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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暖锅 又过了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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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天气暖和了些。院子里的桃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风一吹,轻轻晃着,像是小孩子探出来的脑袋。慕容璟和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程安,程安手里提着一只铜锅。
“这是什么?”季祈安靠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程安把铜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暖锅。”慕容璟和把袖子卷起来,从食盒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南疆的特色。你在养伤,我特意让人做了清淡的汤底,不辣。”
季祈安看着她把豆腐、青菜、薄薄的肉片、菌子、藕片一样一样地摆满了石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从前在将军府的偏院里,冬天的时候周妈偶尔会做一锅杂烩,把灶上能找到的菜都丢进去,热腾腾地端上来,她和周妈围在灶台边吃,那是她在那个院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程安,去烧炭。”慕容璟和头也没抬地说。
程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炭火红彤彤地烧了起来,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像一团柔软的云。
温时晏和林听晚来的时候,锅正好开了。温时晏一进院子就闻见了香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什么东西?好香!”
“南疆的暖锅。”慕容璟和把筷子递给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忙了一整天,饿死了。”温时晏毫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准备捞,被林听晚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人还没齐。”林听晚说。
温时晏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把筷子放下。林听晚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是上次答应带给季祈安的,她一直记着。
季祈安用左手接过书,放在膝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暖融融的。慕容璟和先给季祈安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小心烫。”
季祈安用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菌子的清香和骨汤的醇厚。她尝不出味道,但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好吃吗?”慕容璟和看着她。
季祈安点了点头。
慕容璟和便笑了,那笑容在热气里显得格外温柔。她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用筷子拨了拨,等着它熟。
温时晏一边吃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她说今日帮着她父亲整理旧年的账册,翻出来一堆陈年旧账,看得她头都大了;说林听晚帮她核了一下午的数字,眼睛都快看瞎了;说改日请她们吃饭,去东市那家新开的酒楼,她听说他家的烤鸭做得极好。
林听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替温时晏把煮老了的菜捞出来,放在她碗里。温时晏看也不看,夹起来就吃,吃完了才问一句“谁给我捞的”,林听晚也不回答,只是又给她捞了一筷子。
季祈安坐在一旁,慢慢地喝汤,偶尔夹一块豆腐,偶尔吃一片青菜。她用左手使筷子还不够利索,夹起来的菜好几次掉回锅里,溅起小小的汤花。慕容璟和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夹了几片肉和菜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季祈安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看,正低头给锅里添汤。
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紫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内侍,抬着箱子、捧着锦盒,在院子里站了一排。
慕容璟和放下筷子,看了季祈安一眼。季祈安也放下了筷子。
紫苏走到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单子,展开来。她的声音不如寻常太监那般尖细,清清朗朗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有旨,季家有女季祈安护驾有功,忠心可嘉,特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蜀锦二十匹,云锦二十匹,珍珠一斛,珊瑚摆件一对,白玉如意一柄,御制文房四宝一套,鹿茸十对,人参十支,灵芝十株,貂皮十张,狐皮十张,另有金器、玉器、瓷器若干,清单在此,请二姑娘过目。”
季祈安坐在那里,听着紫苏一长串地念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堆在院子里,在暮色里泛着光——金灿灿的,白花花的,红彤彤的,亮得晃眼。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够偏院里的周妈和母亲吃用几辈子了。珍珠一斛,她从前在丞相府的及笄宴上见过那样的珍珠,一颗就够她半年的俸银。还有那些鹿茸、人参、灵芝,每一样都是白芷师姐从前想买却买不起的药材。如今这些东西就这样堆在她面前,像是不值钱的石头一样。
温时晏和林听晚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慕容璟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
季祈安站起来,用左手接过单子,看也没看,折好,收进袖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替我谢陛下恩典。都抬去库房吧。”
紫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挥了挥手,内侍们抬着箱子往后院的库房去了。紫苏没有跟着走,站在原地,看着季祈安,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紫苏。”季祈安叫了她一声。
紫苏抬起头。
“吃了吗?”
紫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季祈安用左手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放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又朝锅里扬了扬下巴。“坐吧。”
紫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看着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看着她用左手替自己摆碗筷时微微发力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端起碗,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温时晏把一筷子菜夹到她碗里,大大咧咧地说:“快吃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紫苏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汤。
慕容璟和看了季祈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往锅里又添了些汤。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石桌旁的五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影子里。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和暮色搅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
慕容璟和一边吃,一边给季祈安讲南疆的事。
“南疆有一种小吃,叫酸汤米线。”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用酸笋和番茄熬汤,酸酸辣辣的,配着新鲜的米线,再加一把薄荷叶,吃起来又酸又辣又香。你一定会喜欢的。”
季祈安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一种烤鱼。”慕容璟和说着,自己也笑了,“把鱼放在芭蕉叶上,塞满香茅、柠檬叶、辣椒,用炭火慢慢烤。烤出来鱼肉又嫩又香,我一个人能吃一整条。”
温时晏在旁边咽了咽口水:“长公主殿下,您能不能别说了?我这暖锅都吃不香了。”
林听晚轻轻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温时晏碗里。“吃你的。”
慕容璟和没有理会温时晏,继续对季祈安说:“南疆的冬天不下雪,但也不暖和。湿冷湿冷的,那种冷和长安不一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不过我们有火塘,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烤火、喝茶、聊天,火塘上吊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听着就觉得暖和。”
她顿了顿,看着季祈安的眼睛。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南疆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把慕容璟和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温时晏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看慕容璟和,又看看季祈安。林听晚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紫苏坐在一旁,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菜,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季祈安看着慕容璟和,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用左手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一勺汤,慢慢地喝完了。
“好。”她说。
慕容璟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往锅里下菜,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时晏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碗,双手托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啧啧了两声。“你们俩——”
林听晚把一块豆腐塞进了她嘴里。
温时晏唔唔了两声,嚼了嚼咽下去,瞪了林听晚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下去。她端起碗,继续喝汤,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桃树枝桠沙沙地响。夜风里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不像之前那样凉了。
季祈安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桌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南疆。酸汤米线。烤鱼。不下雪的冬天。围在火塘边烤火喝茶的夜晚。她在心里把慕容璟和说的那些话慢慢地想了一遍,像是在心里铺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那条路的尽头,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