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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守灵 太上皇驾崩 ...

  •   太上皇驾崩的消息传来时,季祈安正在府邸的书房里看破锋营送来的操练记录。宫里的太监来传话,声音尖细,带着哭腔,说太上皇驾崩了,陛下请长公主入宫奔丧,昭武将军也一并前往。季祈安放下手中的册子,没有说话,换了素服,吩咐备车,往长公主府去。

      长公主府里,沈惜枝已经换了素服。白色的衣裳,没有一丝纹饰,乌发只用一根白绫束着,脸上不施脂粉,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站在正厅里,手里攥着那条白绫,指节泛白。叶青溪还被关在柴房里,紫苏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季祈安走进去,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沈惜枝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季祈安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沈惜枝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她头上那根白绫。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守灵的殿里很冷。巨大的棺椁停在正中,白幡从梁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烛火一排一排地燃着,照亮了棺椁上描金的纹样。殿里只有四个人——沈煜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缠着白布,手里攥着一炷香,闭着眼睛。沈惜枝跪在他身后,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季祈安跪在更后面,紫苏跪在季祈安身后。隔着摇曳的烛火,隔着满殿的白幡。

      夜深了。太监和宫女陆续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她们四个。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沈煜忽然站起来,转过身,走到沈惜枝面前。

      “皇姐。”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父皇走了。”

      沈惜枝没有抬头。“我知道。”

      沈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惜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有几分相似,都是深褐色,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说什么?说你毒害父皇?说你谋权篡位?”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煜,你想听我说这些吗?”

      沈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我不服。”沈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小到大,父皇眼里只有你。你是嫡出,你是长女,你是他钦定的储君。我哪一点不比你强?我读书比你好,骑射比你强,治国之策比你通透。我哪一点不如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

      “就因为我是庶出,就因为我是二皇子,我就活该永远站在你身后?我就活该一辈子被你压着?我不服!”

      沈惜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毒死了父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煜没有说话。

      “所以你让季祈安成了刽子手。”沈惜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让她替你杀人,替你背锅,替你当了所有人的靶子。你利用她,就像你利用季怀远一样。”

      沈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抽出剑,剑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直指沈惜枝的咽喉。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白幡在风里轻轻晃动,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你以为你赢了?”沈惜枝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你以为你坐上了龙椅,就万事大吉了?沈煜,你错了。你永远都是那个不被父皇看好的二皇子。你永远都活在我的阴影里。你坐得再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沈煜的手在发抖。剑尖抵在沈惜枝的咽喉前,微微颤着。

      “你信不信朕杀了你?”沈煜的声音在发抖。

      “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沈惜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杀了我,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你杀了自己的姐姐。你杀了我,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们,会更加恨你。你杀了我,你永远都坐不稳这把龙椅。但我失去的,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夺回来。”

      沈煜的眼睛红了。他的手往前一送——剑刃刺向沈惜枝的咽喉。

      季祈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挡在了沈惜枝面前。剑刃刺进了她的胸口。不深,但足够让血涌出来。季祈安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她站在那里,看着沈煜的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血从胸口渗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料,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蒲团上,滴在白幡的影子下面。

      沈煜看着她,愣住了。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剑刃还插在季祈安的胸口,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他的手上,温热的,黏腻的。

      紫苏跪在后面,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沈煜的声音有些发紧。

      季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

      “陛下,够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拔出剑,剑刃上沾着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剑插回鞘中,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帝丧事完成以后,长公主前往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即日启程。”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这是朕的旨意。”

      沈惜枝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季祈安站在那里,胸口还在流血。她看着沈煜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开口了。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与长公主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陛下可否容臣与长公主成婚之后,再送长公主去皇陵?”

      沈煜没有回头。

      “臣与长公主的婚事,是陛下亲口赐下的。”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若是长公主即日启程,这婚事怎么办?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陛下金口玉言,总不能失信于天下。”

      沈煜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白幡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婚期不变。”沈煜的声音很冷,“成婚之后,再启程。”

      他没有回头,走出了大殿。脚步声在长廊上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殿里只剩下三个人。沈惜枝跪在那里,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的胸口在流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料,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

      紫苏从后面冲上来,扶住了季祈安。“二姑娘,你怎么样?”

      季祈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惜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季祈安面前,看着她胸口的伤,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看着她苍白的脸。

      “紫苏。”沈惜枝的声音很轻,“带她去偏殿处理伤口。”

      紫苏点了点头,扶着季祈安往外走。季祈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惜枝一眼。沈惜枝站在那里,烛火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季祈安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跟着紫苏走出了大殿。

      偏殿在灵堂的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紫苏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二姑娘,请把衣裳脱了。”紫苏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季祈安没有动。

      紫苏没有等她。她走过来,伸手去解季祈安的衣带。季祈安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话。紫苏把她的外裳褪下来,又褪下中衣,露出胸口那道新伤。剑刃刺进去的地方,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住了,和衣料黏在一起,紫苏一点一点地把黏住的布料揭开,动作很轻,很慢。季祈安咬着牙,没有出声。

      紫苏的手在发抖。她没有说话,低着头,替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很熟练,很稳,和从前在将军府偏院里一样——那时候季祈安挨了十板子,也是她这样蹲在床边,替她上药,替她换纱布,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纱布缠好了,打了一个结。紫苏没有停下来。她把季祈安的衣袖卷上去,露出左臂上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红,是前几日在校场上裂开的。她又卷起右臂的衣袖,右肩上也有伤,结了痂,又裂开了,血痂和衣料黏在一起。她又褪下季祈安的里衣,露出后背。后背上全是伤——旧伤,新伤,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有的青紫,有的暗红,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腰间还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手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刀痕,是叶青溪划的,结了痂,还没有脱落。

      紫苏的手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身上的伤,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季祈安的背上,落在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上。

      季祈安没有回头。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

      “二姑娘。”紫苏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季祈安没有说话。

      紫苏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药膏和纱布,替她把那些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口,一处一处地处理。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她咬着牙把脓挤出来,季祈安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有的伤口裂开了,她重新敷药,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但她知道,季祈安已经不会喊疼了。

      “好了。”紫苏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季祈安把衣裳穿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紫苏。紫苏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手里还攥着沾满血的纱布。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她说。

      紫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季祈安转过身,走出了偏殿。她沿着长廊往回走,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胸口的伤口还在疼,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右肩上的伤口还在疼,后背上的伤口还在疼,腰间的淤青还在疼。到处都是疼的。

      她想起紫苏问她的话——“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她自找的?说她活该?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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