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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立威 季祈安知道 ...

  •   季祈安知道,她等不了了。沈惜枝等不了,叶青溪等不了,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也等不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掰着指头数,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她必须在婚期之前,把该握住的握住,该铺的路铺好。否则那场婚事,就真的成了一场牢笼——不是沈惜枝的牢笼,是她的。

      翌日一早,她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把伤口遮得严严实实,将昭武将军的金印别在腰间,出了门。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白芷师姐包扎得很好,但动起来还是扯着疼。她没有吃药。那粒药丸还在瓷瓶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大半,她用脂粉盖了盖,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额角的肿痕还在,她找了一条石青色的抹额系上,遮住了那道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伤痕,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马车出了府门,往城门口驶去。长安城的城门盘查比往日严了许多,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打量,行李也要翻看。季祈安掀开车帘,递上昭武将军的金印,守城的军官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连忙行礼放行。马车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今日要做的事。她没有带多少人——沈煜给的那一千人马还没有到位,她今日是去“挑”的,去镇北军中挑。挑不挑得走,看她的本事。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白色瓷瓶。瓷瓶里还有一粒药丸。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拔开瓶塞,将那一粒药丸倒进了嘴里。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觉到左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肩膀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轻飘飘的。姜若棠说过,这药最多只能撑几个时辰,副作用未知。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撑过今日。

      马车在镇北大营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掀开车帘,下了车。营门两侧站着两排士兵,铠甲锃亮,手持长矛,目光冷得像刀子。他们不认识她,但看见她腰间的金印,没有拦她,侧身让开了。

      营帐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玄色的甲衣,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行伍的肃杀之气。他看见季祈安,迎上来,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季铮,镇北大将军麾下副将,见过昭武将军。”

      季祈安看着他。姓季,同宗,不知道是不是季家的旁支。她没有问,点了点头。“季副将,陛下命我来镇北军中挑选一千人马,归我统领。烦请带我去看看。”

      季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听说过这位昭武将军的事——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丞相夫人,杀温崇,投靠新帝,逼长公主嫁给她。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一件都让人不寒而栗。他以为她会是一个满脸横肉、心狠手辣的人,但眼前这个少女,瘦削,苍白,额上系着石青色的抹额,站在晨光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有折断的草。

      “季将军,请。”季铮侧身让开,引着她往校场走去。

      校场很大,沙土地上插着几排木桩,远处立着箭靶。一千士兵已经列好了队,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季祈安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们听说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要来挑人,挑一千人,归她统领。凭什么?凭她烧了丞相府?凭她杀了皇后娘娘?凭她投靠了新帝?

      季祈安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季将军。”季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兵,都是跟了镇北大将军多年的老人。他们不太容易服人。”

      季祈安没有看他。“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校场中央,站在那一千士兵面前。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命我来镇北军中挑选一千人马,归我统领。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跟我走。”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当中,武艺最高的,出列。跟我打一场。我赢了,你们跟我走。我输了,我走,再也不来。”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士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嗤笑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瘦得像一根竹竿,额上系着抹额,脸上还有脂粉遮不住的青紫痕迹,要跟军中武艺最高的比?她知不知道军中武艺最高的是谁?

      “我来。”

      一道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低沉,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士兵们让开一条路,一个高大的青年走了出来。他比季祈安高一个头,虎背熊腰,面容黝黑,左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刀疤。他站在季祈安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怜悯。

      “季将军。”他的声音很低,“末将周悍,军中比武三届魁首。您确定要跟末将打?”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确定。”

      周悍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末将不想跟您打。传出去,说末将欺负一个小姑娘,末将丢不起这个人。”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温时晏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着,从来没有用过。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握着刀,看着周悍的眼睛。

      “你不跟我打,那就是认输。认输了,你们就跟我走。”

      周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刀,握在手里,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季将军,得罪了。”

      周悍的刀劈下来,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季祈安没有硬接,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一截袖口。第二刀跟上来,她矮身躲过,短刀刺向他的肋下,周悍收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季祈安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没有松手。

      周悍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季祈安的刀法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拼命。她躲,她闪,她挡,她刺。左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衣袖里渗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衣料。右肩上的伤口也裂开了,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没有出声。额上的抹额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她的额角,遮住了那道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伤痕,却遮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校场上安静极了。一千士兵站在那里,看着场中那个瘦削的少女,看着她浑身是血,看着她的刀被周悍的长刀压得弯了下去,看着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刀抬起来。没有人说话。

      周悍的刀又一次劈下来,季祈安没有躲。她迎着刀锋冲了上去,短刀刺向他的手腕。周悍收刀格挡,但她没有刺他的手腕——她刺的是他的刀背。短刀卡在刀背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周悍的长刀被她压得偏向了一边,露出了胸口的空档。她的短刀抵在了他的胸口。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起了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掌声从队伍前面传到队伍后面,从左边传到右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季祈安收刀,退后一步,看着周悍。她的左臂在流血,右肩在流血,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她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

      “你赢了。”周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长刀插回兵器架上,转过身,面对那一千士兵。

      “季将军赢了。我跟她走。你们呢?”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走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一排一排的,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季祈安身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一条河流,从干涸的土地上流过,汇成了一片海。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走出来的人,看着他们站在她身后,看着他们用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目光看着她——不是轻蔑,不是审视,是敬重。她不知道这种目光能持续多久,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就会消失。但她知道,她赢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赏赐给我的金银,我全部拿出来,犒赏愿意跟我走的兄弟们。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份。”

      校场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震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听见“金银”两个字,也走了出来。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她已经数不清了。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一千,也许不止一千。她只知道,她做到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任何人看见。

      季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切,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季祈安,看着她浑身是血、站在校场中央、身后站着一千多人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比他想象的要不简单得多。不是因为她赢了周悍,不是因为她拿出了金银,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没有倒下。

      他走上前,抱拳道:“季将军,陛下已经为您划好了营地,就在大营东侧三里处。您随时可以带人过去安顿。”

      季祈安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日起,你们跟着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的队伍,叫‘破锋营’。”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站在她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季祈安转过身,走向马车。身后,那一千多人跟着她,黑压压地一片,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出了营门。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左臂在流血,右肩在流血,虎口在流血,喉咙里的腥甜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她不能倒。她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倒。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虎口滴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车板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她把左臂上的衣袖撩起来,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动一下就疼。她没有动。她靠在车壁上,听着马车辘辘地响,听着外面那些人的脚步声,听着风吹过车帘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些人能跟她多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叛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看到沈惜枝自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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