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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空候 紫苏回到宫 ...

  •   紫苏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有直接去找季祈安,先找了宫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让他去传话——陛下同意了,明日去大慈恩寺。小太监领了差事,一溜烟跑了。

      翌日,天还没亮,季祈安就醒了。

      她换了一套慕容璟和给她做的白色劲装,用左手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束起来。那支白玉簪在桌上放了一夜,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今日不戴了。她推开房门,院子里还灰蒙蒙的,桃树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慕容璟和还没有起,东厢房的灯是灭的。周妈在灶房里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散开。

      程安已经把马车备好了,等在府门口。季祈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等着开城门。季祈安让马车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掀开车帘,看着城门的方向。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白晃晃的日头。进城出城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挑着担子,赶车的挥着鞭子,牵着孩子的妇人走得急急忙忙。季祈安看着那些人从马车旁边经过,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没有沈惜枝。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程安跳下车辕,走到车帘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姑娘,午时了。”季祈安嗯了一声,没有动。程安便退回去了。

      又过了许久,程安又走过来。“二姑娘,申时了。”季祈安还是嗯了一声,没有动。

      日头开始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帘一直掀着,季祈安的脸一直朝着城门的方向。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程安没有再过来催。他知道季祈安在等谁,也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但他没有说。

      暮色从城楼的檐角漫下来,把整座城门染成了灰蓝色。进出城的人渐渐少了,守城的士兵开始换岗。季祈安终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程安。”她的声音很轻。

      “在。”

      “回府。不等了。”

      程安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车调转了方向,往城里驶去。

      皇宫里,沈惜枝没能出门。

      叶青溪一早就来了。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沈惜枝正在换外出的衣裳。

      “你要去哪里?”叶青溪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惜枝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出宫。”

      “去找季祈安?”

      沈惜枝没有说话。

      叶青溪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去找她做什么?她有什么好见的?她烧了丞相府,杀了我的母亲,杀了皇后娘娘,杀了温大人。她逼你嫁给她,她拿我的命威胁你。你还要去找她?”

      沈惜枝转过身,看着她。“青溪,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叶青溪的声音拔高了,“我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她是个叛徒,是个走狗,是个刽子手。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我。”

      沈惜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她答应过季祈安,那些事不能说。她答应过季祈安,让叶青溪恨她,比让叶青溪知道真相安全。

      叶青溪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能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去找她。”

      沈惜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不安,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她伸出手,替叶青溪擦去脸上的眼泪。叶青溪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我不去。”沈惜枝的声音很轻。“我不去了。”

      叶青溪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安心,有依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把脸埋在沈惜枝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紫苏站在门外,等着。等沈惜枝把叶青溪哄好。等沈惜枝想起来她还要出门。等沈惜枝想起来城门口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她站在廊下,几次想进去提醒,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叶青溪在里面说话——有时是哭,有时是笑,有时是撒娇,有时是质问。紫苏便退了回来,站在廊下,继续等。

      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的时候,沈惜枝终于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她的衣裳已经换过了,不是出门的那套。她看见紫苏站在廊下,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时辰了?”沈惜枝问。

      紫苏低着头,声音很轻。“陛下,酉时了。”

      沈惜枝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她站了很久,久到紫苏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

      “她还在等吗?”

      紫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季祈安还在不在等。她派去传话的小太监回来了,说二姑娘一早就出城了,在城门口等着。但那是早晨的事了。现在,她不知道。

      沈惜枝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回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紫苏站在廊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什么都没准备,可就算准备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里。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

      城门口,老槐树下,马车已经走远了。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从树下一路延伸到城里。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把车辙印一点一点地填平。没有人知道这里停过一辆马车,没有人知道有人在树下等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

      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慕容璟和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回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她来了吗”,也没有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只是把另一盏茶往季祈安那边推了推。

      季祈安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的桃树枝桠在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条长廊染成了灰蓝色。

      慕容璟和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药膏和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旧的纱布。动作很轻,很慢。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新生的皮肉嫩得发红。她把药膏涂在上面,用指尖轻轻抹匀,然后用新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回去。

      季祈安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地划过,没有说话。

      慕容璟和把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抬起头,看着季祈安。

      “好了。”她说。

      季祈安点了点头,把右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慕容璟和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桃树上。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灯笼还没有点,两个人的脸在灰蓝色的光影里显得模糊而安静。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

      季祈安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换好药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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