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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佛前 长公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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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夜深了。
紫苏把季祈安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转告给了沈惜枝。她跪在沈惜枝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沈惜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听完紫苏的话,沉默了很久。
“殿下。”紫苏的声音带着哭腔,“温姑娘和林姑娘都很好。国师说,几位老臣愿意支持您,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您不是一个人。先皇先后的仇还在那里,您若不振作起来,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
沈惜枝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翠竹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紫苏压抑的抽泣。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我知道了。”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紫苏抬起头,看着她。沈惜枝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紫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的那一点光,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翌日,季祈安照例去了军营。破锋营的操练已经上了正轨,韩冬、孟虎、许安、秦明各司其职,她不需要操太多心,只需每日去转一圈,看看训练情况,处理几件军务,便算交差了。她今日去得早,回来得也早。马车走到半路,她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去大慈恩寺。”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大慈恩寺。也许是因为那里安静,也许是因为那里的香火气能让人心静,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想回府,不想面对吴氏,不想面对那些红绸和灯笼,不想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婚事。她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一坐。
大慈恩寺的香火很旺。虽是平日,来上香的人也不少。季祈安下了马车,侍卫们跟在身后,一行人往寺里走。她让大部分侍卫留在殿外,只带了两个人在身边,穿过山门,走过放生池,沿着青石板路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殿里传来僧侣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一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
她没有进殿。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看了很久。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不信佛,但她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季祈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哟,这不是季将军吗?”
季筠宁的声音,带着她惯常的那种尖细和张扬。季祈安没有动。
季筠宁从她身后绕过来,站到她旁边。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耳坠子晃啊晃的,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张扬。她身后站着王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容冷淡,目光在季祈安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有说话。
“二姐。”季筠宁叫得亲热,语气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好久不见。听说你马上要当新娘子了?啧啧,恭喜恭喜。”
季祈安没有说话。
季筠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金印上停了一瞬,嘴角翘了起来。
“季将军这是杀孽太重了,来佛祖面前求个安心?也是,杀了那么多人,夜里能睡好觉吗?要不要我替二姐多上几炷香,求佛祖保佑二姐夜里不做噩梦?”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筠宁见她不说话,越发来了劲。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二姐,我是真替你高兴。你一个庶女,能嫁给长公主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可得好好珍惜。别到时候把人得罪了,又被赶出来。上次你灰溜溜地从大皇女府出来,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次可别再丢将军府的脸了。”
王氏站在后面,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筠宁,少说两句。”
“母亲,我又没说错。”季筠宁回过头,看了王氏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季祈安,“二姐,你说是不是?你一个庶女,能攀上长公主,那是你的造化。你可别不知好歹。”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她想起偏院的矮房,想起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她,想起自己饿着肚子去司天台整理星图,想起王氏克扣月例时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买不起。她想起季筠宁带着人来偏院,砸了石桌,掀了灶房,摔了饭菜,骂她是庶出,让她不要肖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身后侍卫面前,从他腰间抽出长剑。侍卫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了一步。
季祈安握着剑,转过身,走回去。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季筠宁看见她拿着剑走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做什么?”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走到季筠宁面前,抬起剑。剑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季筠宁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头。王氏脸色大变,冲上来想拦,嘴里喊着:“季祈安,你敢——”
话没说完,剑落下来了。不是砍向季筠宁的头,是砍向她发髻上的朱钗。剑刃精准地劈在朱钗上,朱钗断成两截,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季筠宁的头发散了,披了下来,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她愣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王氏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脸色铁青,手指在发抖,但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季祈安收剑,把剑还给侍卫。侍卫接过剑,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季祈安转过身,看着王氏。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好好管管她。”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季筠宁。季筠宁缩着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敢看她。
“我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季筠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着脸,转身跑了。王氏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跟着季筠宁走了,脚步踉跄,差点绊在石阶上。
季祈安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放生池的那一头,看了很久。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转过身,看着殿里那尊金身的佛像。佛祖低垂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怜悯众生,又像是在嘲笑众生。
她不信佛。但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佛祖,如果真的有因果报应,她这一生受的苦,够不够换来世的平安喜乐?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转过身,走出了大慈恩寺。侍卫们跟在身后,谁都没有说话。季祈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季筠宁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庶女,能嫁给长公主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不是庶女。她是丞相府的嫡长女。她才是那个该和沈惜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她才是那个该和沈惜枝有娃娃亲的人,她才是那个该站在沈惜枝身边的人。是吴氏,把这一切都毁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马车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摇着她往府邸的方向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说不出来,也没地方说。
她只能闭上眼睛,等它自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