惜枝头也没回地说。
叶青溪把茶盏放下,应了一声:“嗯。”
沈惜枝这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看着季祈安。
叶青溪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情绪。季祈安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替她挨了十板子,在床上趴了这么多天,到现在连坐久了都不行。沈惜枝照顾她、紧张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换了谁都应该这样。
可是——她看着沈惜枝替季祈安拨头发的手,看着沈惜枝看季祈安时眼底的那份紧张,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硌了一下。
不疼。就是不舒服。
她垂下眼,把凉透的茶盏推到一边。
“时晏,听晚,青溪,你们先回去吧。”沈惜枝说,“让她歇一会儿。”
温时晏吸着鼻子,走到季祈安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拉住季祈安的手指。
“祈安,我下次再也不拍你了,我保证。”
季祈安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好。”
温时晏这才站起来,跟着林听晚走了出去。
叶青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沈惜枝一眼。
“殿下。”她说。
沈惜枝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别太累了。”叶青溪的声音很轻,目光在沈惜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季祈安身上,“祈安,你好好养伤。”
季祈安点了点头。
叶青溪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惜枝和季祈安两个人。
沈惜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季祈安,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小几上,落在那些还没吃完的饭菜上,落在沈惜枝的肩头。
小几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谁也没有再动一筷子。
季祈安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惜枝低头的侧脸,轻声说:“殿下,饭菜凉了。”
沈惜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
“让紫苏热一热。”沈惜枝说。
“不用了。”季祈安说,“我不饿。”
沈惜枝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那些凉了的菜一盘一盘地收进食盒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季祈安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想帮忙,但沈惜枝没让她动。
紫苏听见动静,从外间跑进来,连忙接过沈惜枝手里的食盒:“殿下,奴婢来。”
沈惜枝把食盒递给她:“热一热再端上来。”
紫苏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出去了。
沈惜枝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殿下。”季祈安说。
“嗯。”
“你还没吃。”
沈惜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等你一起吃。”
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她们之间的小几上,落在沈惜枝放在桌边的手背上。
紫苏端着热好的饭菜重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沉闷了。
温时晏哭过的痕迹还在,但桌上的碗筷又重新摆好了,汤冒着热气,饭也是新盛的。
沈惜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季祈安碗里。
“吃吧。”
季祈安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窗外的天光慢慢地暗下去,从亮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灰蓝。紫苏进来点了灯,橘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时晏和林听晚没有再回来。叶青溪也没有再回来。
小几上的饭菜终于见了底,沈惜枝放下筷子,看着季祈安。
“饱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
沈惜枝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叫紫苏进来收拾。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季祈安一眼。
“明日想吃什么?”
季祈安想了想:“还是清炒时蔬。”
沈惜枝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
季祈安靠在枕头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写的那叠歪歪扭扭的字。
她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