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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好久不见 马车从大慈 ...

  •   马车从大慈恩寺出来,车夫便换成了程安。季祈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掀帘去看。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懒得问,也懒得想。

      走了没多远,马车忽然拐进了一条小路。车帘外传来程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季将军,我家主人想见您。”

      季祈安睁开眼,没有多问。

      路越来越窄,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车身摇摇晃晃的。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了。季祈安掀开车帘,外面是一片竹林,暮色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屋,不大,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像一团暖暖的雾。

      门口站着一个人。

      慕容璟和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衫,乌发只用一根碧玉簪挽着,整个人温润又沉静。她看见季祈安从马车上下来,嘴角弯了起来,眼底的光比檐下的灯笼还亮。

      “好久不见,季将军。”她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季祈安,“该说声恭喜。”

      季祈安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慕容璟和,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宋姑娘。”

      慕容璟和听见这个称呼,笑容深了一些,眼底的光也更亮了。

      她侧过身,让出身旁的人。“这是姜若棠,南疆姜氏药家的姑娘。我跟你说过的,她听我提起你许多次,一直想见见你。”

      姜若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乌发半挽,簪着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明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她朝季祈安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季将军,久仰。”

      季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姜姑娘”

      姜若棠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进屋里坐下。程安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慕容璟和替季祈安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淡雅,是南疆带来的茶叶。季祈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怎么来了?”季祈安问。

      慕容璟和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南疆那边,已经翻不了天了。我那个弟弟,如今不过是龙椅上的摆设。该拿回来的,一样不少,都拿回来了。”

      季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恭喜。”

      慕容璟和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看着季祈安。“不说我了。说说你。听说你要成婚了,我该来道声喜。”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权宜之计。”她说,声音很轻,“不是真的。”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好。”她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纸灯笼的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派来的人,帮了我很多忙。没有他们,很多事情我做不成。”

      慕容璟和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救过我的命,那些不算什么。”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我送去的人。”季祈安的声音低了一些。

      慕容璟和看着她,目光柔和。

      “她们很好,你放心。”慕容璟和说,“她们住的地方很安全,没有人知道她们在那里。”

      季祈安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慕容璟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不是那种瘦了一点点的瘦,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骨头支棱着,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灰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还在,但灯油已经见底了。

      “祈安。”慕容璟和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她想说“我没事”,嘴唇刚动了一下,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她来不及转头,来不及捂嘴,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溅在桌上,溅在茶盏里,溅在慕容璟和的手背上。

      暗红色的,温热的,在纸灯笼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慕容璟和愣住了。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看着季祈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还在往下淌的血,看着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往前倾。

      慕容璟和伸手接住了她。季祈安倒在她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得像随时会断。

      “祈安!季祈安!”慕容璟和的声音在发抖,她抱着季祈安,不敢晃她,不敢动她,只能那样抱着,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姜若棠已经冲了过来,蹲下来,手指搭上季祈安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贴在季祈安冰冷的皮肤上,过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她中了毒。”姜若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慕容璟和能听见,“寒髓之毒,在她体内藏了很多年。她一直用内力在压着,所以才没有发作。但那些药——”她顿了顿,“那些药强行激发经脉的药力,每一次用,都是在透支她的命。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五脏皆有损伤。那个毒,已经开始压不住了。”

      慕容璟和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过去的季祈安,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嘴角还没有干透的血迹。

      “那个药……是她自己吃的?”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

      姜若棠点了点头。“那瓶药,我以为她是给别人求的。我不知道是她自己……”她没有说下去。

      慕容璟和抱着季祈安,没有说话。她把季祈安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碎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姜若棠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季祈安嘴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动作很轻,很稳。

      “她需要换衣裳。”姜若棠看了看季祈安衣襟上的血迹,“身上怕也有伤。我帮她看看。”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把季祈安轻轻放在榻上,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听着姜若棠轻微的吸气声,听着她偶尔停顿的沉默。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门开了。姜若棠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

      “她身上全是伤。”姜若棠的声音有些哑,“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腰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手臂上有刀痕,是被人划的。背上还有旧伤,是杖伤,痂已经脱落了,但疤痕还在,一条一条的,像是永远都消不掉了。衣裳我替她换过了。”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走进去,在榻边坐下来。季祈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青色的,是姜若棠带来的。衣襟上的血迹没有了,手上的伤被纱布缠好了,头发也被重新束过了。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像,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慕容璟和握住她的手。季祈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她什么时候能醒?”慕容璟和问。

      “明日。”姜若棠说,“她现在太虚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季祈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日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竹叶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小手在招手。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身上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裳,不是她的。手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

      慕容璟和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看见季祈安醒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

      “醒了?”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喝点粥。”

      季祈安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但她尝不出来。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祈安。”她叫了她一声,“你跟我回南疆吧。”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这里,只会把自己耗死。”慕容璟和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光在烧,“跟我回去,好好养伤。”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长安的事了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我一定会去南疆找你。”

      慕容璟和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我等你。”慕容璟和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早饭的时候,姜若棠端了几样小菜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看着季祈安,目光不像之前那样疏离了,多了几分担忧,也多了几分认真。

      “季姑娘。”姜若棠叫了她一声,“那瓶药,你服下之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白粥,看了很久。

      “没有味觉了。”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茶是苦的,水是淡的,饭菜是什么滋味,我吃不出来。”

      姜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去。慕容璟和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什么也没有说。

      屋里安静极了。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三个人中间。

      季祈安端起粥碗,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没有尝出味道,但她知道,这粥是甜的。因为慕容璟和放了红枣和枸杞。因为姜若棠熬了一个早晨。因为这碗粥,是有人在乎她的证明。

      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

      “我该回去了。”季祈安说,“城里那边还有事。”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程安送你。”

      季祈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程安已经备好了马车,站在竹林边上等她。季祈安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姜若棠的声音。

      “季姑娘。”

      季祈安停下来,回过头。

      姜若棠站在门口,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那个药,你不能再用了。”姜若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再用一次,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程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慕容璟和说“我等你”,想起姜若棠说“再用一次,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她没有怕。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也不想用,可那些事情摆在她的面前了,只有她能做,她如何能袖手旁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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