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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沉夜 破锋营的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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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锋营的营地在镇北大营东侧三里处,依着一片矮坡扎了下来。营地不大,一千多人的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开,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整片坡地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
季祈安从带来的那一千人中选了四个领头的,分别委了职。韩冬,年轻,沉稳,话不多,刀法利落,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老兵,任破锋营左尉,掌三百人。孟虎,三十出头,脸上有疤,嗓门大,管人有一套,任破锋营右尉,亦掌三百人。许安,年纪最大,四十来岁,行事老练,在镇北军中待了十几年,任破锋营行军司马,掌营中粮草军纪。秦明,唯一一个从周悍手下跟过来的,年纪最小,但脑子活,记账算数样样在行,任破锋营参军,掌文书账册。四人跪地领命,季祈安只说了几句话:“每日训练照常,不许扰民,不许酗酒,不许斗殴。出了事,我唯你们是问。”四人领命而去,营地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风从坡上吹过的声响。
季祈安在帐篷里歇下了。说是歇,其实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她把那身被血浸透的玄色劲装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角落里,从包袱里翻出一身夜行衣换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用干净的纱布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她把短刀别在腰间,又将那枚昭武将军的金印贴身收好——这东西不能离身,离了身,她就不是昭武将军了。
暮色四合,她从帐篷后门闪身而出,无声无息。营地边缘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没有灯,没有标识。卫昭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季祈安,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季祈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没有点灯,没有声响,像一条黑色的鱼在夜海里无声地游动。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庙不大,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摇,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卫昭先下了车,推开庙门,侧身让季祈安进去。院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正殿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季祈安刚跨进门槛,一道冷风扑面而来。紫苏挡在国师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的剑没有刺出去。她看着季祈安,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七年的人。七年。从八岁到十五岁,她看着季祈安跟在沈惜枝身后,沉默寡言,从不争抢。她看着季祈安挨了十板子,趴在床上,一声不吭,指甲把褥子攥出了印子。她给季祈安上过药,喂过饭,守过夜。她比谁都清楚,季祈安不是那种人。
可那些事,桩桩件件,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剑尖指着季祈安,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剑刃嗡嗡地响。
“你别过来。”紫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害了殿下,害了叶姑娘,害了温姑娘,你现在还要来害国师吗?”紫苏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的剑没有刺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季祈安解释,也许是在等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答案。
“紫苏。”国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稳。
紫苏没有动。
“紫苏,把剑放下。”国师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些。
紫苏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看了季祈安一眼,又看了国师一眼,慢慢地,把剑放了下来。她没有收剑入鞘,只是垂在身侧,手指还攥着剑柄,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国师站起来,走到紫苏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握着剑柄的手上。
“她是我的徒弟。”国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的徒弟,不会做那些事。”
紫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国师松开她的手,走到季祈安面前,低头看着她。季祈安比他矮一个头,站在烛光里,瘦削,苍白,左臂上的衣袖渗出了血迹,额上的抹额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角。她看着国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跪得直直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刀。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对不起,没能守好司天台。”
国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像很多年前那样——那时候她才八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跪在他面前,问他“那个女孩活过来了吗”。他告诉她,活过来了。现在,她十五岁了,还是那么瘦,还是跪在他面前,还是问他同样的问题——那些她拼了命去救的人,活过来了吗。
“起来。”国师的声音很轻。
季祈安没有动。
“起来说话。”国师又说了一遍。
季祈安慢慢直起身,看着国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季祈安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心疼,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她开口已经等了很久。
“师父,我有话要对您说。”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国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季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丞相夫人没有死。皇后娘娘也没有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发抖,“那场火是我放的,但人不在里面。我趁乱把她们送出了城,送上了去南疆的马车。她们现在很安全。”
国师的睫毛颤了一下。紫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温大人也没有死。”季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午门斩首的那个,是一个身形与温大人相仿的死囚。真正的温大人,被我藏起来了,已经送出了城,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紫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哭出声。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季祈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只有这样,沈煜才会相信我,才会把兵权交给我,才会把殿下交到我手上。只有这样,殿下才能重新夺回那个位子。”
她看着国师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
“师父,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背叛。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大人,投靠沈煜,逼殿下嫁给我。每一件都是大逆不道,每一件都该千刀万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做这些事,那些人都会死。殿下会死,叶青溪会死,温时晏会死,林听晚会死,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都会死。我做了,至少还能保她们一命。”
她低下头,额头重新触到地面。
“师父,紫苏,我恳请你们相信我。并且,这些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殿下,不能告诉青溪,不能告诉时晏,不能告诉听晚。谁都不能告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就让她们恨我吧。恨我,比恨这个世界容易。”
殿里安静极了。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紫苏蹲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国师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季祈安,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左臂上渗出血迹的衣袖,看着她额上那条被抹额遮住的伤痕,看了很久。
“你受苦了。”国师说。
季祈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不能哭。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哭。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朝国师行了一礼,又朝紫苏行了一礼。
“师父,紫苏,你们暂时还不能回长安。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一切结束之后,再来接你们。”
国师点了点头。紫苏擦了擦眼泪,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紫苏抬起头。
“破锋营——就是我带出来的那一千人。”季祈安说,“他们现在跟着我,但他们跟的是‘昭武将军’,不是我。我要让他们只效忠我一个人。不是新帝,不是镇北大将军,不是任何人。是我。”
国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国师问。
“我不知道。”季祈安说,“所以我来请教师父。”
国师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停了。
“人心不是靠一日两日就能收服的。”国师的声音不急不慢,“你要让他们看见,你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棋子。你要让他们知道,跟着你,能活。跟着你,有饭吃,有衣穿,有军饷拿,有前程奔。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值得他们卖命。”
季祈安听着,没有说话。
“你在校场上打赢了周悍,那是让他们服你的刀。但你让他们跟你走,靠的不是刀,是那笔金银。”国师看着她,“你做得对。但不够。银子花完了,人心也就散了。你要给他们的,不只是银子。”
季祈安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头,看着紫苏。
“紫苏,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让你回到殿下身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个时机,需要你受一点苦。”
紫苏看着她,没有犹豫。“我不怕受苦。”
季祈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紫苏,多谢你们相信我。”
她没有等他们回答,走出了土地庙。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国师说的那些话——“你要让他们看见,你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棋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马车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摇着她往军营的方向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