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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归处(四) 慕容璟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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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璟和知道季祈安撑不了多久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探她的鼻息。那呼吸一日比一日浅,一日比一日轻,像一条渐渐干涸的溪流,她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她好恨。恨沈惜枝,恨叶青溪,恨长安城里的那些人。恨她们把季祈安当棋子、当刀、当绳子,用完就丢,丢完了连看都不看一眼。恨她们在长安城里逍遥快活,而季祈安躺在这里,白发苍苍,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但她不能只恨。她要做些什么。
叶青溪中毒的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只是那时候她顾不上——季祈安躺在血泊里,满头白发,命悬一线,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现在季祈安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守在床边,一守就是一整天,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些细节。她写了封信,让程安传给留在九州国的卫昭。信很短:查叶青溪中毒一事,所有细节,一一报来。
卫昭的回信等了半个月。信很长,写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慕容璟和心上。叶青溪的毒不是外人下的。是她自己服的。她主动接触了沈煜的旧部,以自身为饵,服下寒髓之毒,条件是事成之后沈惜枝赦免沈煜旧部。她知道季祈安会救她,知道季祈安体内也有寒髓之毒,知道季祈安一旦动用内力就会毒气反噬。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还是那么做了。
慕容璟和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纸皱了,字迹模糊了,她还是没有松开。她给卫昭写了第二封信,只有几行字:叶青溪的事,我要她在沈惜枝面前自己开口。找温时晏和林听晚帮忙,请国师相助,把沈惜枝请到场。
长安城。卫昭收到信后,先去找了温时晏和林听晚。温时晏经常都会去季祈安的府邸,今天也不例外。她站在那棵桃树下,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林听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卫昭从墙头翻进来的时候,温时晏吓了一跳。她认得他——季祈安还在长安的时候,她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慕容璟和的人。
“温姑娘,林姑娘。”卫昭单膝跪地,“主上请你们帮忙。”
温时晏的脸色变了。“怎么了?祈安出事了?”
卫昭没有回答,只把事情说了:叶青溪的毒是她自己服的,她主动接触了沈煜旧部,以自身为饵,引季祈安出手相救。温时晏听完,脸色白得像纸。林听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主上想请叶姑娘自己开口。”卫昭说,“需要国师相助,需要陛下到场。我进不了宫,请不到她们,只能请你们帮忙。”
温时晏点了点头。“我去请国师。听晚,你去请陛下。”
林听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温时晏去司天台找国师。她走进去的时候,国师正在整理星图。温时晏把事情说了,国师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什么时候?”
温时晏说了一个日子。国师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听晚去请沈惜枝。她没有说实情,只说慕容璟和查到了叶青溪中毒的真相,请陛下去城外土地庙一见。沈惜枝沉默了很久,紫苏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过了许久,沈惜枝说了一个字:“好。”她没有问慕容璟和是怎么查到的,没有问为什么要在城外见面,没有问为什么不把真相送到宫里来。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见面的地点选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叶青溪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推开门,走进去。庙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神像前的香炉里还燃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人呢?”叶青溪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
灯亮了。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把整座土地庙照得亮如白昼。叶青溪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看见了庙里的人。
国师站在神像前面,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温时晏站在他左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林听晚站在他右边,面无表情。卫昭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还有一个人。沈惜枝。她站在阴影里,紫苏跟在她身后。
叶青溪的脸色变了。她转过身想走,门已经被卫昭堵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庙里的人,嘴唇在发抖。
“你们设局骗我。”叶青溪的声音很轻。
温时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青溪,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青溪没有说话。
国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姑娘,你服寒髓之毒,引季祈安出手相救,是想让她死。”
“我没有想让她死!”叶青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只是想让她离开!离开长安,离开殿下,离开我!她走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殿下会回到我身边,我会是殿下的皇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我没有想让她死!”
“你知道她体内也有寒髓之毒。”国师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她一旦动用内力,毒气就会反噬。你知道她会死。你还是那么做了。”
叶青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她站在那里,看着国师,看着温时晏,看着林听晚,看着沈惜枝,看着那些她曾经最亲近的人。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以为她会有办法”,想说“我只是想让她离开,不是想让她死”。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了。
沈惜枝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叶青溪面前。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叶青溪,看了很久。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在发抖,“是你自己服的毒?”
叶青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惜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叶青溪,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她想说“你知不知道她差点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她到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说不出来。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救朕的人,是不是季祈安?”沈惜枝的声音很轻。
叶青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国师开口了。“陛下,当年救你的人,是季祈安。她在宫道上捡到了你的香囊,在偏殿的廊柱下找到了中毒的你。是她一口一口把毒血吸出来的。她差点死了。我赶到的时候,她趴在陛下身边,嘴角还挂着毒血,手里攥着那枚香囊,攥得死紧。我救了你们两个人。后来叶青溪认领了这份救命之恩,所有人都信了。我没有说。不是不想,是不能。叶丞相的千金认了这件事,若是当众说不是她,叶家的颜面往哪里搁?况且,一个将军府不受宠的庶女,和一个丞相府的嫡出千金,谁的话更让人信服?”
沈惜枝站在那里,听着国师的话,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想起季祈安站在宫墙上,问她“如果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她那时候没有回答。她以为季祈安只是随口一问。她不知道,季祈安等了八年,才等到一个问出口的机会。而她连一个回答都没有给。
紫苏站在沈惜枝身后,听着国师的话,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一开始,陛下和季大人就应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八岁那年,季大人在宫道上捡到了陛下的香囊,在偏殿的廊柱下救了陛下的命。如果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如果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救她的人是季祈安,如果她没有被人抢走那份救命之恩——如果,如果。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错过就是错过了。造化弄人。紫苏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温时晏看着叶青溪,声音碎了。“青溪,她救过你的命。她救了你的母亲,救了皇后娘娘,救了温大人,救了殿下,救了你。她救了所有人。她这辈子,为自己活过一天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叶青溪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沈惜枝转过身,走出了土地庙。紫苏跟在她身后。沈惜枝站在庙门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想起季祈安离开长安的那天,从偏殿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右手的纱布被血浸透,对她说“沈惜枝,我们互不相欠”。她那时候没有追上去。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季祈安。
回宫之后,沈惜枝下了一道旨意:叶青溪禁足丞相府,无旨不得出府。她没有说期限,也没有说原因。旨意传到丞相府的时候,叶丞相跪接了,苏婉宁站在旁边,脸色灰败,一句话都没有说。叶青溪没有接旨,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谁都不见。苏婉宁站在门外,敲了两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温时晏和林听晚没有走。她们站在土地庙外面,看着卫昭熄灭火把,看着他走出来。
“祈安在南疆,是不是?”温时晏的声音很轻。
卫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温时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还好吗?”
卫昭他顿了顿,“主上说,如果你们想去南疆找她,就尽快。”
温时晏愣了一下。林听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尽快”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温时晏心上。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尽快,没有问季祈安到底怎么了。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
林听晚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温时晏停下来,没有回头。
“卫昭。”她的声音很哑。
“在。”
“替我们转告你家主上。我们很快就去。让祈安等我们。”
卫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时晏和林听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转过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南疆。长公主府。
那棵桂花树种下去之后,季祈安的身体好了一些。只是好了一些,不是好了。她依然昏睡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但醒着的时候,她喜欢去凉亭里躺着,看那棵小小的桂花树。慕容璟和让人在凉亭里放了一把躺椅,铺了厚厚的褥子,盖了软软的毯子。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扶着季祈安过去,让她躺在那里晒太阳。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季祈安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树还很小,不到人腰高,枝头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奏折,没有批。她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璟和。”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慕容璟和放下奏折,凑近了一些。“嗯。”
“南疆真的不会下雪吗?”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她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她看着慕容璟和,嘴角还弯着。
“不会。”慕容璟和说,“南疆的冬天不下雪。”
季祈安点了点头,目光从慕容璟和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桂花树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慕容璟和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
“如果下雪呢?”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南疆不下雪,从来不下。但她知道季祈安问的不是南疆的雪。季祈安问的是长安的雪,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冬天。
季祈安没有等她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慕容璟和听见了。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她伸出手,握住季祈安的手。季祈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季祈安没有睁眼。她的嘴角还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远的梦。梦里也许有雪,也许有梅花,也许有一个人,和她一起白了头。
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雪白的头发。风从老榕树的叶子间穿过,沙沙地响。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涟漪。那棵小小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日光下亮得发亮。
慕容璟和低下头,把季祈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从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季祈安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璟和。”季祈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
“我在。”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季祈安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哭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