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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和离书 又过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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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季祈安的身子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右手还是老样子,握不住笔,端不稳碗,但她已经不像刚拆纱布时那样在意了。不在意,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习惯了。
慕容璟和依然每日来陪她。早晨端粥来,午后端药来,晚上端汤来。她不假手他人,也不让季祈安自己做。季祈安说“我自己来”,她就说“你手不方便”。季祈安便不再说了。
这一日午后,慕容璟和从外面回来,推门进了季祈安的房间。季祈安正坐在窗边,用左手翻着一本书,翻得很慢。慕容璟和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给季祈安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
“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季祈安时才会有的温柔,“我派人从南疆护送回来了,就安置在城外。”
季祈安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她说。
慕容璟和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不打算告诉沈惜枝和叶青溪?”慕容璟和问。
“找机会我会说的。”季祈安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慕容璟和没有多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季祈安搁在膝上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慕容璟和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自己掂量。”她说,“人我给你看好了,什么时候说,你定。”
她推门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季祈安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便想着去一趟皇宫。
她换了一套慕容璟和刚让人给她做的白色劲装,用左手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束起来,用那支白玉簪别住。那支白玉簪是沈惜枝送她的及笄礼,她一直舍不得戴。今日不知怎的,就想戴了。
慕容璟和正好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她穿戴整齐,愣了一下。“要出门?”
“去一趟宫里。”季祈安说。
慕容璟和把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程安,备车。”
暗处传来一声低低的“是”,程安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院墙外。
季祈安坐下来,把那碗粥喝了。粥是温的,不烫。她喝得很快,因为右手端不稳碗,她用左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慕容璟和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完,接过碗,放在托盘里。
“早去早回。”慕容璟和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眼底有一丝担忧。
季祈安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程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见季祈安出来,跳下车辕,替她掀开车帘。季祈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看了片刻。门口的侍卫见了她腰间的令牌,没有拦她,侧身让开了。她穿过宫道,走过太和殿,走过御花园,走过那条她走了无数回的长廊,一直走到东暖阁门口。
东暖阁的门开着。沈惜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摞文书,手里拿着笔,正在批什么。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乌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紫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茶盘,见季祈安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沈惜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季祈安站在门口,手中的笔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季祈安苍白的脸上,又落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上,最后落在那身白色劲装上。这身衣裳她没见过,不是从前季祈安穿惯的那些旧衣。她穿得很好看。
沈惜枝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沈惜枝放下笔,“伤还没好全,不该多走动。”
“好多了。”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说吧。”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沈惜枝的眼睛。
“求陛下一纸和离书。”
东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紫苏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沈惜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和离?”沈惜枝的声音很平静。
“是。”季祈安说,“臣,我与陛下的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大局已定,这桩婚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沈惜枝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季祈安。紫苏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你大哥季云峥,前前后后来了三封信。”沈惜枝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每一封都在替你父亲说情,每一封都在托朕好好照顾你。”
季祈安没有说话。
“你大哥还指望着朕替季家在朝堂上周旋,指望着朕保住季家军的兵权不被旁人夺走。”沈惜枝转过身,看着季祈安,“你说,朕若是现在给了你和离书,你大哥那边,朕怎么交代?”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陛下不肯放臣走,是因为臣的大哥?”
沈惜枝没有说话。
季祈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事到如今,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让陛下这样不肯放手?”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我已经祝陛下和叶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还要臣如何?”
沈惜枝看着她,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漫出来。她知道季祈安说的是真心话。季祈安从来都是真心祝福她和叶青溪的。从及笄宴那天起,从更早的时候起,季祈安就从来没有跟她争过什么。不争宠,不争位,不争她的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做她该做的事。可她越是如此,沈惜枝越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但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亏欠做事。
“季家军。”沈惜枝说。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了季祈安的心里。
“你父亲季怀远虽然被贬,但季家军十万将士只听季家的号令。”沈惜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大哥季云峥远在边关,手握重兵,朝中谁不忌惮三分?”
她顿了顿,走近一步,看着季祈安的眼睛。
“而你,季祈安,你是季云峥的妹妹。只要你在长安一日,你大哥就会念着这份情,季家军就会是朕最坚实的后盾。”
季祈安的脸色白得像纸。
“所以,陛下要我留在长安,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季家军。”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很想说不是,想说她留季祈安在长安,不仅仅是为了季家军。可她说不出。因为她知道,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季祈安都不会信了。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季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还是歪歪扭扭的,手背上的疤痕像一条蜈蚣。她用左手盖住右手,盖了很久。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告退。”
她转过身,走出了东暖阁。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却怎么也握不成拳头。那只手已经废了,连愤怒都握不住了。
紫苏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季祈安没有看她,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地回荡。
沈惜枝站在窗前,看着季祈安的身影穿过院子,穿过那道月洞门,消失在宫墙后面。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她没有给季祈安和离书。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季祈安为她做了太多,知道她欠季祈安的。可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愧疚做事。她需要季家军。她需要季祈安在长安。
她松开窗框,走回案前,坐下。桌上的文书还摊着,她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越来越大。
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慕容璟和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回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另一盏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季祈安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桃树枝桠在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条长廊染成了灰蓝色。
“手该换药了。”慕容璟和说。
季祈安嗯了一声,把右手伸过去。
慕容璟和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药膏和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旧的纱布。动作很轻,很慢。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疤痕还在,新生的皮肉嫩得发红。她把药膏涂在上面,用指尖轻轻抹匀,然后用新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回去。
季祈安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地划过,没有说话。
慕容璟和把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抬起头,看着季祈安。
“她不同意?”慕容璟和问。
季祈安摇了摇头。
慕容璟和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那就再等等。”慕容璟和说,“总会有办法的。”
季祈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她说。
慕容璟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晚饭想吃什么?我去让她们做。”
季祈安想了想。“都行。”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祈安。”
“嗯。”
“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没有等季祈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
季祈安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看了很久。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桃树枝桠沙沙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换好药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