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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她们还活着 翌日,沈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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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惜枝来得比预想中要早。
她没有摆銮驾,没有带侍卫,只带了紫苏一个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季祈安的府门口。紫苏上前叩了门,周妈开的门,看见是紫苏,又看见她身后站着的沈惜枝,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开了。
沈惜枝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正厅的门开着,季祈安坐在桌前,左手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慕容璟和坐在她左边,白芷坐在她右边,姜若棠坐在慕容璟和旁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屉包子,一锅白粥,热气腾腾的。四个人正吃着,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
慕容璟和看了沈惜枝一眼,没有起身,端起粥碗继续喝。白芷和姜若棠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动。季祈安看了沈惜枝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惜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季祈安穿着那件白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右手缠着纱布,搁在桌沿上。她用左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喝得很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沈惜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进去,在季祈安对面坐下来。没有人给她盛粥,没有人给她拿筷子,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器。
慕容璟和喝完粥,放下碗,站起来,看了季祈安一眼。“我吃好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白芷也跟着站起来,姜若棠也站起来。三个人收拾了碗筷,鱼贯而出,把正厅留给了两个人。
季祈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左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没有看沈惜枝,站起来,转身往卧房走去。
沈惜枝跟了上去。
季祈安走进卧房,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关门。沈惜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屋里没有点灯,晨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淡金色。季祈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沈惜枝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祈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昨日的事,我——”
“陛下今日有空了吗?”季祈安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惜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
“那就走吧。”季祈安站起来,没有再看她,径自走出了卧房。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程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见季祈安出来,跳下车辕,替她掀开车帘。季祈安上了车,沈惜枝跟在后面也上了车,紫苏跟着上了车,坐在沈惜枝旁边。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程安没有问去哪里,季祈安昨日就跟他说过了。
车厢里很安静。沈惜枝坐在季祈安对面,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紫苏坐在沈惜枝旁边,看看沈惜枝,又看看季祈安,也不敢说话。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右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马车摇摇晃晃的,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几个人之间晃来晃去。谁都没有说话。
大慈恩寺到了。
季祈安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她来过这里。上一次来,是来求佛祖保佑的。那一次她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殿里那尊金身的佛像,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这一次,她还是没有进去。她绕过正殿,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寺庙后面走去。沈惜枝跟在后面,紫苏跟在沈惜枝后面。
走到竹林边上,季祈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惜枝。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一事相问。”
沈惜枝看着她。
“陛下若不肯与我和离,那叶青溪怎么办?”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现在住在宫中。陛下是要给她一个名分,还是陛下要纳妾?”
沈惜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不敢想。她知道季祈安说的是事实。叶青溪在宫中,没有名分,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那里,等着沈惜枝给她一个交代。可沈惜枝给不了。她不能给叶青溪名分,因为季祈安是她的正妻。她不能废黜季祈安,因为季家军还需要季祈安在长安。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拖着。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前走。竹林很深,竹子很高,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小路的尽头,几间矮房出现在眼前,灰墙黑瓦,朴素得像农家的院落。院门口站着两个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用银簪束着,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个人抬起头来。
沈惜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竹林边上,看着那两个妇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她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母后。丞相夫人。
她们还活着。
皇后娘娘最先看见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上有皱纹了,鬓角也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沈惜枝记忆中的样子——温和的,慈爱的,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目光。她看着沈惜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苏婉宁站在她旁边,看着沈惜枝,又看了看季祈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紫苏站在沈惜枝身后,看着皇后娘娘,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站在她身后,离她两步远,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日光下泛着白。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们还活着。”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
季祈安没有说话。
沈惜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皇后娘娘,看着苏婉宁,看着季祈安,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了还没有倒下的树。
皇后娘娘终于走了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沈惜枝面前,伸出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别哭了。”皇后娘娘的声音有些哑,“这么大的人了,还哭。”
沈惜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进皇后娘娘怀里,抱着她,哭得像一个孩子。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把脸埋在皇后娘娘的肩上,把那些藏了许久的委屈、恐惧、愧疚,一股脑地哭了出来。皇后娘娘没有说话,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苏婉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擦不干净。
季祈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过了许久,沈惜枝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皇后娘娘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转过身,看着季祈安。季祈安还是那副模样,站在两步之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惜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她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太晚了。她想说那些事——和离书,叶青溪,季家军——她都想说,但她说不出口。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再问。她朝皇后娘娘和苏婉宁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
“我出去等。”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进了竹林里。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的白色身影在竹林间若隐若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青石板小路的尽头。
皇后娘娘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是个好孩子。”皇后娘娘的声音很轻。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消失的方向,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