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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休书 御花园里很 ...

  •   御花园里很安静。沈惜枝站在凉亭前,季祈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紫苏远远地站在游廊的拐角处,背对着她们,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桩。

      季祈安看着荷塘里的荷花,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和离书的事,陛下考虑得如何了?”

      沈惜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季祈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又开口了。“还有叶青溪。她现在住在宫中,没有名分,没有地位。陛下打算让她等多久?一年?两年?一辈子?”

      沈惜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样拖下去,只会让三个人都痛苦。”季祈安转过身,看着沈惜枝的眼睛,“陛下应该比我清楚。”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季祈安的脸染成了灰蓝色。她穿着那身湘妃色的长衫,站在荷塘边,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沈惜枝看着她,忽然想起从前的季祈安——总是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站在人群后面,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她以为她会一直那样。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季祈安会站在她面前,问她要一个答案。

      “祈安。”沈惜枝的声音很轻,“朕——”

      “陛下。”季祈安打断了她,“我只问陛下一句话。”

      沈惜枝看着她。

      “陛下对我,到底有没有半分情分?”

      荷塘里的荷叶沙沙地响。风吹过来,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许多事。想起季祈安八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眼神却很亮。想起季祈安替她挡了沈煜那一剑,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料,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想起季祈安跪在沈煜面前,说“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想起季祈安的手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问她“你也是来找我算账的吗”。桩桩件件,她都想起来了。她想说“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不敢说。她说了“有”,然后呢?她给不了季祈安想要的。她给不了她和离书,给不了她自由,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她什么都给不了。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她等了很多年,从八岁等到十六岁,从那个在宫道上捡到香囊的小女孩,等到如今右手残废、满身伤痕。她以为她等得起,以为她做得够多,以为总有一天沈惜枝会回头看她一眼。不是君臣之间的那一眼,不是主仆之间的那一眼,不是恩人与被救者之间的那一眼。是看叶青溪时的那一眼。是带着光的、藏不住的、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那一眼。她等了八年,等到现在,站在这暮色沉沉的御花园里,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等不到了。

      “我知道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碾碎之后还想拼凑起来的勉强,“陛下的心里,从来就只有叶青溪。从八岁到现在,陛下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压的。也许是及笄宴那天,沈惜枝看叶青溪加笄时眼底的光太亮,亮得她连靠近都觉得不配。也许是更早,早到她还在做伴读的时候,每日看着沈惜枝和叶青溪并肩走在宫道上,她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我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伤,背了那么多骂名。我以为,哪怕只有一点点,陛下至少会把我放在心上。哪怕不是那种情分,哪怕是愧疚,哪怕是感激——至少,我在陛下心里,应该是有位置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这只手曾经握过剑,挡在沈惜枝面前,替她挡住沈煜的剑锋。这只手曾经把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送上驶向南疆的马车,曾经在大火里推开后门,曾经在城门口从日出等到日落。这只手废了,再也握不了笔,再也拿不了剑,连愤怒都握不住了。

      “可我想错了。”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裂开了,“陛下的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我做了再多,做到手都废了,做到这条命都快要搭进去了,陛下心里装着的,还是只有她。”

      沈惜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淌。

      “祈安,朕——”

      “陛下不用说了。”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沈惜枝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湿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不会在沈惜枝面前哭了。从八岁到十六岁,她在沈惜枝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八岁那年中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厢房里,哭着问师父“那个女孩活过来了吗”。一次是今日。今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在沈惜枝面前哭。哭了,就输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输什么,但她不想输。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和离书,或者休书,都可以。陛下选一个吧。”

      沈惜枝看着她,嘴唇在发抖。

      “季家军的事,陛下也不必担心。”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死灰,是烧尽了之后什么都不剩的那种平静,“她们忠于的是陛下,不是季怀远,不是季云峥,也不是我。陛下是明君,是值得她们效忠的人。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不必用我拴住她们。她们不会反。”

      她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动作还是那么标准,礼数还是那么周全,但弯下腰的那一刻,一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砸在了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她很快直起身,没有让沈惜枝看见——也许沈惜枝看见了,也许没有。她没有抬头去看。

      “告退。”

      她没有再自称“臣”,也没有再自称“我”。这一个字,把她和沈惜枝之间最后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割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她的湘妃色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暮色里泛着白。那只手握不成拳头了,她只能让它垂着,像一件坏掉了的、再也修不好的东西。

      沈惜枝站在凉亭前,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她想叫住她,想喊她的名字,想追上去。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了还没有倒下的树。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紫苏从游廊的拐角处走过来,站在沈惜枝身后,看着她流泪的样子,看着她望着季祈安消失的方向发呆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不会出声的影子。

      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

      慕容璟和在院子里等她。

      她没有坐在廊下,她站在桃树旁边,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做任何事。她就那样站着,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暮色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里,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但当她看见季祈安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阴翳忽然就散了,染上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不想被季祈安发现,却又藏不住。

      季祈安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慕容璟和微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弯起来的嘴角,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等她的样子。她想起沈惜枝站在凉亭前,沉默不语的样子。想起沈惜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想起沈惜枝连一句“有”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如果她喜欢的,不是沈惜枝,该多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再往下想。她不敢想了。

      “回来了?”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季祈安点了点头。

      慕容璟和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的光很暖。

      “累了吧?”慕容璟和说,“去歇着吧。”

      季祈安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慕容璟和,看了很久。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的,砸在衣襟上,砸在手上。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

      门外,慕容璟和站在桃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她没有敲门,没有问她还好吗,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守着一扇不会轻易打开的门。

      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没有走。她就坐在那里,守着那扇门,守着门里面那个无声哭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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