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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归处(二) 到南疆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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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疆的时候,已经是七日之后了。
一路上的颠簸,她多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开眼睛看看慕容璟和,嘴唇动一下,发不出声音,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白芷和姜若棠轮流守着她,施针、灌药、擦身,一刻不敢松懈。慕容璟和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坐在季祈安旁边,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长公主府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慕容璟和让人把卧房安在了后院最安静的一间,离她自己的卧房只隔了一道月洞门。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假山和池塘,池水清凌凌的,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偶尔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池塘边种着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风一吹,轻轻晃着。婢女们进进出出,铺床的铺床,烧水的烧水,脚步轻得像猫,说话声低得像风,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个昏睡的人。慕容璟和把季祈安安顿在床上,被子掖好,枕头拍松,又让人在屋里添了两个火盆。南疆的冬天虽不下雪,但湿冷湿冷的,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慕容璟和怕季祈安受不住。
最初的几个月,季祈安的情况并不乐观。她多半时间都在昏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怎么叫都叫不醒。慕容璟和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偶尔她醒了,想坐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呕出来,溅在衣襟上,溅在被子上,暗红色的,触目惊心。慕容璟和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她不觉得疼,只是看着那些血,发一会儿呆,然后闭上眼睛,又睡过去。婢女们端着铜盆和热帕子守在门外,随时等着传唤,一个个面色凝重,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季祈安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衰退。先是味觉。姜若棠端来药的时候,季祈安喝完了,问她苦不苦,她想了想,说不苦。后来慕容璟和才发现,不是不苦,是她尝不出来了。她喝什么都像在喝水,吃什么都像在嚼蜡。然后是嗅觉。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慕容璟和折了一枝放在她枕边,问她香不香。季祈安看了看那枝栀子花,说,开了吗。慕容璟和没有说话,把花枝插在床头的瓶子里,转过身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婢女们站在门外,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她。
再后来是听觉。季祈安开始听不清别人说话。慕容璟和跟她说话的时候,要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她才能听个大概。有时候她听不清,就看着慕容璟和的嘴唇,猜她在说什么。猜对了,她就笑一下,很淡,但眼睛是亮的。猜错了,她就摇摇头,意思是再说一遍。慕容璟和就再说一遍,不厌其烦。婢女们学会了不在季祈安面前开口说话,有什么事都先告诉慕容璟和,再由慕容璟和凑到她耳边去说。
只有眼睛还是好的。季祈安的眼睛一直很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老榕树,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看着日光从窗棂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用眼睛记住这一切,像是在怕有一天连眼睛也看不见了。
慕容璟和每天都会来陪她。批完奏折就来,有时候奏折没批完也来。她坐在季祈安的床边,给她读书,给她讲南疆的事,讲今天程安又买了什么菜,讲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几朵。季祈安听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不会。慕容璟和不在乎她笑不笑,她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婢女们送茶送点心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放下便退,不敢多留一刻。
春天的时候,季祈安能勉强下床走几步了。慕容璟和扶着她,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廊下。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像随时会倒下去。但季祈安没有倒。她扶着慕容璟和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走完了,就站在那里,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慕容璟和替她擦汗,问她累不累,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两个婢女远远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披风和手炉,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能吃饭了。虽然吃得不多,几口就放下了,但至少不是什么都吃不下了。周妈不在南疆,慕容璟和让人照着周妈的法子做粥,红枣枸杞粥,熬得稠稠的,用小火煨一整个上午。季祈安能喝小半碗,喝完把碗递回去,说,够了。慕容璟和不再勉强她。够了就够了,总比什么都吃不下的好。
慕容璟和让人在院子里的凉亭中放了一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扶着季祈安过去,让她躺在上面晒太阳。季祈安很喜欢那里。她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着头顶的老榕树,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着,看着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她有时候会睡着,有时候不会。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浮着,随时会沉下去。慕容璟和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奏折,批两行,抬头看她一眼,批两行,再看一眼。奏折批得慢,但从来没有积压过。她知道季祈安不喜欢她因为自己耽误正事,所以她不敢耽误。婢女们守在凉亭外,端茶的端茶,换炭的换炭,安安静静的,像一道道不会出声的影子。
姜若棠和白芷一直没有放弃。两个人整日泡在药房里,翻遍了南疆所有的医书,试了无数张方子。药渣堆了满满一筐又一筐,药香弥漫了整座院子。有时候姜若棠半夜爬起来,说想到了一味药,披着衣裳就去药房翻。白芷也跟着起来,两个人点着灯,在药架前翻找,低声讨论,天亮了才回去睡一会儿。慕容璟和把南疆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一个接一个地诊脉,一个接一个地摇头。姜若棠不认命,白芷也不认命。她们说,总有办法的。就算解不了毒,至少要把她的命续下去。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能续多久,就续多久。
季祈安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天醒来,慕容璟和都在身边。有时候她醒了,慕容璟和还在睡,趴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季祈安就看着她,看着她睡着的模样,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替她把滑落的披风拢上去。慕容璟和醒了,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慕容璟和的声音有些哑。
季祈安点了点头。
“饿不饿?”
季祈安摇了摇头。
慕容璟和就站起来,去灶房端粥。粥是温的,一直煨在灶上。她端回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季祈安。季祈安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但她吃完了。慕容璟和接过空碗,放在桌上,替她擦了擦嘴角。
“今天天气好,”慕容璟和说,“要不要去凉亭坐坐?”
季祈安点了点头。
慕容璟和扶着她起来,慢慢走到凉亭里。季祈安在躺椅上躺下来,慕容璟和替她盖好薄毯,把垫在脑后的枕头拍松。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季祈安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薄毯上。季祈安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慕容璟和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奏折,没有批。她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掌心里的榕树叶,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落在两个人之间。
“璟和。”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慕容璟和放下奏折,凑近了一些。“嗯。”
“榕树的叶子落了。”季祈安说。
慕容璟和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气根,看着飘落的叶子。她点了点头。
“嗯,落了。”
季祈安没有再说。她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弯着。掌心里的那片叶子被风吹走了,落在青砖地上,落在躺椅的腿边,落在一地斑驳的树影中间,再也分不清了。
慕容璟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榕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雨。她批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季祈安睡着,呼吸很轻很浅,但还在。还在就好。婢女们远远地站在廊下,谁都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