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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质问 搬家定在了 ...

  •   搬家定在了第五日。新赐的宅邸在东城安平巷,离王家老铺不远,三进的院子,比她住了十五年的偏院大了不知多少倍。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连茶盏都是官窑的,一套一套码在博古架上,亮得晃眼。季祈安站在正厅里,看着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还没有来得及搬,季怀远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侍卫,站在偏院门口,语气不卑不亢:“二姑娘,将军请您去前院一趟。”

      季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前院。那个她从未被允许踏足的地方。十五年了,她进出将军府都只走后门,偏院与前院之间隔着一道常年锁着的木门,她知道那边住着她的父亲、王氏和季筠宁,知道那边有花园、有假山、有丫鬟婆子成群结队,知道那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从来没有被叫过去过。

      她整了整衣襟,跟着侍卫穿过那道从未为她打开过的木门。前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砖漫地,游廊曲折,院子里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虽是初春,已经冒出了嫩芽。丫鬟们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见了她,低头行了一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这就是那个烧了丞相府、杀了皇后娘娘的二姑娘?

      正房的门开着。季怀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铠甲,但那股久居边关的杀伐之气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事实上,他确实不怎么认识她。庶出的女儿,养在偏院里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他甚至连她今年多大都要想一想。十六,还是十七?他记不清了。

      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父亲。”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叫一个不熟的长辈。

      季怀远没有让她坐。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边关冬天的风。

      “你做的好事。”

      季祈安没有说话。

      “丞相府的火,是你放的。”季怀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是你杀的。你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段倒是比我这在边关杀了几十年的人还毒辣。”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眼底的光比笑更冷。

      “父亲。”她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季怀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无召回京的那天夜里,带着兵马进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丞相府里的人会怎么样?有没有想过皇后娘娘会怎么样?有没有想过那些忠于大皇女的大臣们会怎么样?”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你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了。包括这偌大的将军府里的人。”

      季怀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怪我?”

      “我在问您。”季祈安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怀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透了,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边关苦寒。”季怀远说,“我在那里守了二十年,朝廷欠了我二十年的军饷,先帝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二皇子不一样。他许了我镇北军的粮饷,许了我季家世世代代的荣华。我老了,不想再在边关受苦了。”

      季祈安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所以您就背叛了先帝。”她说。

      “先帝已经病重了。”季怀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堂上早就换了天,我只是选对了人。”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父亲,这个她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男人。他的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坐在那里,像一棵老了的树,树皮还硬着,但树心已经空了。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到她几乎不认识他。但其实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

      “您知道吗?”季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从出生到现在,我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季怀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没饭吃,是不敢吃饱。”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王氏克扣月例,偏院的吃食从来都是最差的。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我,她自己饿着。我从小就知道,吃不饱是正常的,吃饱了反而是不正常的。”

      季怀远没有说话。

      “我的衣裳都是旧的,袖口磨白了,领口洗得发硬,王氏不给做新的,我就自己攒银子买。一件劲装攒了半年,还是跟白芷师姐赊了人参钱才凑够的。”季祈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在将军府,连一个下人都能随意欺辱我。守后门的老刘头,心情不好了就拿我撒气,说我是‘偏院里那个没人要的’。我没有还嘴,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季怀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母亲从来没有名分。她不是妾,不是姨娘,什么都不是。她只是王氏身边的一个丫鬟,被你酒后临幸,生下了我,然后就被丢在偏院里,像一件用完了就扔掉的物件。她病了十几年,你去看过她一次吗?”季祈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没有。一次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季祈安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却没有倒下的树。

      “您在边关,守着您的镇北军,守着您的荣华富贵,守着您的季家世世代代。”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军府里还有一个您从未正眼看过的女儿,在偏院的矮房里,穿着磨白了袖口的旧衣裳,喝着凉透了的水,等着您回来?”

      季怀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季祈安没有再等他的回答。她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礼行得有多远。

      “父亲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先告退了。明日还要搬家,东西还没收拾完。”

      她没有等季怀远回答,转身走了出去。身后,正房的门敞开着,季怀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季祈安穿过游廊,走过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青砖路,走回那道常年锁着的木门前。门没有锁,侍卫替她开着。她跨过去,回到了偏院。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周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站了很久。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把斗篷拢了拢,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

      她想起方才在前院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藏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以为说出来会痛快一些,但说完了,心里还是堵着的。不是堵,是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得刺骨。

      她走进屋里,白芷还在睡。她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手腕上的伤口换过药,已经不那么红了。季祈安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白芷的睡脸,看了很久。

      “师姐。”她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芷没有回答。她还在睡。

      季祈安低下头,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白色瓷瓶。瓷瓶里还有一粒药丸。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拿起笔。

      她想了很久,才落下笔。

      “慕容姑娘,见字如面。长安的事,你都知道了罢。药收到了,多谢。我还活着,勿念。送去的人,烦请替我照拂一二。季祈安。”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明日拿去王家老铺,交给他们就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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