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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祈安 圣旨是紫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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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紫苏送来的。
季祈安正在廊下翻书,左手翻页,翻得很慢。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白芷和姜若棠在院子里摆弄药材,一个在挑拣,一个在研磨,药香弥漫了整座院子。桃子已经摘完了,桃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季祈安翻开的书页间。
紫苏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没有跟人,一个人来的。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季祈安坐在廊下,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白芷和姜若棠蹲在药架旁,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像是在过寻常日子。紫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不忍心走进去。这道圣旨一下,寻常日子就过不了了。但她还是走进去了。
“二姑娘。”紫苏的声音很轻。
季祈安抬起头,看见紫苏手里的圣旨,放下书,站起来。慕容璟和也站起来,白芷和姜若棠停下手里的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紫苏展开圣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季氏祈安,忠勇兼备,德才无双,护驾有功,救社稷于危难,挽狂澜于既倒。特封镇国护安大人,位仅在皇帝之下,万人之上,赐金印紫绶,统摄朝政,协理天下。钦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墙头吹过来,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又落了几片。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几息。她没有跪。紫苏没有让她跪。这道圣旨与其说是旨意,不如说是一封信——一封沈惜枝写给她、却不敢亲自送来的信。
季祈安伸出左手,接过圣旨。“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顿了顿,又说:“替我转告陛下,让陛下放心,我说的,会做到。”
紫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朝季祈安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但弯下腰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季大人。”紫苏的声音很轻,“奴婢告退。”
她转过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很快,像是在逃。季祈安站在廊下,看着紫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手里的圣旨沉甸甸的,金印紫绶,位仅在皇帝之下。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拿起书,继续翻。左手翻页,翻得很慢。
慕容璟和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她没有问什么。白芷和姜若棠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下来,继续摆弄药材,一个挑拣,一个研磨,药香又弥漫开来。
桃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季祈安翻开的书页间。她拂去书页上的落叶,继续翻。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分隔线——
佑平十六年,秋。
长安城的银杏黄了。丞相府门前的巷子里,两排老银杏落了一地碎金,铺得整条巷子像是撒了金箔。风一吹,叶子簌簌地飘,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司天台的院子里,药炉还在,晾药材的架子还在,厢房的门开着。浑仪和简仪搁在台上,很久没有人动过了,铜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从前那里总是有人进进出出的,现在没有了。
这一年,九州国当今女皇沈惜枝不顾满朝文武大臣的反对,执意将年号改为“祈安”。朝堂上炸开了锅。礼部尚书跪在殿中,声泪俱下地劝谏,说年号乃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御史中丞说陛下此举有违祖制,请陛下三思。连太后都派人来劝了。沈惜枝不听。她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她只说了一句话:“朕意已决,不必再议。”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再也没有人敢说话。
祈安二年,春。
长安城的银杏又绿了。沈惜枝不理朝政,整日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迷恋道术丹药。丹炉从早烧到晚,符纸贴满了墙壁,道经堆了满桌。奏折积了厚厚一摞,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批。大臣们在殿外跪了一排又一排,恳请陛下临朝听政。沈惜枝不见。谁来都不见。
紫苏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殿里烟雾缭绕。沈惜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着丹炉和符纸,手里拿着一卷道经,正低头看着。她穿着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没有戴冠,没有穿龙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是一个修行的道人。案上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摞,落了一层灰。丹炉里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脸色很差,苍白里泛着青灰,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比两年前瘦了一大圈。
紫苏站在门口,看着沈惜枝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了很久,久到丹炉里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案上的符纸被风吹起来,飘到了地上。
“陛下。”紫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
沈惜枝没有抬头。
“陛下,季大人已经逝去了。”紫苏的声音在发抖,“如果,如果季大人还在世,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您这个样子的……”
沈惜枝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手里的道经掉在了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看着紫苏,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空洞的平静。
“你在胡说些什么?”沈惜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朕的祈安没有死。没有死。”
紫苏的眼泪掉了下来。“陛下——”
“出去!”沈惜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都给朕出去!”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掀翻了龙案。案上的丹炉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炭火溅了一地,烧焦了铺地的毯子。奏折散了一地,符纸飘了满天,道经摔在了墙角,书页翻开着,露出“长生”两个字。丹炉里的烟灰扬起来,呛得紫苏咳了一声。
殿里的宫女和太监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跪下来磕头,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外退。紫苏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看着沈惜枝掀翻了案,看着沈惜枝站在满地的狼藉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沈惜枝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滑落在地。
沈惜枝坐在地上,背靠着龙椅的底座,低着头,肩膀在发抖。那些宫女太监已经退出去了,殿里只剩下她和紫苏两个人。丹炉的碎片散了一地,炭火还在烧,烧焦的毯子发出刺鼻的气味。符纸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沈惜枝的肩上,落在她散落的头发上。
“紫苏。”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紫苏跪下来,跪在那些碎瓷片和炭火中间,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动。
“朕好悔。”沈惜枝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揉皱又撕碎的纸,“好悔为何当初没有听你的,让她那般无望地离去,就连尸骨都不肯留下……”
紫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炭火,看着沈惜枝散落在地上的头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和季大人她,终究是情人错过。
沈惜枝坐在那里,抽泣着,像一个被人抢走了所有心爱之物的小孩子。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把脸埋在膝盖里,把那些藏了许久的悔恨、愧疚、思念,一股脑地哭了出来。她没有擦眼泪,任由它们流着,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地上,和那些碎瓷片混在一起,和那些还在燃烧的炭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灰。
紫苏跪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跪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守着一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帝王。
殿里的烟雾渐渐散了,丹炉的炭火也灭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和碎瓷。符纸不再飘了,落在地上,落在沈惜枝的肩上,落在那本摔在墙角的道经上。道经翻开着,书页上写着两个字——“长生”。墨迹已经干了,但纸还是新的,像是刚写了不久。
沈惜枝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泪流干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紫苏,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紫苏跪在那里,看着她,轻声叫了一句“陛下”。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靠在龙椅的底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紫苏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但她没有动。她看着沈惜枝,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看着她比两年前老了十岁的面容,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下来,擦不干净。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秋天。她捧着圣旨走进那座院子,季祈安从廊下站起来,用左手接过圣旨,说“知道了”。她站在院门口,朝季祈安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季大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季祈安。后来季祈安真的做到了她说的那些事。她替叶青溪解了毒,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叶青溪活了下来,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能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季大人,再也没有回来过。等陛下找到她时,季大人已经逝去了,就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紫苏跪在地上,看着沈惜枝靠在龙椅底座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和季大人她,终究是情人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