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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身世 季祈安的府 ...

  •   季祈安的府邸也挂上了红绸。门楣上贴了喜字,廊下挂了灯笼,连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树都被缠上了红带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周妈从早忙到晚,把府里府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灶房里炖着汤,满院子都是药材的苦香。程安隐在暗处,无声无息,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季祈安从长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穿过前院,走过那株缠着红带子的树,正要往书房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廊下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束着,面容苍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病了十几年的人。她站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但她在努力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有折断的草。

      季祈安愣住了。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

      吴氏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季祈安看见。

      “祈安。”吴氏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有话跟你说。”

      季祈安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吴氏的手臂很细,细得像一根枯枝,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季祈安扶着她走进屋里,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母亲,您怎么来了?”季祈安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您的身体好些了?周妈说您一直在昏睡,我还以为……”

      “是白芷姑娘。”吴氏的声音很平静,“她给我换了方子,又替我施了几次针。我喝了半个月的药,能下床了。脑子也清楚了。”

      季祈安愣了一下。白芷师姐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她不知道白芷是什么时候开始给吴氏治病的,不知道吴氏是什么时候好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来府里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找我有事?”季祈安问。

      吴氏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我的女儿。”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你是我从丞相夫人手里换来的。”吴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和叶青溪同一天出生。我买通了稳婆,在你们出生的时候,把你们调换了。你是丞相府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吴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为什么?”季祈安的声音在发抖。

      吴氏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因为我恨。”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本是将军府的丫鬟,被你父亲酒后临幸,怀了你。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名分,让我做他的妾,让我过上好日子。可他转头就把我忘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和他的夫人恩恩爱爱,和他的嫡女承欢膝下,我和我的孩子在偏院里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不甘心。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能锦衣玉食,我的孩子就要受一辈子苦?我偶然得知丞相夫人也怀了身孕,生产的日子和我差不多。我便有了主意。我要让我的孩子过好日子。我要让我的孩子做丞相府的小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嫁最好的人。我不要她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别人脚下讨生活。”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毁了我的人生”,想说“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庶女”,想说“你让我在将军府的偏院里过了十五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吴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是丞相府的女儿。你杀了你的亲生母亲。你亲手烧了丞相府,烧死了她。你替沈煜将你的亲生父亲关进了刑部大牢。你现在还要抢叶青溪的殿下。”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把殿下还给叶青溪。”吴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你不配拥有这些。你抢了叶青溪的一切——她的身份、她的父母、她的殿下。你已经害死了你的亲生母亲,你还要害死你的亲生父亲吗?你还要抢走她唯一的念想吗?”

      季祈安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叫了十五年“母亲”的人。她想起偏院的矮房,想起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她,想起自己饿着肚子去司天台整理星图,想起王氏克扣月例时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买不起。她想起自己挨了十板子,趴在床上,白芷师姐替她上药,紫苏替她擦汗,沈惜枝替她端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的“母亲”,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

      “你把我换到将军府,让我做了十五年的庶女,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连一个下人都能踩我一脚。你把叶青溪送到丞相府,让她做了十五年的嫡长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被所有人宠爱。”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你告诉我,让我把殿下还给她?让我把一切都还给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吴氏的眼睛。

      “母亲身体刚好,不宜劳神。以后就在院子里好好歇着,不必操心外面的事。周妈会照顾您。”

      她没有等吴氏回答,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她穿过长廊,走过那株缠着红带子的树,走到院子里。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八岁那年,她在宫道上迷了路,捡到一枚香囊,看见一个女孩倒在廊柱下,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大皇女。她只知道她快死了。她俯下身,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她不知道那是她未来的殿下,不知道那是她本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不知道那是和她有娃娃亲的人。她只是不想让她死。

      她忽然弯下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血溅在青石板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血还在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她没有擦。她不想擦。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以为她是将军府的庶女,结果她是丞相府的嫡长女。她以为叶青溪是她的朋友,结果叶青溪是和她换了身份的人。她以为吴氏是她的母亲,结果吴氏是把她推入火坑的人。她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惜枝,结果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替别人做嫁衣。

      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她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伤,背了那么多骂名。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逼沈惜枝嫁给她。每一件事都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把她往前推一点,推到更深的深渊里。她以为她是在救沈惜枝,是在救叶青溪,是在救温时晏,是在救林听晚,是在救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可到头来,所有人都在怪她,真是可笑。

      而她“杀”的人,是她的亲生母亲。那个被她从火场里救出去、送往南疆、至今还活着的亲生母亲。

      她站在院子里,血还在流。她没有擦。她不想擦。

      暗处,程安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吴氏进了府,看见季祈安扶着吴氏进了屋,看见季祈安一个人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呕血。但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那些话,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季祈安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停了,久到树上的红带子不再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手上有旧伤,有新伤,有刀伤,有剑伤,有烧伤,有淤青。她看着那些伤,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程安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出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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