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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闯祸 十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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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清晨。
天还没亮透,季祈安就到了宫门口。温时晏和林听晚已经到了,两人站在宫门一侧,低声说着什么。温时晏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像是来干活的。林听晚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季祈安注意到,她的袖口也扎紧了——大概是被温时晏逼的。
“祈安!”温时晏朝她招手,“这边。”
季祈安走过去。温时晏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工匠们寅时就先进去了,青溪在里头盯着。”
季祈安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大亮了。
三人快步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御花园走去。清晨的皇宫很安静,只有巡逻的侍卫偶尔经过。
御花园里,工匠们已经把水车的部件搬到了池塘边。轮轴、叶片、支架、水槽,大大小小几十件,整齐地码在一旁。叶青溪站在池塘边上,手里拿着图纸,正低头看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劲装,乌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又沉稳。
见季祈安进来,叶青溪迎上来,把图纸递给她:“位置我选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季祈安接过图纸,绕着池塘走了一圈,又看了看花圃的位置。池塘地势低,花圃地势高,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坡,和她上次看的一样。她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对工匠们说:“这里,挖地基。”
工匠们动起手来。温时晏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忙搬石头,林听晚站在一旁,递工具递得不紧不慢。叶青溪站在季祈安旁边,对照着图纸,看着工匠们的进度。
日头一点一点地升高,从东边移到头顶。地基挖好了,支架立起来了,轮轴装上了,叶片一片一片地嵌进去,水槽架在花圃边上,坡度刚好。
季祈安蹲在水车旁边,检查着每一处榫卯。工匠们的手艺很好,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装得又快又准。
“可以试水了。”季祈安站起来,对叶青溪说。
叶青溪点了点头,示意工匠们提水。几桶水倒进水槽,水顺着槽道流下来,冲在叶片上——轮轴转动起来,吱呀吱呀的,叶片带起的水花沿着水槽往上走,稳稳地落进了花圃里。
水车转起来了。
温时晏第一个叫出声来:“成了!”她蹦了一下,又连忙捂住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成了成了成了!”
林听晚站在花圃边上,看着水从低处被引到高处,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真切的欣喜。
叶青溪站在水车旁边,仰头看着转动的轮轴,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笑,但眼底的光比笑还要亮。
季祈安站在一旁,看着那架水车。水车转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叶片的角度刚好,轮轴转动顺畅,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正想蹲下来再检查一遍轮轴,忽然听见叶青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祈安,你看,从这里看水车,好漂亮!”
季祈安抬起头,心猛地一沉。
叶青溪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水车旁边那棵老槐树,站在一根不算粗的枝桠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朝她们挥着。她今日穿的劲装行动方便,爬树本不在话下,但那根枝桠离地一丈有余,底下又是硬邦邦的石板路,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青溪!你下来!”温时晏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
林听晚也急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青溪,别闹了,快下来!”
季祈安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叶青溪。她心里又急又怕,但声音还算稳:“青溪,你扶稳了,慢慢下来。”
叶青溪却不当回事,笑嘻嘻地说:“我就看一眼,马上下来。你们看,从这里看水车的轮轴,能看清叶片的角度——”
她说着,往枝桠前端又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这一步,出了事。
那根枝桠本就承不住太大的重量,叶青溪往前一挪,枝桠猛地往下一沉。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树上跌了下来——
“青溪!”
温时晏和林听晚同时叫出声来。
季祈安离得最近,本能地扑了过去。她没有接住叶青溪——根本来不及接——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撞向旁边架着的水车支架,借着那股冲力,把支架推偏了一些,挡在了叶青溪落地的方向。
叶青溪摔在了支架上,被缓冲了一下,滚落在地。采苓连忙跑过去扶她,她的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袖口,疼得脸色发白,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季祈安却没有那么幸运。
她撞上支架的时候,支架倒下来,砸在了她背上。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趴在地上,眼前黑了一瞬。
“祈安!祈安你怎么样了?”温时晏跑过来,跪在她身边,伸手想扶她,又不敢动。
林听晚也跑过来了,蹲下来,声音在发抖:“祈安,你说话,你哪里疼?”
季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撑起身体。背上的疼痛像火烧一样,但她试了试,骨头应该没断。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只是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叶青溪。叶青溪已经被采苓扶了起来,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她的脸色比胳膊上的伤更难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季祈安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花园门口传来——
“天哪!本宫的月季!”
所有人都僵住了。
季祈安顺着那声音看过去,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水车支架倒下的时候,砸在了花圃边上一盆月季上。那不是普通的月季——那是贵妃最心爱的“洛阳锦”,整个皇宫只有这一盆,贵妃养了三年,日日亲自浇水,连皇帝都轻易不敢碰。
此刻,那盆月季被砸得稀烂。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四溅,月季的枝干折成了几截,花瓣散落在泥水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而站在花园门口的,不只是贵妃。
还有皇帝。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寒。沈惜枝跟在他身后,脸色凝重——她本在宫中与皇帝和大臣们议事,议完事后皇帝说让她陪着走走,顺道去御花园接贵妃一同用膳。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的场面。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温时晏,户部侍郎之女;林听晚,林家的小才女;叶青溪,丞相府的千金,沈惜枝未来的皇后。还有季祈安——国师的关门弟子,他记得,但也仅限于记得。
“温时晏,林听晚,叶青溪,季祈安。”皇帝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语气不轻不重,“你们几个,倒是齐全。”
没有人敢接话。
皇帝看了一眼那架还在转动的水车,轮轴吱呀吱呀地转着,叶片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东西,是谁画的图纸?”皇帝问。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是臣。”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审视。贵妃站在皇帝身侧,脸色铁青,手指捏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看着那盆碎了的月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陛下,这盆洛阳锦臣妾养了三年,日日浇水,夜夜看护,就这么被砸了——”
“朕知道。”皇帝打断了她,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偏向。
贵妃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像刀子一样:“陛下,臣妾听说这水车是季二姑娘画的图纸,架设也是她督办的。这砸了臣妾的月季——”
“是臣的过失。”季祈安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不高,但很稳,“与他人无关。”
温时晏猛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眶都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被林听晚死死按住了手。
叶青溪也看着她,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祈安,不是——”
“闭嘴。”季祈安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你的胳膊在流血,别说话。”
叶青溪的眼眶红了。
沈惜枝上前一步,行礼道:“父皇,水车是儿臣命人架的,出了任何差池,儿臣一力承担。祈安不过是听命行事,还请父皇明鉴。”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贵妃看了沈惜枝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咬了咬牙:“陛下,这月季的事——”
“二十板子。”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御花园私设水车,砸毁贵妃心爱之物,罚二十板子,以儆效尤。至于水车——”他看了一眼那架还在转动的轮轴,“留着,朕再看看。”
沈惜枝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父皇,二十板子太重了,祈安的身子骨——”
“你替她求情?”皇帝看了沈惜枝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是你的什么人?”
沈惜枝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是儿臣的人。”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十板子。再多说一个字,就二十。”
沈惜枝不再说话了。
季祈安伏在地上,低低地应了一声:“臣领罚。”
两个侍卫走过来,架起季祈安,拖到了花园一侧的长凳上。
板子是实心的榆木,握在侍卫手里,沉甸甸的。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季祈安咬着牙,没有出声。背上的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疼得她眼前发黑。第二下,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不能出声,不能喊疼。
温时晏跪在不远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林听晚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温时晏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长凳,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青溪跪在另一边,采苓扶着她的胳膊,血还在流,但她像感觉不到一样,目光一直落在季祈安身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石板上。
沈惜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受罚。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第七板落下去的时候,季祈安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她感觉到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喉咙里涌上来,她咬着牙想压下去,但压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溅在石板上,红得刺目。
温时晏终于忍不住了,哭出了声:“祈安——”
林听晚的手按在她肩上,用力到骨节发白,但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地落在衣襟上。
叶青溪跪不住了,身体往前倾,被采苓死死拉住:“小姐,您不能过去——”
沈惜枝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只是看着那口血,看着季祈安苍白的脸,看着那条还在落下的榆木板子。
第八板,第九板,第十板。
第十板落下去的时候,季祈安的身体已经几乎没有了知觉。她趴在长凳上,手指攥着凳腿,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侍卫退开了。
沈惜枝走过来,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季祈安感觉到沈惜枝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摔下去。
“能走吗?”沈惜枝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那声音听起来很稳,但季祈安感觉到沈惜枝的手在微微发抖。
季祈安想点头,但刚一动,喉咙里又是一阵腥甜。她咽了下去,哑着嗓子说:“能。”
她站起来,背上的疼痛让她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朝皇帝和贵妃行了一礼,声音沙哑但还算平稳:“臣,告退。”
皇帝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沈惜枝扶着她往外走。温时晏和林听晚跟在后面,温时晏还在哭,林听晚扶着她的胳膊,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叶青溪被采苓扶着走在最后面,她的胳膊已经不流血了,但她的脸色比季祈安的还难看。
走出御花园的时候,水车还在身后转着。
吱呀,吱呀。
叶片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是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