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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选择 季祈安从司 ...

  •   季祈安从司天台回来之后,国师便去了偏殿。

      他走进去的时候,殿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叶青溪的脸色又差了几分,嘴唇上的乌色更深了,呼吸时急时缓,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苏婉宁坐在床边,已经不哭了,眼泪像是流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呆滞的目光。叶丞相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沈惜枝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不再发抖了,像是已经过了那个会发抖的阶段,进入了一种更深的、更沉默的绝望。

      白芷和姜若棠站在殿角,低声讨论着什么,两个人手里都拿着药方,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

      国师走进来的时候,沈惜枝转过身。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国师,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他有没有办法,却不敢开口。她怕听到的答案和之前一样。

      国师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臣有一事相告。”

      沈惜枝看着他。

      “臣知道有一人,手里有此毒的解药。”国师的声音很平静,“那人说,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想见陛下一面。”

      殿里安静了一瞬。沈惜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从灰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红。她站在那里,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谁?”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国师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方向。

      沈惜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躺在床上的叶青溪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偏殿。紫苏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宫墙的方向走去。国师说,那个人在宫墙上等她。

      宫墙很高,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个长安城。沈惜枝走上去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千家万户的屋顶上铺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剪影。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宫墙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乌发用木簪束着,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站在城墙边,背对着沈惜枝,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看着那些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屋顶和街道。风吹过来,她的衣角飘起来,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惜枝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紫苏站在她身后,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话。沈惜枝终于迈出脚步,走到季祈安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脚下的长安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在一起,又分开。

      季祈安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片金红色的暮色里。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今天救叶青溪的代价是我的性命,陛下会怎么选?”

      沈惜枝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侧脸,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看着她右手的纱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她想说“不会的”,想说“朕不会让你死”,想说“朕会想别的办法”。但她说不出。

      沈惜枝的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季祈安心上。不锋利,但很疼。疼得久了,就麻木了。季祈安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如果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不是叶青溪,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沈惜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起八岁那年,她中毒倒在廊柱下,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叶青溪救了她。她信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叶青溪是丞相府的千金,是她未来的皇妃,是所有人眼中最配站在她身边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另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了那一劫。

      “祈安。”沈惜枝的声音很哑,“解药在你手里吗?你能不能拿出来救青溪?朕知道她对不起你,朕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但现在性命攸关,等她好了,朕一定会好好弥补你。你的手,朕会遍访名医,一定会治好。”

      季祈安听着这些话,看着沈惜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恳求,有愧疚,有心疼。但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东西,沈惜枝给不了。从来就给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脚下的长安城。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千家万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天幕上随手撒了一把碎星。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陛下回去吧。叶青溪的毒,我会解的。”

      沈惜枝愣了一下。“你——”

      “先回去吧。”季祈安没有看她,声音很平静,“她在等陛下。”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久到长安城的灯火亮成了一片星河。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祈安。”她的声音很轻。

      季祈安没有说话。

      “朕欠你的,这辈子会尽朕所能还。”

      她没有等季祈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宫墙上一下一下地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季祈安站在宫墙上,看着沈惜枝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那一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紫苏走上来,轻声说了一句“季姑娘,该回去了”。她才回过神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长廊,走过御花园,走过太和殿。宫门口的马车还等在那里。程安不在——他今日被慕容璟和派去采买东西了,换了另一个车夫。季祈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右手搁在膝上,纱布在暮色里泛着白。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宫墙上已经流完了。不是当着沈惜枝的面流的——她不会在沈惜枝面前哭了。是背对着沈惜枝,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无声无息地流的。流完了,擦干了,转过身,笑着问她“如果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她问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沈惜枝的回答,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只听进去了那个沉默。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

      院子里,慕容璟和正站在桃树下。程安垂手立在一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册子,正在往上面记着什么。慕容璟和的声音不大,但院子安静,季祈安听得很清楚。

      “她爱吃的那些点心,多备一些。还有她常喝的那种茶叶,长安不好买,多带些。路上用的被褥要厚实些,她怕冷。”

      程安一一应了,在册子上记下来。合上册子,转身退了下去。经过季祈安身边时,他停了一步,朝她行了一礼,没有说话,继续往外走了。

      慕容璟和转过身,看见季祈安站在院门口,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回来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桃树下,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枝头那几个最高的桃子还在晃。

      “都听见了?”慕容璟和问。

      季祈安嗯了一声。

      慕容璟和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说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季祈安一起看着那棵桃树,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们就走。”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南疆的冬天不下雪,但也不冷。火塘烧起来,整间屋子都是暖的。你会喜欢的。”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暮色里最后一抹光消失在西边的屋檐后面。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桃子甜腻的气息。

      “好。”她说。

      慕容璟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季祈安,等暮色变成夜色,等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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