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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专情 先帝的丧事 ...

  •   先帝的丧事办得很快。不知是沈煜心里有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一切从简,匆匆忙忙地就结束了。白幡撤了,棺椁封了,送往皇陵的那日,天灰蒙蒙的,像憋着一场雨,但始终没有下下来。沈惜枝站在宫门口,看着灵柩远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季祈安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丧事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掰着指头数,也没有多少日子了。长公主府里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大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挂上去,喜字贴满了窗棂。但那些东西都不是沈惜枝准备的——她一概不理。

      季祈安每日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批完文书、处理完破锋营的事,便穿过那条种满翠竹的长廊,走进正厅。她来了也不多说,就是坐在沈惜枝对面,安静地喝茶。茶是紫苏泡的,每次都是两盏,一盏放在沈惜枝手边,一盏放在季祈安面前。沈惜枝从来不喝,季祈安每次都喝完。喝完她就走了,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她知道沈惜枝不想看见她,但她必须来。婚期将至,她不能不来。

      这日午后,季祈安带了一只锦盒来。她走进正厅,在沈惜枝对面坐下,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支凤冠,点翠的,镶着东珠和红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内务府送来的样图,我挑了几款,这是其中一款。”季祈安的声音不大,把锦盒推到沈惜枝面前,“殿下看看,喜不喜欢。”

      沈惜枝没有看。她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里那丛翠竹上,落在风里沙沙作响的竹叶上。

      季祈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把锦盒合上,放在桌角。

      “那再看看别的。”

      翌日,她带了一只木匣来。打开,里面是几块婚服的料子,蜀锦的,云锦的,宋锦的,大红为底,绣着金线的凤凰和牡丹。她把料子一块一块地铺在桌上,铺了满满一桌。

      “内务府送了十几块料子来,我挑了几块,殿下看看,哪一块合意。”

      沈惜枝没有看。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盏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也没有喝。

      季祈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把料子一块一块地叠好,放回木匣里。

      “那就先放着,殿下什么时候想看了,随时叫我。”

      又过了两日,她带了一本册子来。册子是内务府送来的,上面画着婚宴的菜品、酒水的品类、喜糖的样式,密密麻麻的,写了十几页。她把册子放在沈惜枝面前,翻开第一页。

      “殿下,婚宴的菜品,内务府拟了几份单子。这是第一份,殿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沈惜枝没有看。

      季祈安翻到第二页。“这是第二份。”

      沈惜枝没有看。

      季祈安翻到第三页。“这是第三份。”

      沈惜枝没有看。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笑。

      “殿下什么都不选,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说。”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殿下想不想见叶青溪?”

      沈惜枝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季祈安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季祈安看见了——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季祈安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比任何话都刺耳。

      “殿下,还真是专情。”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提到她,殿下就有反应了。我在这里坐了这么多天,说了这么多话,殿下一个字都不理。一提到叶青溪,殿下就看我了。”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把那只手藏进了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几息,站起来,把册子收好,放回袖中。

      “殿下放心,她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人动她。”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我们成婚之后,臣会考虑,让殿下见她一面。”

      她转过身,走出了正厅。身后,沈惜枝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季祈安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紫苏从后面跟上来,送她出去。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条长廊染成了灰蓝色。

      “紫苏。”季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紫苏能听见。

      紫苏侧过头看着她。

      “温时晏和林听晚都很好。温林两家的家眷也都安顿好了,很安全。”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国师已经联络了几位愿意支持殿下的老臣,还有几位手里有兵权的将军。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些话,是国师让我转告你的。”

      紫苏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几个人她听过。不是沈惜枝麾下的心腹,但也算不上沈煜的人。他们一直在观望,哪边都不靠,哪边都不得罪。国师能把他们说动,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

      “这些话,你找机会告诉殿下。”季祈安顿了顿,“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先皇先后的仇还在那里,她若不振作起来,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

      紫苏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没有问季祈安国师现在在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紫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上了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街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正厅。

      那日,和季祈安一起回城的,除了紫苏,还有国师。他乔装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还贴了假胡子,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老账房先生。季祈安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府邸里,住在西厢房。白芷住在东厢房,隔着整个院子。

      国师坐在窗前,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慢。窗外,院子里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季祈安跪在土地庙里,额头贴着地面,说“师父,对不起,没能守好司天台”。他想起季祈安站起来,看着他,说“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他想起自己说“人心不是靠一日两日就能收服的”。

      他想起这个孩子从八岁到十五岁,走的路比谁都难。将军府偏院的矮房里长大,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也不吭一声。好不容易被国师收为弟子,在司天台有了安身之所,却又卷进这场夺嫡的风波里。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本可以躲在司天台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地整理星图,过她与世无争的日子。可她没有。她把自己推到了刀尖上,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逼沈惜枝嫁给她。每一件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的,每一句骂名都是她一个人背的。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

      国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念珠,看了很久。念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季祈安那双从来不哭的眼睛。他叹了口气,把念珠缠回腕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丝丝的。他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树,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桠沙沙地响。国师站在窗前,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慢。他不知道沈惜枝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真相,不知道那些骂名季祈安还要背多久,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他关上了窗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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