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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宴饮 圣旨是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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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午后来的。紫苏亲自送来的,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盖着太后的凤印。太后娘娘在宫中设宴,答谢季祈安当年的救命之恩,请她明日入宫赴宴。同行的还有温时晏、林听晚、慕容璟和、姜若棠、白芷。叶青溪和丞相夫人亦在受邀之列。因是女眷,丞相便不在其中。
季祈安用左手接过圣旨,放在桌上。“知道了。”她说。紫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翌日,季祈安打开柜子,翻了一遍。那些衣裳大多是慕容璟和给她买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许久,最后拿出一件湘妃色的长衫,那是前些日子刚做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浅淡的粉红,像春天里初开的桃花。她从前从不穿这样艳丽的颜色,今日不知怎的,就想穿了。她用左手把衣裳穿好,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束起来,用那支白玉簪别住。那支白玉簪是沈惜枝送她的及笄礼,她一直舍不得戴,今日也想戴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但那一身湘妃色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不像从前那样灰扑扑的了。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慕容璟和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乌发用碧玉簪挽着,整个人温润又沉静。看见季祈安出来,她的目光在那身湘妃色的长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姜若棠和白芷站在慕容璟和身后,温时晏和林听晚是后来的。温时晏一进门就嚷着“饿死了饿死了”,被林听晚拉了一把,才想起来今日是进宫赴宴,不是去东市下馆子,讪讪地闭了嘴。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宴席设在太后的寿康宫。太后娘娘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乌发用赤金凤冠束着,整个人端庄又慈和。她的头发比从前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温和的,明亮的,带着一种见过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沈惜枝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乌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停了一瞬——那身湘妃色她没见过,衬得季祈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枯木逢了春。沈惜枝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婉宁坐在下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用碧玉簪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叶青溪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襦裙,乌发半挽,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她笑着,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声音清脆,像从前一样。
季祈安走进去的时候,满座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走到殿中,行了一礼。
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朝季祈安招了招。“过来,让哀家看看。”
季祈安走过去,在太后面前站定。太后拉起她的手,看着她缠着纱布的右手,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孩子,你受苦了。”太后的声音有些哑。
季祈安摇了摇头。“娘娘言重了。”
太后没有再说,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手。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端上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柄玉如意,通体碧绿,雕着祥云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哀家当年的陪嫁之物,跟了哀家几十年。”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日赠予你,聊表哀家的心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温时晏张了张嘴,被林听晚按住了手。慕容璟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姜若棠和白芷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叶青溪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又一圈,脸上还挂着笑。
季祈安看着那柄玉如意,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左手,接了过来。“多谢娘娘。”她的声音很平静。
太后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各色赏赐——金器、玉器、绸缎、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在殿中,堆了满满一桌子。太后一样一样地指着,说这是给温时晏的,这是给林听晚的,这是给白芷的。每一样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准备了很久。
温时晏跪下来谢恩,林听晚也跟着跪下来。慕容璟和站起来行了一礼,姜若棠和白芷跟在后面。众人谢过了,各自归座。
苏婉宁一直看着季祈安的右手。那只手从进门起就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过。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知道那只手是怎么伤的——她的女儿让人用夹棍夹的。她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祈安。说谢谢?谢谢她救了她的命,然后把她女儿把她的手废了?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手已经废了。她们叶家欠季祈安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宴席开始了。宫女们端上来一道道菜,摆满了桌子。太后举杯,众人跟着举杯。季祈安用左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苏婉宁坐在她斜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右手上。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到季祈安面前。
“季姑娘。”苏婉宁的声音很轻,“这是家里的一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你拿着。”
季祈安用左手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和沈惜枝送她的那支很像,也是木樨花的样式,也是珍珠的花蕊。只是这一支更旧一些,玉质微微泛黄,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她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锦盒,收进袖中。
“多谢夫人。”她的声音很平静。
苏婉宁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烈,呛得她咳了一声。叶青溪坐在旁边,伸手替她拍了拍背,动作很轻,很自然。
“母亲,您慢些喝。”叶青溪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苏婉宁点了点头,放下酒杯。叶青溪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从苏婉宁身上移开,落在季祈安身上,停了一瞬。季祈安正低头喝汤,用左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喝得很慢。叶青溪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
宴席散了。众人依次告退,走出寿康宫。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座皇宫染成了灰蓝色。季祈安走在最前面,慕容璟和走在她旁边,白芷和姜若棠走在后面。温时晏和林听晚走在最后面,温时晏还在念叨今晚的菜哪一道最好吃,被林听晚拉了一下袖子,声音低了下去。
沈惜枝从后面跟上来,在季祈安身边站定。
“祈安。”她的声音很轻,“陪朕走走吧。”
季祈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转过头,对慕容璟和说:“你们先回去。”慕容璟和看了沈惜枝一眼,没有说什么,带着白芷和姜若棠先走了。温时晏想留下来,被林听晚拉走了。
沈惜枝带着季祈安往御花园的方向走。紫苏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御花园里的花木染成了灰蓝色。荷花已经开了,粉的白的一大片,在暮色里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水彩随意涂抹的几笔。沈惜枝走得很慢,季祈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荷塘里的荷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走到荷塘边的凉亭前,沈惜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季祈安。季祈安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的手,好些了吗?”沈惜枝问。
“好多了。”季祈安说。
沈惜枝看着她缠着纱布的右手,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只手,指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看着荷塘里的荷花。粉的白的一大片,在暮色里朦朦胧胧的。风吹过来,荷塘里的荷叶沙沙地响。
两个人站在凉亭前,谁都没有再说话。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