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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五章 归处(五) 南疆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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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冬天终于来了。
没有雪。南疆的冬天从来不下雪,只是湿冷湿冷的,那种冷渗进骨头缝里,让人无处可躲。慕容璟和让人在屋里添了好几个火盆,把被子换成了最厚的那种,又亲手给季祈安换上了那件她最喜欢的衣裳——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是慕容璟和让人照着长安的样式做的。季祈安穿好之后,用左手摸了摸领口的绣纹,嘴角弯了一下,说好看。慕容璟和说,嗯,好看。
那几日,季祈安醒来的时候比往常多了些。她会在慕容璟和的搀扶下走到廊下坐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老榕树,看看池塘里的锦鲤。她不再去凉亭了。天太冷了,慕容璟和不让她去。她就坐在廊下,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怀里揣着手炉,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光景。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慕容璟和要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能听见。
“璟和,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如果可以,我死后,想自由一点。”季祈安顿了顿,“把我的骨灰撒了吧。不要建衣冠冢,不要立碑,不要刻字。我不想要任何人的祭拜。我想去风里,去水里,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我不想被埋在一个地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季祈安的手背上。季祈安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替慕容璟和擦眼泪,但她的手抬不起来了。她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慕容璟和的声音碎了,“我答应你。”
季祈安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谢谢你,璟和。”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季祈安走了。慕容璟和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季祈安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慢慢凉下去,凉下去,凉到她怎么暖都暖不回来。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之前那些日日夜夜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季祈安的手,像一棵被雷劈了还没有倒下的树。
白芷和姜若棠站在门外。白芷靠在墙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姜若棠站在她旁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白芷的肩上,按得很紧。
慕容璟和抱着季祈安走出了府门。她找了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城外的一座山脚下,有一条溪流从山间流过,水声潺潺,四季不断。慕容璟和亲手把季祈安放在了搭好的柴堆上,亲手点了火。火光照亮了整片山谷,照亮了山间的树木,照亮了溪流中跳动的水花,照亮了慕容璟和苍白的脸。她站在那里,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吞没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吞没那些雪白的头发,吞没她此生最珍视的人。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白芷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过去。姜若棠蹲在她旁边,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程安站在远处,低着头,一动不动。几个随行的侍卫站在更远的地方,谁都不敢出声。
火燃了很久。从清晨燃到日暮,从日暮燃到夜深。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的时候,慕容璟和走上前,将季祈安的骨灰捧在手心里,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撒了出去。一部分撒在山间的风里,一部分撒在溪流的水中。风把那些细细的粉末吹起来,吹到树林里,吹到天空中。水把它们带走,带到下游,带到更远的地方,带到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撒了很久,久到双手空空,久到风停了,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骨灰被风吹散、被水流带走,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晨光里,消失在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答应过季祈安的。让她去风里,去水里,去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她做到了。
慕容璟和回到府里之后,下了一道命令:全城缟素。长公主府的门楣上挂起了白绫,府中的灯笼换成了白色的,婢女们换上了素衣,连府门口的石狮子上都系了白布。消息传出去之后,城中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公主府在举丧。没有人敢问。
长安城。那日土地庙之事后,温时晏站在暮色里,看着卫昭熄灭火把,看着他走出来。
“祈安在南疆,是不是?”温时晏的声音很轻。
卫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温时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还好吗?”
卫昭他顿了顿,“主上说,如果你们想去南疆找她,就尽快。”
温时晏愣了一下。林听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尽快”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温时晏心上。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尽快,没有问季祈安到底怎么了。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
林听晚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温时晏停下来,没有回头。
“卫昭。”她的声音很哑。
“在。”
“替我们转告你家主上。我们很快就去。让祈安等我们。”
卫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时晏和林听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转过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翌日清晨,温时晏和林听晚便收拾了行装。温时晏去宫里找沈惜枝的时候,沈惜枝正在御书房里。她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沈惜枝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时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门开了。沈惜枝站在门口,脸色很白,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温时晏走了。
她们换了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几乎没怎么合眼。温时晏的眼眶一直是红的,嘴唇干裂,手指被缰绳勒出了血痕。林听晚比她沉稳些,但脸色也差得吓人,眼下青黑一片。沈惜枝骑在马上,一路都没有说话。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紫苏骑在她身后,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卫昭骑马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们不敢停下来。她们怕停下来就来不及了。
进入南疆城池的时候,已经是季祈安走后的第六日了。温时晏勒住马,看见了街道两旁的景象——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挂着白绫,铺子的招牌上系着白布,行人穿着素衣,整座城像是被一层白色的雾笼罩着。温时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的手开始发抖,缰绳从她手里滑落。
林听晚也看见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沈惜枝骑在后面,没有看见。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卫昭骑马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像一把不会弯的刀。程安在城门口等着,见了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长街,穿过那些陌生的南疆街道,来到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
沈惜枝翻身下马的时候,看见了长公主府门楣上的白绫,看见了门口石狮子上系着的白布,看见了下人们身上穿着的素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去世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白绫在风里轻轻飘动,看了几息,然后迈开脚步,走了进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紫苏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们在院子里看见了慕容璟和。
慕容璟和坐在廊下,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绫束着,面容清冷,眼底青黑,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没有看她们,也没有说话。那棵桂花树旁边的泥土是新翻过的,但没有什么坛子,没有什么红绸。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温时晏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慕容璟和身上的素衣,看着那棵桂花树下新翻的泥土,看着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捂住了嘴,把声音堵在喉咙里。
沈惜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慕容璟和身上的素衣,看着那棵桂花树下新翻的泥土。她的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谁去世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
白芷也是一身素衣,从药房里走出来,看见温时晏、林听晚,又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沈惜枝。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她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站在她们面前。
沈惜枝看着她,声音拔高了。“谁去世了?”
白芷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惜枝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尖锐。“季祈安呢?她在哪里?让她出来见朕。”
白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让她出来!”沈惜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不像她自己,“季祈安!朕命令你出来!朕是皇帝,你不能不见朕!”
没有人回答。院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池塘里锦鲤摆尾的水声,安静得能听见沈惜枝急促的呼吸声。
白芷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惜枝心上。
“季祈安喜欢你,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沈惜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白芷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从八岁开始,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她在将军府的偏院里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连一个下人都能踩她一脚。她救了你的命。她把毒血一口一口吸出来,差点死了。你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你只知道叶青溪。你满心满眼都是叶青溪。你打过她,你说她恶心,你让叶青溪废了她的手,你把她留在长安当拴住季家军的绳子。你从来没有把她当过一个人。你在她心里扎了那么多刀,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只是说,沈惜枝,我们互不相欠。她连恨你都舍不得。”
沈惜枝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芷转过头,看着温时晏和林听晚。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们心上。
“还有你们。你们也是。她等了你们那么久。她一直在等。她说时晏和听晚会来的,我要等她们。她每天都问,她们来了吗。我们说还没有。她就点点头,说,那我再等等。她等到最后一天,等到最后一口气,你们都没有来。你们一个个,都是杀她的刽子手。”
温时晏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林听晚扶住了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温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白芷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沈惜枝,看着温时晏,看着林听晚,看着她们一个个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还没有倒下的树。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药房,关上了门。
沈惜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慕容璟和身上素白的衣裳,看着那棵桂花树下新翻的泥土,看着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走进去。她不敢走进去。她怕走进去,看见那棵桂花树,就会想起季祈安站在宫墙上问她“如果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她那时候没有回答。她再也没有机会回答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天边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了灰蓝色。然后她转过身,走了。紫苏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过长廊,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池塘,走过那棵小小的桂花树。她在桂花树前停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苗,看着树根下新翻的泥土。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泥土,指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她没有资格碰它。
温时晏和林听晚没有走。她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下新翻的泥土,看着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她们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温时晏靠在林听晚肩上,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林听晚搂着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守着这棵小小的、还没有开过花的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