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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大婚 很快,初八 ...

  •   很快,初八到了,这日子是钦天监算的,据说是这一年最好的吉日。季祈安对这些向来不信,但她没有反对。沈惜枝也没有反对——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看。红绸从长公主府的门楣上垂下来,大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挂上去,喜字贴满了窗棂。紫苏带着丫鬟们忙进忙出,把府里府外收拾得妥妥帖帖,灶房里蒸着喜糕,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季祈安从自己的府邸出发,骑着马去长公主府。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婚服,金线绣着五蝠捧寿的纹样,腰间束着玉带,乌发用金冠束起,衬得整个人英气又沉稳。周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身上马,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二姑娘今日真好看”,季祈安没有回头,策马沿着长街往长公主府去。婚事从简,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十里红妆。她骑着马,身后只跟了几个侍卫。

      长公主府的大门敞开着,紫苏领着丫鬟们站在门口,见季祈安来了,齐齐跪下行礼。季祈安下了马,穿过前厅,走过那条种满翠竹的长廊,走到正厅门口。沈惜枝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凤冠霞帔,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乌发高高盘起,簪着赤金凤冠,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动。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像一具精致的、被线牵着的木偶。

      季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新帝沈煜来观礼了。他坐在正厅的上首,穿着一身玄金色的龙袍,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身旁站着几个大臣,都是他的心腹。没有人说话,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礼官唱了礼。没有高堂——先帝先后已经不在,季怀远坐在侧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王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吴氏没有来,她还在季祈安的府邸里,没有人请她。季祈安和沈惜枝对着空着的椅子拜了拜,算是拜了高堂。然后夫妻对拜。沈惜枝弯下腰的时候,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季祈安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自己也没有表情。

      礼成。沈煜放下茶盏,拍了拍手,笑了。“恭喜皇姐,恭喜季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应和,他也不在意,站起来,带着大臣们往宴席去了。

      宴席设在偏厅,摆了十几桌,来的都是朝中大臣和两家亲眷。季祈安在席间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便起身去了后院。她没有去新房,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听着宾客们陆续告辞,听着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响。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宾客散尽之后,季祈安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走到新房门口。门开着,紫苏领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见她来了,齐齐行礼。季祈安走进去,沈惜枝坐在床沿上,凤冠还没有摘,大红的盖头放在一旁,她没有盖过盖头——季祈安说不用,她便没有盖。她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模样,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

      紫苏端着一碗饺子进来,笑着送到沈惜枝嘴边:“请殿下用膳。”沈惜枝没有动。紫苏又往前送了送,沈惜枝还是没有动。季祈安看了她一眼,对紫苏说:“撤了。”

      紫苏愣了一下,端着饺子退了下去。另一个丫鬟端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羹上来,嘴里说着吉祥话:“祝将军和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沈惜枝没有动。季祈安看了她一眼,又说:“撤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端着羹汤退了下去。紫苏又端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上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殿下,该饮合卺酒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紫苏斟满了两杯酒,退到一旁。季祈安端起酒杯,递到沈惜枝面前。沈惜枝没有接,也没有看她。

      “殿下。”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该喝合卺酒了。”

      沈惜枝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把烧了很久还没有灭的火。

      “我要见叶青溪。”沈惜枝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笑。

      “殿下先把合卺酒喝了。”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喝完了,臣自会安排。”

      她把酒杯又往前送了送。

      沈惜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打翻了酒杯。酒杯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酒液溅了一地,溅在季祈安的手上,溅在她的婚服上。大红色的衣料被酒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像血。

      “季祈安。”沈惜枝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穿上这身衣裳,你就是我的妻了?你做梦。你杀了我的母后,杀了青溪的母亲,杀了温大人。你逼我嫁给你,你拿青溪的命威胁我。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原谅你。”

      季祈安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酒杯的姿势,指尖上沾着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看着沈惜枝,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她看了七年的眼睛里翻涌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错。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砍了一刀还没有倒下的树。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地上的碎瓷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酒液洇在地上,洇在季祈安的婚服上,洇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紫苏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不敢进来,也不敢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看着沈惜枝,看着那滩碎了一地的酒杯。

      季祈安慢慢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婚服上那滩酒渍,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惜枝。

      “殿下早些歇息。”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去书房。”

      她没有等沈惜枝回答,转过身,走出了新房。紫苏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季祈安没有看她,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走过那间她养伤时住过的屋子,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桌上那套青瓷茶具上,泛着冷冷的光。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酒,已经干了,黏糊糊的,她不想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惜枝打翻酒杯时的样子,想起她眼底的恨意,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原谅你。”她知道沈惜枝不会原谅她。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但她没想到,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会疼。不是刀伤的那种疼,不是剑伤的那种疼,不是杖伤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是她说不出名字的疼。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翠竹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她没有动,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砍了一刀还没有倒下的树。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直到门被轻轻敲响,紫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将军,奴婢给您送盏灯来。”

      季祈安没有回答。紫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橘黄色的光在黑暗里铺开,照亮了季祈安的脸。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紫苏把油灯放在桌上,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紫苏。”季祈安的声音很轻,“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紫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季祈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她伸出手,放在火苗上,指尖触到火焰的边缘,烫得她缩了一下。她没有再试。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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