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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归处(三) 季祈安知道 ...

  •   季祈安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了。

      她说不上来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醒来的时候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许是那口血呕出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些暗红色在帕子上洇开,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认命,是知道。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知道那些流逝的生命不会再回来。她不害怕。她只是有些遗憾。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很多话没有说。但她不想说了。有些话,说出来太沉了,她不想让慕容璟和更难过。

      那天天气很好。慕容璟和扶着她坐在廊下,阳光从老榕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季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空地,看了很久。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涟漪。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像一道道垂下的帘子。

      “璟和。”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慕容璟和放下手里的奏折,凑近了一些。“嗯。”

      “我们在那里种一棵树好不好?”季祈安抬了抬下巴,指着池塘边那块空地。

      慕容璟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块空地空了很久,她一直想种点什么,却一直没有想好种什么。她看着那块空地,又看了看季祈安,点了点头。“好。种什么?”

      季祈安想了想。“桂花吧。”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南疆的冬天不下雪,但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我在长安的时候,闻过桂花的味道。很好闻。”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后来闻不到了。但我想,种一棵在那里,看着也好。”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去吩咐婢女准备树苗和工具。婢女们得了令,很快便从花市买回来一棵桂花树苗,细细小小的,还不到人腰高,枝头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慕容璟和接过树苗,走到那块空地上,拿起铁锹开始挖坑。季祈安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锹一锹地把土挖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个婢女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她们对那位白发女子已经好奇很久了。从她被长公主抱进府里的那天起,她们就在猜她是谁。长公主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亲手喂药、亲手擦身、亲手换衣,连奏折都搬到她床边去批。她们私下里议论过,有人说她是长公主在长安结识的挚友,有人说她是救了长公主性命的恩人,也有人说她是长公主心尖上的人。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同。

      坑挖好了。慕容璟和把树苗放进去,扶着树干,让婢女们填土。季祈安想站起来,手撑着椅背,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慕容璟和看见了,快步走过来扶住她。“你不用过来——”

      “我要来。”季祈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扶着季祈安慢慢走到树苗旁边,让季祈安伸出左手,握住树干。慕容璟和的手覆在她手上,两只手一起扶着那棵细细小小的树苗。婢女们把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坑里,土盖住了树根,盖住了根须,一点一点地把树苗固定住。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苗,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起来,和树苗上那几片嫩绿的叶子一起在风里轻轻摇着。

      “等它长大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

      慕容璟和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扶着季祈安,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树苗。风吹过来,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涟漪。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几个婢女站在远处,看着长公主和那位白发女子并肩站在新种下的桂花树前,看着长公主的手一直扶着那女子的胳膊,没有松开过。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天晚上,白芷一个人在药房里翻医书。

      她已经翻了三天三夜了。桌上堆满了书,地上也堆满了书,每一本都翻开了,每一页都看过了,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她翻完最后一本,把它扔在地上,又拿起一本,翻开,看了几页,又扔在地上。一本接一本,一本接一本,房间里全是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医书落地的闷响。姜若棠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的时候,白芷正把一摞医书从桌上扫下去。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有的书页折了,有的掉出了书签,有的摔在地上翻开了,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

      “白芷。”姜若棠把汤放在桌上,走过去。

      白芷没有看她。她又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扔在地上。又拿起一本,翻了翻,扔在地上。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不停地翻书、扔书,像是在找一样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白芷。”姜若棠又叫了一声,伸手按住她的手。

      白芷的手被按住了,动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医书,看着那些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她看了无数遍却找不到答案的句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崩溃的、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哭。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找不到。”白芷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找不到办法了。我翻遍了所有的书,试了所有的方子,我找不到能救她的办法了。她那么苦了,从小到大,那么苦了。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替别人背了那么多骂名,手也废了,头发也白了,命也快没了。她这辈子,吃过一口甜的没有?她这辈子,为自己活过一天没有?我救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白芷哭得喘不过气,哭得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姜若棠蹲下来,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白芷,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无处可说的孩子。药房的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满地的医书散落着,书页被风吹动,哗哗地响。

      九州国,长安城。

      叶青溪好了。她能跑能跳了,能吃能睡了,脸色红润了,笑容也回来了。她站在丞相府的花园里,看着那棵新种的桂花树,笑着对苏婉宁说,母亲,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啊。苏婉宁说,明年吧。叶青溪哦了一声,转过身,去逗那只新买回来的孔雀。孔雀开屏了,蓝绿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叶青溪拍着手笑,笑声清脆得像从前的每一个日子。

      没有人提起季祈安。不是忘了,是不敢提。苏婉宁不敢提,叶丞相不敢提,沈惜枝更不敢提。她把年号改为祈安,把季祈安住过的那间屋子原样保留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蓬松松,桌上那套青瓷茶具还在原来的位置,连那只季祈安用过的杯子都没有挪过。她不敢来。她怕走进那间屋子,怕看见那些东西,怕想起季祈安站在宫墙上问她“如果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她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季祈安的原谅。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她以为季祈安不会原谅她,她以为季祈安不想再见到她了。

      季祈安的府邸还在。门没有封,但很少有人来。院子里那棵桃树还在,桃子熟了没有人摘,落了一地,烂在土里,第二年又长出新苗。吴氏住在偏院里,周妈照顾着她。吴氏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发呆。周妈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她每天还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吴氏的药用小火煨着,把季祈安住过的那间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没有问季祈安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还回不回来。她只是每天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窗户打开通风,傍晚再关上。她做着这一切,像季祈安只是出门了,像她明天就会回来。

      温时晏和林听晚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温时晏往南疆写过信,一封又一封,没有回音。她不知道季祈安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只是经常会去一趟季祈安的府邸,站在那棵桃树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林听晚每次都陪着她,不说话,也不劝。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棵桃树下,看着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长。温时晏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不会。林听晚从来不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她们没有收到过季祈安的任何消息,一封都没有。温时晏有时候会想,也许季祈安只是不想见她们了。也许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愿意再被长安的这些人打扰。这个念头让她很难过,但她宁愿这样想——宁愿季祈安是不愿意见她们,也不愿意相信她出了什么事。

      南疆。长公主府。

      桂花树种下去的那天晚上,季祈安又呕了血。慕容璟和替她擦干净,把被子掖好,在她旁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季祈安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但她的手是暖的。慕容璟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璟和。”季祈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

      “我在。”

      “等桂花开了,你摘一枝放在我枕边。我闻不到了,但我想,它在那里,我就知道它开了。”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

      “好。”慕容璟和的声音碎了,“我摘。每年都摘。放在你枕边。”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慕容璟和看见了。她看见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握着季祈安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哭得无声无息。

      窗外,那棵新种下的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细细小小的,还不到人腰高,枝头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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