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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尘埃 季祈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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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没有走远。她站在竹林深处,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仰起头,看着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撒了一地。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竹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哭声。
苏婉宁的脸在她脑子里转。季祈安睁开眼睛。吴氏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你是丞相府的女儿。”“你杀了你的亲生母亲。”“你已经害死了你的亲生母亲,你还要害死你的亲生父亲吗?”她从来没有叫过苏婉宁一声母亲。从来没有。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却叫不出口了。她该怎么叫?她以什么身份叫?她是将军府的庶女,是沈惜枝的妻——不,她连这个都快要不是了。她什么都不是。
她把真相吞了回去。那些话——你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你当年被人调换的女儿——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不能说。说出来,叶青溪怎么办?叶青溪做了十五年的丞相府嫡长女,十五年的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如果真相揭开,她还剩什么?没有身份,没有母亲,没有家。她什么都没有了。季祈安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不想让叶青溪也尝一遍。她宁愿叶青溪恨她。恨她烧了丞相府,恨她杀了苏婉宁,恨她抢了沈惜枝。恨比真相容易承受。恨一个人,比接受自己的一无所有容易得多。
她靠在竹子上,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站了很久。
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死而复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安城。茶楼里,酒馆里,东市的摊子边,西市的铺子门口,到处都在说这件事。说季祈安当年没有杀人,那场大火是她放的,但人不在里面——她早就把人送走了,送去南疆,藏了大半年,如今平平安安地接回来了。说温大人也没有死,午门斩首的那个是死囚,真正的温大人被季祈安藏起来了,毫发无伤。说季祈安做的一切都是演戏,演给逆贼沈煜看的,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的骂名,替陛下守住了江山,守住了那些该守住的命。
一夜之间,那些谩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赞誉。有人说她是忠臣,有人说她是义士,有人说她是九州国百年难遇的奇女子。街头巷尾都在传她的名字,说书人把她的故事编成了段子,在茶楼里讲得唾沫横飞,讲到她火烧丞相府那一段,台下掌声雷动。那些曾经指着她鼻子骂“叛徒”“走狗”“刽子手”的人,如今争先恐后地说自己早就看出来她不简单,早就知道她是有苦衷的,早就知道她是个好人。
朝堂上也变了风向。那些之前主张废黜季祈安的御史们,如今闭口不言。礼部尚书再次上折子,请陛下尽快举行封后大典,册封季祈安为皇后。这一次,没有人反对。连御史中丞都沉默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惜枝没有立刻答应。她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她把那道折子看了三遍,放在桌上,没有批,也没有驳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欠季祈安的太多,多到她这辈子都还不完。可她不能还。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亏欠做事。她需要季家军,她需要季祈安在长安。可季祈安不想做皇后。季祈安想要的是和离书。她给不了。她什么都给不了。
紫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折子上的墨迹干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道不会出声的影子。
丞相府恢复了往日的气派。被烧毁的正厅重建了,用的还是原来的图纸,一砖一瓦都照着从前的样子。匾额重新挂了上去,“叶府”两个字是陛下亲笔题的,描了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仆人们回来了,丫鬟们回来了,连从前养在花园里的那几只孔雀都买了新的回来。一切如旧,像是那场大火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婉宁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看了很久。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碧玉簪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仆人们进进出出,向她请安问好,她一一应了,语气温和,和从前一样。
叶青溪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灿烂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真的高兴。她挽着苏婉宁的胳膊,把头靠在母亲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母亲,您可算回来了,女儿想您想得紧。”苏婉宁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微红,笑着说:“回来了,回来了,不走了。”
叶青溪把脸埋在苏婉宁的肩上,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洇在苏婉宁的衣料上,很快就消失了。没有人看见。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笑。
回府的第一晚,叶青溪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整整一夜。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很白。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白日里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没有人看,她也挂着。那笑容像是长在了她脸上,摘不下来了。
苏婉宁来看过她。她推门进来,在叶青溪身边坐下,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散落的头发。叶青溪没有躲。她笑着,任由母亲的手从她发间穿过,动作很轻,很温柔。
“娘。”叶青溪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您回来了,我高兴得睡不着。”
苏婉宁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把叶青溪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回来就好。”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娘回来了。”
叶青溪把脸埋在母亲怀里,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藏。她不想藏了。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一个被人抢走了所有心爱之物的小孩子。但她没有出声。她把声音吞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吞进了肚子里。她不能让母亲听见。母亲刚回来,她不能让母亲担心。
苏婉宁没有说话,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翌日清晨,叶青溪起了个大早。她换了一身鲜艳的衣裳,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脸上敷了脂粉,嘴唇点了口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和从前一样好看。她走出房门,穿过长廊,走过那些向她请安的仆人,走出丞相府的大门。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笑了。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叶青溪很好。母亲回来了,丞相府恢复了,一切都很好。她很好。
她上了马车,往季祈安的府邸去了。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她掀开车帘,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门房认得她,跑出来问她要不要通报。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用。她就坐在马车里,隔着那道门,隔着那堵墙,看着季祈安府邸的方向,看了很久。她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进去了要说什么。是谢谢她救了母亲?还是质问她为什么要抢走沈惜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一个字:“回。”
马车调转了方向,往丞相府驶去。叶青溪靠在车壁上,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很亮。她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她任由那些眼泪流着,脸上还挂着笑。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门口,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整理了一下衣裳,扬起脸,笑了。她走进大门,穿过前院,走过长廊。仆人们向她请安,她笑着应了。丫鬟们说“小姐今日真好看”,她笑着说了声“多谢”。她走进正厅,苏婉宁正在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笑着问她:“去哪儿了?”
叶青溪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说了两个字。
“随便走走。”
苏婉宁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叶青溪去了哪里。但她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